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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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七,邵春瓊想去廟裏拜菩薩,討個好彩頭。池承茂原想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工作,最後還是被拉去了。池涉推說感冒了有點不舒服,一個人留在了家。

也不完全是說謊。自除夕那晚回家後,除了吃飯和推不掉的交際,他大部分時間都悶在房間裏,說是平時睡少了,想利用放假來補覺,結果補了幾天,整個人倒愈發懶洋洋的,好像還瘦了一點。雖說在父母跟前還是說說笑笑,但跟平時比起來要少言寡語多了,以致於邵春瓊真懷疑過他是不是生病了。

在車上,邵春瓊問丈夫:“你覺不覺得南南最近有點奇怪?”

“哪裏奇怪了?”

“他整個人好像有點蔫蔫的。”

“他不是說感冒了嗎?”想到兒子最近在家的情形,池承茂皺起眉,“整天悶頭睡覺,精神能好才怪。”

不理會丈夫的牢騷,邵春瓊若有所思:“應該不是感冒,他這個狀態像是失戀了。”

池承茂臉色更臭了。想到兒子那個不知是何人的同性戀人,他就心裏不舒坦,更不想去猜想他們的感情糾葛。

他沒好氣地說:“失戀了最好。”想了想又補一句,“只要別失魂落魄的影響工作就行。”

“那他工作做得怎麽樣?”

“一般般吧。”他口氣勉強。

那就是挺不錯了。邵春瓊暗暗發笑,早就習慣了他的口不對心。

等下拜菩薩除了保佑全家安康外,再順便幫池涉求個感情順利吧,聽說那個廟很靈驗的。她尋思道,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到那個被池涉像藏寶一樣藏起來的人呢?

父母出門後,沒過多久,池涉穿戴完畢,也離開了家。

昨天晚上他給肖來發了消息,約好了時間,此行是去收拾東西的。

今天飄雪,車窗外的世界裝素裹,但他無心欣賞。在一個路口等紅燈時,綠燈亮起,他卻心不在焉,顧自陷入沈思中,直到後方的鳴笛聲將他驚醒。

路途過半,池涉忽然偏離路線,拐了幾個彎,停在一家花店前。

十分鐘後,他兩手提著滿滿當當的幾個袋子走出花店,放到後備箱後,又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

到了肖來家門口,他放下袋子,下意識地從兜裏摸出鑰匙,又停住了,擡手扣了幾下門。

門開了,暖氣撲面而來。肖來只穿著一件寬松的米白色薄針織衫和長褲,與穿著厚重羽絨服的池涉沈默對視數秒後,側身讓他進來,說了句“不用換鞋”,就沒有更多的客套和寒暄了。

他們在客廳中央停住。

“你自己收拾吧,鑰匙放桌上就行了。”

池涉嗯了一聲,問:“那你呢?”

肖來用目光示意次臥。

還挺貼心,不打擾他去主臥收拾東西。池涉在心裏冷哼一聲,將提著的盆栽往地上一放,發出兩聲沈悶的“咚”聲。

“還給你。”

袋口沒有封,肖來一眼就看出裏面是什麽。

“這些我不需要。”

“是我的原因弄壞的就該我賠。”而且賠的數量是我弄壞的好幾倍。池涉忿忿地在心裏補充道,看吧,我才不像你那樣斤斤計較。

肖來沒有順應他的心聲露出羞慚的樣子,也沒再堅持,而是指了指沙發邊的一塊空地,說:“放那裏吧。”今天下雪,花都放在那塊空地上。

池涉拎起袋子,走了兩步,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買花時,他設想的情景是幹脆利落地把花往肖來面前一丟,搶先擺出兩清的架勢,怎麽現在還得聽指揮做勞力?

他不滿地斜了一眼肖來,但肖來看上去非常自然,倒讓他懷疑是自己小心眼了。

反正就幾步路,池涉忍住不悅提著兩手的袋子走過去,隨手擱在空地上,就轉身準備去收拾東西。

但這時,腳邊的一個花盆吸引了他的註意力。這個花盆和其它花盆差不多,但看上去很新。裏面植物的枝幹也是光禿禿的,長得和周圍的繡球花一樣。

池涉擡眼尋找。果不其然,角落裏還有一個新花盆。怪不得肖來說不需要他賠,原來是已經新買了兩盆花,補上了漏缺。

非得要湊夠同樣的數量和同樣的花嗎?池涉不禁懷疑肖來是否有什麽強迫癥,或者是某種“戀繡球花癖”,果真如此的話,他買的藍瓶花、洋水仙和其餘他已經忘了名字的花在裏面格格不入,該不會被丟掉吧?

