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中槍兩年後的一個早晨，姜錚打開門，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信封。信封沒有署名，裏面只裝了一顆用過的彈頭。

前段時日，K退出殺手界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宮焱死了，宮家權利交替，新的家主接替了家族，按理說他應該繼承K。不過據說宮焱在死前解放了K作為殺手的身份，在他們找到K之前，K已經在宮焱的安排下隱去了蹤跡。

現在不管是宮家還是其他殺手都在找他。

姜錚眼前又浮現出少年的K手裏捏著子彈笑著朝他說“你欠我個人情”的畫面。人情當然是要還的，不過讓姜錚意外的是，這麽多年他們兩個人並沒有任何聯系，K居然這麽快就能找到他。

不愧是常年占據殺手榜一還能全身而退的殺手之王。

K找姜錚的理由很簡單，他要重新開始新生活——他過去幾乎是以一個黑戶的存在活著的，現在需要重新去登記身份，但他甚至連一個真正的名字都沒有。從沒有接觸過這些事的K對接下來要進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沒有身份在這個社會裏是寸步難行的。之前有宮家為他不斷地提供假身份，現在顯然沒有人可以幫助他了。他斬斷了一切與過去的聯系，徹徹底底成為了孤身一人。

K看上去比過去高了一些，五官棱角更加分明，從那時俊美的少年長成了俊朗的青年。即便前不久還在殺手界掀起軒然大波，現在也面臨著各方各界的追殺，他的神情中也不帶有半分憂愁和嚴肅，一臉隨意地笑著。

證明身份和登記手續確實麻煩。姜錚折騰了近一個月才成功給K辦理了合法的身份，這中間又不知道牽扯了多少謊言和借口。

只是姜錚看到K為自己起的新名字，忍不住問道：“你覺得這合適嗎？”

K……不，現在應該叫向北日，用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著身份證，眼睛瞇起，無所謂地回答：“有什麽不合適的？向太陽，多好多積極的名字啊！”

“你最好是這個意思。”

“哈哈哈哈哥哥，那麽認真幹什麽，開心就好了，別想那麽多嘛。”向北日笑得前仰後合。

“那你現在準備幹什麽？”

“嗯……不知道？買彩票發家致富？哈哈哈，宮焱給了我很多錢。”

宮焱死後，他不再叫他先生了。

或者說他被解鎖殺手身份之後，宮焱就不再是他的主人了。

“你真的沒關系嗎？”姜錚皺著眉。

和他不同，家族殺手從小被家族撫養，接受的一切教育都是為了給家族賣命，為了保證他們的忠誠，家族會刻意削弱他們離開家族獨自生活的能力。對於向北日來說，這個自由的世界像是敞開的籠門，不受束縛但很陌生。

“沒關系。”

“那祝賀你，獲得了自由。”

“自由嗎？鳶，你覺得自由嗎？”向北日看向他。

“……”

“什麽是自由？像我這樣？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受掌控？”

姜錚沒有說話。

自由是沒有軟肋，還是被繩索牽引著起舞呢？

向北日心中已經沒有畏懼了。

“所以哥哥你是不會自由的知道嗎？”向北日笑起來，笑得很快活，仿佛他們聊的不是殺戮和命運，而是春日裏爛漫的山花。

“雖然我不做殺手了，但是幫幫朋友還是可以的。以後你如果要殺人的話就聯系我吧，反正我無牽無掛，誰都敢殺。”向北日轉著手裏的身份證，就像轉著刀。

他滿不在乎地輕聲說：“誰要是敢循著氣味來找我，我就弄死誰。”

向北日將自己的電話號碼給了姜錚。

在保存號碼的時候，向北日看到了姜錚手機屏幕上周扶硯的照片，笑瞇瞇地說：“啊，戀愛了嗎？真羨慕啊，我也好想要男朋友～”

“祝你幸福，鳶。”

在那之後，兩人一直沒有聯系。姜錚沒有需要找向北日的事，太頻繁的聯系會給姜錚平靜的生活帶來危險。而向北日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也沒有出現在姜錚的生活裏。

