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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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池涉回憶起那時的想法,自己也不太確定自那之後的大半年以來,他和肖來之間的關系是否算得上有所改變了。

從前他覺得肖來對他有所隱瞞,這一點至今未變,而如今的他甚至失去了探究的立場。

但情況似乎也沒有那麽壞。

他們依然住在一起,越來越了解彼此的生活習慣;也和從前一樣,他們會在假期去約會,或者一起去超市采購滿滿當當的生活用品;偶爾也會有矛盾,但只要忽略房間裏的大象,微小的齟齬就如同水面的微波,很快就會歸於寧靜。

在某些時刻,比如在和肖來一起規劃小島旅行的時候;在被秋天最後的蟲鳴在夜半驚醒,恍惚間不知身在何處,感受到與自己擁抱在一起的肖來的體溫而安心的時候——在這些或是開心或是溫存的時刻,池涉總會隱約感到一絲不安,擔心現在的生活只是夢幻泡影,下一秒便會消失。

他安慰自己:按照約定,只要他不喊結束,這種生活一直持續下去也未嘗不可——即使不能更進一步,但至少兩人會一直在一起。

眼下,他心不在焉地聽著嚶嚶嗡嗡的說話聲,看著身旁的肖來,這個念頭再一次倏忽掠過心頭。

“池涉,你在幹嘛?”汪睿坐在他對面,笑的不懷好意,“我還以為服務員給我們上了一道‘望夫石’呢。”

在他旁邊,陳曼抿著嘴憋笑,幫有點尷尬的池涉解圍道:“還不是你講話太無聊了,聽你說話還不如看帥哥有意思。”

她前天剛休假回國,今天是約定的四人聚餐的日子。

池涉記著秦君之前幫過他一次忙,便推薦了秦君家的西餐廳,但陳曼堅持要吃正宗的中餐——在英國的幾年間,她向汪睿抱怨最多的就是飲食不合口味,饞家鄉菜饞得慌。於是,他們此刻正坐在一家環境清雅的中餐廳的包間裏。

“行,那來聊點有意思的。”汪睿從善如流,調侃起了對面兩個人。“池涉,既然你已經跟你爸媽出櫃了,那我們什麽時候能喝到你倆的喜酒啊?”

“至少要排到你和曼姐之後吧。”池涉笑著說,“你們兩個這麽多年了都不急,我們怎麽好意思搶在你們前面。”

說完,他飛快地瞥了一眼肖來。肖來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沒有補充什麽。

盡管池涉接話很自然,但汪睿和陳曼還是不約而同地感覺到氣氛凝滯了一瞬。他們都是會察言觀色的人,猜想這兩人可能是鬧別扭了,彼此間交換了個眼神,便岔開了話題。

“不過也難怪你覺得無聊,”陳曼對池涉說,“剛剛我們三個一直在說大學裏的事,你可能不感興趣。”

除了自己以外,其餘三人都是一所大學的。雖然此前就已經知道了,但看著他們坐在一起,池涉還是感嘆了一句好巧。

汪睿咽下一只酥脆的小黃魚,讚同道:“可惜我們上大學的時候不認識肖來,不然的話就更巧了。”

陳曼反駁道:“那是你不認識肖來,但我認識啊。不過是單方面的,他估計不認識我,”她對肖來莞爾一笑,“對吧?”

汪睿和池涉都驚訝地望向肖來。

肖來端詳她片刻,搖了搖頭,表示沒有印象。

“你怎麽知道他的?”汪睿疑惑地問。

“就像你們男生關心大學裏的美女一樣,”陳曼對他的反應不以為然,“女生當然也會關心學校裏的帥哥了。”

“學霸居然也會關註這種事,”汪睿嘖嘖搖頭,“我還以為你兩耳不聞窗外事,只關心學習和你那學生會呢。”

陳曼懶得跟他鬥嘴,又問肖來:“對了,你也認識周明決吧?”

肖來沒有馬上回答,頓了一頓,才說:“你認識他?”

這句話的語氣裏有某種奇怪的地方,池涉敏感地察覺到了,但不確定那是什麽。

他轉頭看向肖來,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陳曼,在這次聚會中第一次被所談的話題吸引住了——他今天在交際中一直是談笑自如的,別人可能看不出來,但池涉能看出他應酬的樣子和真正感興趣的樣子。

“這個人是誰?”池涉問。但肖來沒有看他。

“是我們外聯部之前的部長,”陳曼接話道,“但我加入的時候,他已經大三卸任了,所以不算熟,只是聚餐過一次。”

“就是那次,我看到你跟他在一起。”陳曼興致勃勃地分享這件巧事,“好久以前的事了,本來我都忘了,今晚看到你又想了起來。”

“你也見過他的。”她扭頭對汪睿說。

“我?”汪睿一臉莫名,“什麽時候?”