丟掉也無所謂,池涉心想,反正他賠花只是不想欠肖來而已。

“我去拿東西了。”

“床上有些東西,你可以拿走。”肖來停頓了下,加上一句,“或者丟掉。”

池涉沒有回答,看著肖來走進次臥,合上了門。

門喀噠一聲關上,池涉一下子回過神來,心亂如麻地走向主臥。

一年多的交往,最後一次見面只剩寥寥幾句對話,比陌生人親密不了多少,真是諷刺。

剛踏入臥室門,放在床上的一個顏色搶眼的物體便映入池涉的眼簾。他楞了楞,看著這個冰藍色的模型,想起剛才肖來的話,臉色霎時間便沈了下去。

這是他送給肖來的生日禮物。

在肖來生日前夕,他假裝不經意地問過肖來,學這個專業應該了解很多建築,其中最喜歡的是什麽?

得到“新天鵝堡”的回答後,池涉原想自己手工制作一個小型新天鵝堡,但在網上仔細查資料學習了一番,又親自嘗試後,他發現無論是用粘土、石頭、木頭或是其他材質,想要做出無可挑剔的精美成品,對他這個毫無經驗的人來說,練習所需要的時間很可能會來不及,但馬馬虎虎的作品他又不想拿到肖來面前。

幾經思索後,他退而求其次,選擇了樂高模型。他找人定制,又選擇了與城堡顏色不同的冰藍色積木——因為覺得這種顏色更適合肖來。白天要上班,他便連續兩周熬夜,終於緊鑼密鼓地趕在肖來生日前一天拼好了近八千塊積木,又裝飾上燈,左看右看,仿佛真是那個夢幻般城堡的藍色縮略版。

值得嗎?池涉望著被肖來棄之如敝履的城堡,在心裏問自己。至少當時他是覺得值得的。所有耗費的精力和疲憊,在聽到肖來的一句 “我很喜歡”後,便歡歡喜喜地消散無蹤了。

模型旁邊還有一個黑色手提袋。池涉拉開兩根提帶,在發現裏面裝的都是他曾經送給肖來的禮物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衣物和袖扣之類的飾物都折疊堆放的整整齊齊。池涉原以為自己對肖來的無情已經不會再驚訝了,然而,在看到放在最上面的他們的唯一一張合照後,還是感到一陣刺痛。

數月前,池涉無意間聽員工說起本市的某個大型游樂園重新裝修開張了。他記得很小的時候曾去那裏玩過,但後來倒閉了。

據說游樂園不久前修繕一新後重新開放,在市民游客間評價很不錯。他聽後,便趁著周末和肖來一起去那裏約會。

池涉和肖來一樣,平時都不自拍——他手機裏倒是存了一些私下裏拍的肖來的照片。看見游樂園裏許多拍照留念的游客,他忽然想到,這麽久了,他們連合照都沒有一張,便請一個過路的女生幫忙拍了這張照片。

照片是在摩天輪前拍的。那是一個晴朗的秋日,高高的摩天輪聳立在萬裏晴空下,像一張巨大稠密的紫色圓網。兩人並肩站在一起,都順著女生喊的“茄子”露出笑容。

照片被池涉沖洗出來,裝進相框擺在床頭櫃上。現在,他盯著照片,只覺得自己臉上的笑容傻裏傻氣,而肖來唇邊泛出的微笑宛如嘲笑。

現在他明白了,在想要兩清這一點上,原來肖來才是做得最徹底的。

“或者丟掉。”肖來最後的這句話縈繞在他的耳邊,像一句冷酷的咒語。他緊緊地捏著玻璃相框的邊緣,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池涉摸到手指上的戒指,生出一股沖動,想立即把它摘下來丟在地上——或者是沖進隔壁臥室,用力地擲到肖來身上。

幾天前的那場爭吵,其實已經標志了他們的分手。但不知道為什麽,他還沒把戒指取下來,甚至戴到了肖來面前,就像在做什麽愚蠢的暗示。他為自己感到羞臊。

戒指摘到一半,池涉停下動作,低頭看著食指上那一道淺淺的白印。就這樣動也不動地站了一會兒,他又緩緩地將戒指推了回去。

丟戒指不夠解氣,池涉想到自己要做什麽了。

肖來不是非要分得清清楚楚,連有關他的一點東西也不願意留下嗎?那他偏不要讓肖來如意。

肖來原本只打算小憩一下,但也許是暖氣催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覺間他真的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沈。

醒來後,客廳裏闃無一人,靜悄悄的。

這裏很快就會和池涉來之前一樣了吧,重新變得安靜——也許是過於安靜,但肖來覺得自己能夠重新習慣。他正要走進隔壁主臥,卻忽然察覺到一點怪異。

他轉過身,面向剛剛目光無意間掠過的放花的地方。池涉帶來的花裝在兩個袋中,還原封不動地杵在那兒。

肖來走上前去,默點了一遍。

少了兩盆繡球花。

他進入主臥,一進門就看見仍放在原處的手提袋和樂高模型。大致檢查過一遍後,他才發現剛才的想法錯了,這間房子與池涉仍住在這裏時並無區別,至少池涉的東西依然都留在這裏。

池涉只帶走了兩樣東西——他們唯一的合照,以及他的兩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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