**最後一次走進宮家的大廳。地下鋪著深色的紅毯，皮靴踩在紅毯上不發出任何聲響。幽暗的燈光，兩邊墻壁上昏暗的壁燈，無數次出現的場景難得令K感到不安。**

**管家最後一次送他來到這裏後默默離開。宮焱站在昏暗的盡頭，穿著整齊的西裝，花白的兩鬢特意染成了黑色，顯得鄭重了許多。**

**“最後一個任務。”**

**“去C市的海邊度假村度假。”**

**他嘴唇張了張，雖然疑惑，但是什麽都沒有問。**

**“明明好奇原因，怎麽不問？”**

**“殺手是一把刀。刀不需要知道自己殺的人為什麽該死。持刀的人自有打算。”**

**宮焱笑起來，臉龐在燈火中顯得溫和。“很好，K，做得不錯。不過從現在開始，忘了你作為家族殺手學會的所有條例，不要像個殺手一樣活著。多點人情味。”**

**“想知道的事情要問為什麽，不想做的事情要學會拒絕，沒有人可以脅迫你變成你不想變成的樣子。忘掉你曾是一把刀，學著成為一個人。”**

**“K，最後一個任務——自由。”**

*可是我並不懂得什麽是自由。*

**K久久地站在原地凝視他，最終低下頭恭敬地說了一聲“是，先生”。**

**送K走的路上，K坐在後座，司機並不怕這個解下全身遮蔽後年輕的男孩，自然地和他搭話：“好像沒怎麽見你笑過……”**

**殺手不需要笑，平常戴著口罩或面具，笑容是毫無意義的。不過司機也說得不對，K是經常笑的，不論是和宮焱在一起還是折騰自己的獵物時。**

**“你比我兒子還要小幾歲，這個年紀的孩子，要多笑笑。”**

**K望向窗外，外面是他從來沒見過的風景，遠處的樹影蔥蘢，落日壯麗，玫瑰色與金紫色的雲相撞在一起，交織出長長的煙霞。**

**他對著車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他將要得到許多家族殺手夢寐以求的自由，為什麽心中卻沒有感到一絲喜悅呢？**

**於是宮焱去赴死的時候他還留在那個度假村裏，沒有聽到有關的一絲訊息。匆匆忙忙到來的秘書告知他，宮焱給他準備了一大筆錢，新的身份證明，讓他趕緊離開這裏去開始新的生活。**

**K掙紮著，宮焱的死訊如刀尖挑破了他胸口曾為他留下的傷，扭曲的痛意讓他整張面孔都顯得猙獰和狼狽。**

**“為什麽不帶上我！為什麽！我是他的，我是他的刀，我是他的殺手，為什麽……”**

**為什麽這場赴死的盛宴上，全副武裝的你丟棄了自己的武器？**

**“我不走……”**

**“我要和他一起死。”**

**作為一把刀，即便是死也要同自己的主人埋在一起，要在他的墓穴裏生銹。**

**“我沒能保護他，都是因為我……”**

**“為什麽不帶上我呢？”**

**保鏢們緊緊抱住他阻止了他的行動，他渾身都是冰冷的水，但是胸膛痛得要命，燙得要命，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從心臟裏掙紮出來，好像他的血管馬上就要崩裂，熱燙的血液馬上就要噴湧而出。**

**“你現在在做什麽！難道又在耍你的小孩子脾氣嗎！你的腦子是被驢踢了嗎！到現在你還不知道先生的用意？先生特意安排了這一切，特意將你送到這裏，就是為了讓你把他的苦心全都破壞的嗎？你清醒一點，你才幾歲，你才成年幾年？你死了到底對先生有什麽好處？你不會以為自己的忠誠值幾個錢吧！”**

**一向得體的秘書憤怒的罵聲貫徹他的雙耳，震耳欲聾的聲音讓他大腦幾乎空白。他停下掙紮的動作，呆滯得像一柄生銹的刀，再也沒有揮舞的能力。**

**保鏢們放開他，他重重地跌下來，跌到地上，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他蜷縮起來，抱著自己的頭，像小孩子一樣哭泣，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你知道嗎，我對於此生所有的記憶開端，來自於一場雪。*

*那是好大好大一場雪。*

*你覺得人生最痛苦的事是什麽？*

*對於我來說，就是挨餓受凍。*

*我不知道我從哪裏來，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也不知道我在街上流浪了多久。反正從我記得開始，就又冷又餓地躺在雪裏，感覺快要死掉了。*

*或許街上有人走過去，或許沒有，模模糊糊中我聽不到任何聲音。*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什麽神什麽老天爺，只是人絕望到了一定地步，就會無師自通地祈禱。我在心裏不停地許願，如果有人讓我吃飽穿暖，我這輩子做牛做馬都要報答他，我的命都是他的。*

