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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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一天,池涉上完課,去圖書館查論文資料,離開時天已黢黑。

他獨自在郊區租了一幢帶花園和院子的獨立住宅。比起市中心的公寓,這裏沒那麽熱鬧,但勝在風景優美。房東老奶奶住在附近,對他也很熱情友善。

他洗完澡,坐到書桌前,剛翻開從圖書館借回來的資料,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掃了眼剛收到的消息,一時有些驚訝——

-我不喜歡貓。

數小時前,他跟肖來閑聊,問肖來是更喜歡德文貓還是挪威森林貓,或者貍花貓也不錯,他在考慮回國後養什麽貓。

當時肖來沒回覆,國內時間過了晚上十點半,他猜肖來大概已經睡了。而現在,那邊已經是淩晨一點了吧,肖來一直沒睡嗎?

-為什麽?

池涉邊回覆邊想起來,肖來之前好像也說過不喜歡貓。

發送後,他放下手機。然而,手機剛一接觸到桌面,一個視頻邀請伴隨著鈴聲在安靜的房間中響起。

池涉嚇了一跳,連忙找了個位置,將手機擺好。

接通後,大概有十秒的時間,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池涉是因為事出突然,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只是心慌意亂地打量著肖來。

肖來穿著一件米色高領毛衣,盤腿坐在地板上,身後是一張灰色沙發,估計是在自己家裏。

他的左手手肘撐在面前的白色茶幾上,手支著腮,整個人姿態放松,甚至有些松松懶懶的,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察覺到不對勁,池涉問:“你是不是喝酒了?”

這時,他忽然瞥見了自己在視頻中的樣子——剛洗完不久的頭發因為偷懶只吹到半幹,隨意用毛巾擦了幾下,蓬松亂翹,瞧著有些滑稽,像個鳥窩。

他趕緊擡起手,欲蓋彌彰地草草整理了幾下。與此同時,肖來依舊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沒有回答問題,看起來很專註,眼中有一種夢游般的神情。

看來是真的醉了,說不定到了明天,肖來就不記得他現在的樣子了。池涉不知道是不是該慶幸。

“怎麽喝酒了?”他試圖溝通,不確定對方現在能否聽懂。

“公司聚餐。”肖來這次回答了,語速比平時要慢,有點喑啞。

“這麽晚了還聚餐?”

肖來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索這個問題,過了一會兒,答道:“慶功宴。”

雖然反應變遲鈍了,但勉強能交流,而且有問必答。

池涉覺得挺有趣,想了想,問:“為什麽不喜歡貓?”

肖來皺了下眉,說:“有毛。”

“貓掉毛,”池涉猜測他的意思,“所以不喜歡?”

肖來點點頭。

“那養無毛貓好不好?”

肖來搖頭。

“為什麽?”

肖來以一種常在醉酒之人身上出現的任性,一字一頓執拗地說:“不要養。”

池涉沒忍住笑了起來。

“好,那就不養。”他一口答應,為養貓計劃流產而惋惜,但又壞心眼地想再趁機逗一下肖來,畢竟這樣的機會不多。

“你在說謊吧?明明很喜歡貓。”他挑起眉毛,煞有介事地說,“還專門去給貓拍照片,當自己的頭像。”

肖來垂下眼瞼,緘默不語,片刻後道:“不是我拍的。”

“那是誰?”池涉的笑容淡了些。

“是……”肖來突然卡殼了,沒再往下說。

他不轉眼地凝視著池涉,仿佛在對方臉上搜尋和確認著什麽。

疑惑的表情出現在他被酒意熏得微紅的臉上。他放下撐著頭的手,食指上的一圈銀色在池涉眼前一晃而過。

他反問,聲音裏滿是茫然:“不是你嗎?”

池涉哭笑不得,提起的心又落了下來。肖來醉得比看上去要厲害得多,都會胡言亂語了。

肖來固執地看著他,仿佛在責難他問了一個蠢問題,又說:“是你拍的。”

沒辦法。池涉在心裏嘆了口氣,配合道:“是我拍的。我忘記了,對不起。”

肖來眨了眨困意朦朧的眼睛,似乎終於滿意了,趴到茶幾上,枕著胳膊就這麽睡了起來。

“回床上去睡。”池涉戳了戳屏幕上對著他的發旋。

肖來毫無反應地趴著。他又問:“你不回你父母家嗎?明天除夕了。”

肖來終於動了一下,似乎覺得很吵,皺起眉無意識地嘟噥了一句什麽。

池涉分辨出他說的是“過幾天”。

那麽從明天開始,過年的幾天裏,肖來都是一個人嗎?