“就是在卡拉OK那次呀,你來接我。我們部門所有人,還有周明決都在那裏,你們肯定打過照面的。”

“後來我不是還跟你說過嗎,我說小池跟我們前部長長得還有些相像。”陳曼嗔怪道,“你又把我跟你說過的事忘掉了吧?”

“我怎麽不記得?”汪睿皺著眉,苦思冥想,“我那天晚上是不是喝酒了?”

經陳曼一提醒,他隱約記得好像是有這事。但他對那晚的人都已經沒什麽印象了,反正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那確實是,”陳曼點點頭,“那次你明明是來接我的,結果來了之後自來熟得很,拉著別人喝酒,又抱著話筒鬼哭狼嚎,最後是我把你塞進出租車裏的……”

汪睿嘴硬道:“不可能的,我酒量沒那麽差。”

“還沒完呢,”陳曼不依不饒,沖著池涉和肖來兩個聽眾說得津津有味,“他在出租車裏不停拉著我說胡話,一會兒‘男的’一會兒‘親嘴’什麽的,你們不知道司機師傅瞧我們那眼神,真丟人!我當時都想撇下他自己下車算了。”

“哎,你說到這個我就想起來了!”汪睿一拍手,叫了起來。“我當時去上廁所,迷迷糊糊的,看到樓梯間裏有倆男的在親嘴。”

“他跟我也說過。”池涉好笑地插了一句。汪睿把前因後果都忘了,倒還記得那個畫面,大概對當時的他來說太有震撼力了。

陳曼笑話他:“多大點事,也值得到處說!”

“我那時不是少見多怪嘛,”汪睿感嘆道,“現在不會了,現在gay就在我身邊。”

“不過你也別老是抖我的糗事啊,”他笑著回嗆陳曼,“那晚是你五音不全,被大家笑話,我替你解圍才上去唱的好吧。”

“哪有!”陳曼連忙否認。兩個人一遞一聲,比起吵架更像是打情罵俏。

在熱鬧的氣氛中,肖來雖然面色如常,然而卻一語不發,

池涉在桌子下面碰了碰他的手,用目光詢問“怎麽了”。肖來只搖了搖頭,沒說話。

汪睿想到了什麽,問:“肖來,你那天也是去唱K嗎?”

“嗯,實習項目組去那裏玩。”

“唱完歌之後,我在樓下看到你和周明決一起走了。”陳曼說。

當時,她在路邊叫了一輛的士,把汪睿塞進去後,一擡頭,無意間看見周明決和肖來在卡拉OK大樓的另一側,一前一後上了同一輛出租車。

其實在現任部長張羅這次聚會之前,陳曼就聽說過周明決的名字。從哪裏聽到的忘記了,可能是從某個室友,或者同班女生,理由大概和知道肖來的名字差不多。因此乍一看見這兩個人走在一起,出於好奇,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她問:“你們好像不是一個系的吧?”

“不是。”肖來說。

“哦,那你們關系挺好的。”陳曼又隨口問道,“那現在應該還有聯系吧?”

“他去世了。”

這句平靜的話仿佛在席間按下了暫停鍵。有一會兒沒人說話。除肖來以外,其餘人在震驚和尷尬中面面相覷。

“這才幾年啊,沒想到……”即使不是熟人,但也是自己見過面說過話的人,陳曼一時間五味雜陳,小心翼翼地問,“是出了什麽事?”

“生病。”肖來簡短地回答。

包間裏又安靜了少頃。汪睿這人最受不了沈重的氣氛,三言兩語錯開話頭。很快,幾個人又聊了起來,這段插曲就被置之腦後了。

但池涉一邊吃飯聊天,一邊仍忍不住在想這個叫周明決的人。從幾段對話中,他看不出此人和肖來的關系深淺。但是,不知是不是他多心,自從這個名字出現後,肖來好像就有點怪怪的。

而且,剛剛他有種感覺,肖來想盡快結束對話。是因為興趣缺缺,還是因為不想和他們聊起這個人呢?

怪事還不止這一樁。

一頓飯臨近末尾,池涉突然發現汪睿變得不太對勁,時不時地對肖來投以註視,目光中好像有些探究和疑惑,就像是突然間不認識這張臉了似的。而每當察覺到池涉在註意自己時,他就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

肖來不知有沒發覺汪睿的異常,總之並沒有表現出來。

這種情形重覆了幾次後,池涉感到莫名其妙,但礙於還有其他人在場,不好直接發作。等結賬完,四個人乘電梯來到地下停車場,陳曼和肖來走在前面。

池涉聽見他們在隨便聊今天的菜式口味,便趁機低聲問汪睿剛才是怎麽回事,但汪睿裝傻充楞,一副聽不懂他在講什麽的樣子,結果什麽都沒交代,四個人就互相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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