*是啊，我不怕死。但是餓死真的太痛苦了，我唯獨不想餓死凍死……*

*其實人冷到了一定地步會覺得自己身上很熱。所以一些凍死的人凍死前反而會把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脫下來。我似乎也開始覺得熱了。*

*我大概要死了吧。*

*但或許是我的祈禱生了效，在我凍死之前，一輛車經過了我。那輛車上下來了兩個西裝革履的先生，其中一個人走到了我面前。*

*他們從雪中帶走了我。*

*那天我喝了一碗溫暖的湯，被包上了毯子，被他們帶著去看了醫生。*

*我住了一段時間的院，那位先生再也沒有出現。我以為他們會把我送進孤兒院，但在我出院的時候，先生親自過來接我。我求他不要把我送走，我想待在他身邊，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他只需要給我一口吃的，不餓死我就行。*

*我哀求了很久，他終於松口決定留下我。後來我聽說他給我找了一個很好的願意收養我的家庭，但我並不後悔，我並不想和陌生的家人組成一個新的家庭，我向不存在的神明許下過誓言，將命送給救下我的那個人。*

*先生讓我和其他家族教養的孩子們住在一起。他們都是家族收留的孤兒，以後會被培養成為家族的殺手。先生問我想不想做家族的殺手。*

*雖然他更希望我拒絕。但是我知道拒絕後我就會被送走，送到新的家庭。而且我願意為他做殺手，盡管我大概知道這是非常危險的工作。*

*先生嘆了一口氣，讓我跟著他們一起學習。但是他有時會親自來教我，教我讀書寫字——這是其他家族殺手不能學習的。*

*或許對先生來說我有比其他孩子特別一點。*

*曾經有一段時間裏我都為這個結論感到快樂，所以我比其他人更加努力，我相信我比他們更聰明也更有能力，我會成為最好的殺手，成為先生所依仗的最鋒利的刀。*

*……*

*我一直都做得很好。*

*先生，我是否對等您的期願？*

*為什麽您望著我的眼神裏充滿了不安。*

*為什麽眼裏會透出淡淡的悲傷？*

*他給我取的代號叫K。*

*雖然所有人都認為K的K是King的K，但是我知道這其實是Kid的K。*

*他從來不需要我太強。*

偶爾也會有不速之客打破向北日的平靜，那些不知名的殺手，不知名的面孔。向北日穿著花褲衩人字拖翹著二兩腿躺在門口的躺椅上，感覺到太陽被人擋住睜開了眼。

他並不願意搭理眼前這個一看就是殺手打扮的人，於是用小拇指扣了扣鼻子，搖著腳問有什麽事。

“K，沒想到你在這兒。”

誇張的遮陽鏡被向北日擡上去，他瞇起眼睛。

“？”

“今天出門沒看黃歷，唉，回家嘍回家嘍，讓一讓。”向北日從躺椅上一蹦而起，收起椅子就準備回家。滑稽的花褲衩，哼哼唧唧的小曲，不時蹭蹭的穿著人字拖的腳，顯得無比的可笑。

為了迷惑住那個殺手，他欲蓋彌彰般拎起折疊的躺椅往外邁腿。

沒走幾步，背後的人嗤笑道。

“這還是你嗎K？”

“**無家的看門狗，喪主的殺人刀。**”

哐當一聲，椅子砸在地上。無名的殺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向北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掐住了脖子提起來，就像拎椅子一樣把他拎到了半空中。

沒有了遮陽鏡的阻擋，也沒有了帶笑的瞇瞇眼，向北日的眼神銳利又瘋狂。

“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在我面前亂叫？”

“咳咳咳……你不知道嗎，宮家在找你，你作為家族的殺手……背叛了家族，簡直是恥辱！”

向北日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將他沒有說完的話噎在喉嚨裏。

他慢慢貼近臉，緩慢地咬字，含著濃濃的警告意味。

“我告訴你，我是家族的殺手，我只效忠於家族。養我的人是宮焱，有宮焱的家族才是我的家族。”

“沒有宮焱，我哪兒也不去。”

“回去告訴你的主人，除非你們能讓宮焱活過來，從土裏爬出來……不然你們來一個，我殺了一個。”