他想問肖來為什麽不早點回家,但是肖來的呼吸已經變得悠長而平穩,沈入了夢鄉。

池涉沒有掛斷視頻,而是繼續看著肖來趴在桌上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有些舍不得掛斷。異地了幾個月,他感覺自己宛如一個長久以來半饑不飽的人,心心念念的食物擺在眼前,他正在被引誘。

昨晚市裏迎來了今年首次降雪,紛紛揚揚的大雪到現在還未止歇。被大雪覆蓋的天地間一片寂靜。往常從房前過道偶爾傳來的車子鳴笛聲也像是銷聲匿跡了。

驀地,在萬籟俱寂中,池涉產生了一個想法。

理智勸他放棄這個想法,因為很麻煩,而且如果實施的話,幾乎沒有考慮和完善計劃的時間。

然而,池涉回想了一下,自從與肖來相遇起,他做的每個決定,好像從來靠的就不是理智。相反,他從理智的海洋中一路逆流而下,雖然掙紮過,但最後還是放任自流,所以才能與肖來走到這一步。

於是,他果斷作出了決定,抓緊時間開始為計劃做準備。

當遠隔重洋的池涉下定決心之時,夢中的肖來還一無所知。

第二天下午,將近兩點,肖來在沙發上醒來。中途不知什麽時候睡到了沙發上,他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他坐起來,因為不間斷襲來的頭痛蹙了下眉,而後想起了昨晚慶功宴上的推杯換盞。

今年公司業績依舊喜人,大家情緒都很高漲。肖來不太愛喝酒,但也沒拒絕向他舉起的酒杯。到最後,同事誇一臉風輕雲淡的他酒量好,他也只是笑了笑。

實際上他酒量不怎麽樣,喝完酒只是不上臉,但是後勁大,一般等回到家就完全醉了。有人曾經戲謔地對他說:“你這樣是把方便留給同事,把麻煩帶給我。”

之後,那個人又補上一句:“帶給我就行了,別讓其他人看到你這樣。”

宿醉的眩暈感在腦袋裏回蕩著。是誰對他這樣說過?

接著,肖來記起了今天是什麽日子,隨即感覺到在一抽一抽的頭痛中,混雜進去了一種鈍而滯重的感覺,就像他躲在一面鼓裏,有人正在用力地咚咚敲擊鼓膜。

起身去洗澡時,他的餘光掃過茶幾上的手機,腦中閃現出一些模糊而不連貫的片段,但就像轉瞬即逝的水花,沒有激起特別的感覺。

從浴室出來,肖來回到客廳拿手機,才發現手機已經自動沒電了。連上電開機後,接連不斷的信息彈了出來。

他倒了一杯水,坐在沙發上,一邊喝一邊瀏覽,挑著回覆了一些,主要是工作上的。

在看到某條未讀消息時,肖來往下劃動的手指驟然停住不動了。

須臾,他點進對話框。最早的一條未讀是在好幾個小時前,此後時斷時續,收到了大概七、八條消息。

讀完全部內容,肖來才知曉自己在昨晚醉酒後的一個通話引起了什麽後果——池涉臨時請了假,要從國外回來陪他過除夕,現在已經在飛機上了。

池涉坐在機場大廳裏,透過落地窗望出去,天邊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

不知是不是心情振奮的緣故,他在飛機上沒能睡個囫圇覺。夢境斷斷續續,總是突然醒來,又不記得夢見了什麽。

最後,他索性眺望舷窗外消磨時間,看飛機從穿梭於綿綿雲海之上,到能俯瞰地面上通明的城市燈火。

以往出色的出勤率起到了作用,他的請假得到了批準,等回來後再補課程進度和作業。但時間很倉促,回程的機票是明天下午,他至多只能在西倉待上不到一天的時間。

超過十個小時的旅程使池涉有些疲累,但精神卻很興奮。他低頭又看了一次肖來四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內容簡單,只說讓他在大廳等著。

盡管出發前聯系不上肖來令池涉有些不安,但他依然準時登機了。一下飛機後,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手機,收到的回覆使他松了一口氣。

肖來會來接他,今晚他將第一次去肖來家。一想到這些,身體上的疲勞仿佛一掃而空,他只覺得時間過得好慢,肖來怎麽還不來?

他張望了下大廳,沒看見等待的人,倒是看見前方一個男生拖著行李箱一路小跑向一個女生,兩人抱在一起,之後說說笑笑地牽手離開了。

看著眼前的情景,池涉忽然楞了一下,想到今晚的自己和肖來。

深夜。情侶。兩人共處一室。他奇怪自己居然才意識到這些信息串聯起來暗含的意味。

昨天決定回來時,他除了想陪肖來一起過除夕之外別無他想,而現在——

池涉坐在靠近落地窗的座椅上,看到自己映在窗上的身影,一臉迷茫,活像一個坐在考場上的呆笨考生,拿到卷子才發現都是自己不會的題。

他撇開視線,告訴自己別想太多,也許什麽事都不會發生。

不過,自己和肖來是情侶。他暗想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已經二十歲,快二十一了,沒什麽是不能做的。

思緒紛飛間,他的目光掃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肖來站在大廳入口的旁邊,目光相碰後,沖他招了下手。

胡思亂想一下子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池涉站起來,快步朝肖來走去,嘴角也忍不住越揚越高。

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吧。此刻,他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近點,再近點,他要到肖來的身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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