說完，看到那人開始翻白眼，向北日冷笑一聲，松開手，轉身把自己落在地上的躺椅和眼鏡一塊撿起來，又像之前一樣腳左蹭蹭右蹭蹭，哼著小曲離開了。

*我現在不想做刀了，我想做人。*

*雖然我不知道人是什麽樣子，自由是什麽樣子。*

*但是刀的使命是殺人，人的使命大概就是要快樂。*

*做人嘛，不要太在乎別人的目光，只要讓自己快樂就好了。*

*這是我的最後一個任務，我一定會完成。我的主人。*

姜錚再見到向北日是好幾年之後了。向北日給姜錚打電話時，姜錚還聽到他那邊其他男人的聲音。

“有戀人了？”姜錚問。

“嗯，四個，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厲害。”向北日笑嘻嘻地說。

“額……你開心就好。”

向北日主動提起要來姜錚家裏喝茶。姜錚和周扶硯說，周扶硯倒也沒拒絕。畢竟這是姜錚唯一一個稱得上是朋友的人，而且還是在姜錚做殺手時期救過他的人。

殺手的論壇上仍然流傳K的故事。但是向北日不再是K，他開始了全新的生活。

姜錚問他這是他想要的自由嗎？

向北日喝著茶，瞟了一眼樓梯上看著他們的周扶硯，笑而不語。

離開姜錚家之後，他一個人慢慢走到一個高坡上。今日的風很大，這裏看得很遠而且四下無人。

“鳶的愛人看上去比晏執的妒忌心還要重呢哈哈哈！”

他似乎在自言自語，但是說話的情態又很快活。

一道冰藍色的光芒從他身旁出現，流光凝聚成一道冰藍色數據組成的身影，一個長發的少年，穿著奇怪的制服。風穿過“他”，卻沒有吹起“他”的頭發。

“系統”毫無波瀾地望著這片城市的風景。

向北日給姜錚看過了他的胸口，那三道槍傷已經全數消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面對姜錚不解和震驚的眼神，向北日只是擺了擺手，說這幾年遇到了一些難以解釋的事情。

離開前他再次對姜錚重覆了當時的那句話。

“以後有什麽事可以找我……不管是什麽事。還有，祝你幸福，鳶。”

*你是我作為K的生活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向北日吹著風，聽身旁冰藍色的美少年用冷漠的機械音吐槽。

系統：我被扣錢了。

向北日：怎麽了？談戀愛被發現了？

系統：嗯，系統和宿主談戀愛犯規了。憑什麽總部連這個也要管。

向北日：你不是有正常工作嗎，怎麽被發現了？

系統：我陪新宿主在任務世界裏去的時候開小差，被舉報了。

向北日：哈哈哈哈。

系統：我看他和男主都開始脫衣服了，以為接下來不會需要我了，就偷偷跑過來找你。

向北日：那他是怎麽發現的？

系統：**的（系統不可以說臟話哦），他床上嫌男主技術不好，在腦子裏喊我讓我給他放電影看。我當然不知道他在喊我。他看我一直沒有回應，反手就給我舉報到了總部，說我消極工作。總部一調查，發現我在和你談戀愛……

向北日：笑死了。

系統：總部給我扣了一大筆錢。煩死了，我不去上班了，我要罷工。本來看他和男主卿卿我我我就已經受不了了，憑什麽宿主和男主那啥的時候還能要求我給他放電影。這不是剝削系統嗎。

盡管系統的語調沒有抑揚頓挫，但是向北日還是感受到了它的憤怒。

他一邊笑，一邊擡起頭。

天很冷，好像要下雪了。

**那間燈火昏暗鋪著紅毯的大廳裏，宮焱一個人靜靜地站著。K離開之後，他發出了幽幽的嘆息。老管家從K離開的位置慢慢走出來，望著他陪伴了這麽久的先生。**

**他記得宮焱先前對他的交待。**

**“這是我親手養大的孩子，他很聽我的話，我對他很滿意。現在我要死了，不想拉著他也一起去死。”**

**“讓他走吧。像鳥兒一樣飛走。去尋找他自己的自由。”**

**“給他一筆錢，送他到一個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其實宮焱還給他送了一個禮物。

在他被解除殺手的身份和代號的那一年。

向北日的第一個生日，也是K的最後一個生日。向北日拆開那個禮盒，宮焱熟悉的筆跡寫在卡片上。

那是一個空白的相冊，和一臺嶄新的攝影機。

那一年也下了一場很大的雪。向北日站在一家店的屋檐下，朝漫天的大雪伸出手，用攝影機拍下了手中的雪。

生日快樂。

新生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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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是向北日的老攻之一，晏執是正宮哈哈哈。雖然這麽說但是向北日心裏並沒有什麽正宮不正宮的。他只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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