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姜錚有個壞習慣。

他總是把漂亮的，他認為好，他覺得我會喜歡的東西都留給我。在一堆的東西裏，他總是揀遜色的，次等的，我不喜歡的給自己。

他做什麽都會先考慮我，把自己放在後面，盡量滿足我的訴求。吃東西也是給我先嘗，我不喜歡吃的他會幫我吃完，要是我喜歡，那麽最後一口永遠是我的。他總是知道該在哪裏放下筷子，他有一百個不吃的借口。

我每次說他，他都安靜地停下來看著我，以一種很溫柔很無措的眼神，聽我說完。然後他默不作聲，只是靠過來親親我的臉，說對不起。

這不過又是另一種形式的退讓。

姜錚習慣性地退讓，對所有他愛著的人。

好像他對這些東西沒有什麽喜不喜歡，他自然地依照著順序讓自己最後再去選擇，他總是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拿得最少然後默默地收拾殘局。

我知道這種習慣大概是他從小養成的，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因為他是他們家庭裏的家長，他要照顧一群弟弟妹妹，他要盡到長兄的責任。

於是他像土壤一樣為紮根在他身上的一切奉送營養，毫無抱怨。

這樣不好。

這是要廢除的長兄作風。

我討厭他的長兄作風。

所以以後只要是吃好吃的，第一口和最後一口我都得讓姜錚吃，最好的東西要留給姜錚，凡事都要考慮姜錚的心情，征求姜錚的意見，要給姜錚優先的選擇……要讓他習慣被人照顧，被人在意，被人偏愛。

他不再是需要一直犧牲自己的哥哥，也不是栽培大樹的無聲土壤。

他是需要被註視，被關心，需要得到更多更多的好的一個活生生的人。

在我這裏，老婆最大，老婆先吃，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給老婆。

2.

我和硯硯沒有正式結婚。

在國內沒有辦法登記結婚，我們也並不想為了一個證件轉國籍去國外結婚。

硯硯其實很在意這件事，他是一個很有儀式感的人，就像他要大張旗鼓地給我過生日一樣，他也想要舉辦一個我們兩人在一起正式的儀式。

不過他還是俏皮地跟我說，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我們不結婚，談一輩子戀愛也很好啊。

就算這樣，還是能看出來他有一點委屈。

這也沒有辦法。

硯硯把我答應他交往的那一天定作紀念日，我一開始並不記得這些，但是他有很認真地慶祝。所以我也記住了那個重要的日子——不過對我來說和硯硯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重要，那是所有重要的日子中最不重要的一天。

但是硯硯喜歡。

那就，硯硯最大，聽硯硯的。

每次到了這一天他告訴我我們在一起多久了，我才會想起來原來我們在一起才過了這麽幾年時間。可是我覺得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以為他是我心臟的一部分。

從第三年開始，硯硯在這一天帶著我去約攝影師拍照。我們第一次去那裏時，硯硯定了兩套西裝，拍西裝照。

對我們來說，這就是我們的結婚照。

那個接待我們的女生看到我們時有些驚訝，猶豫地問我們要拍什麽類型的照片。硯硯牽著我的手，大大方方地告訴她，我們是戀人。

就像新人的結婚相冊那樣，我們也拍了許多不同風格不同造型和背景的照片。最先拍的是硯硯一開始就定好的西裝照。他穿著白西裝，懷裏抱著紅玫瑰的捧花，我穿著黑西裝，懷裏抱著白玫瑰的捧花。

他真好看，化妝之後讓人從他臉上挪不開目光。

我們緊挨著對方站著。聽攝影師的話，他自然又燦爛地笑起來，而我笑得有些緊張。

這張照片是我們相冊的第一張。

後來每一年我們都去拍照，在海灘上牽著手跑的我們，覆古風戴著金絲眼鏡的我們，流雲廣袖穿梭在花燈間的我們……就好像在一起，生生世世，很多很多輩子。

硯硯專門整理了一間房用來放這些相冊和照片。

他把我給他拍的照片也洗出來，精心整理好掛在房間裏。他也給我拍了不少日常的生活照，和他的那些照片掛在一起。

那些所有值得紀念的日子，全部都被封存在照片裏。

希望每一刻，都如那一刻，都如此刻一樣幸福。

3.

感覺姜錚好像把他所有的勇氣都用在了我身上。

那些堪稱支離破碎的勇敢，在他先前二十多年的歲月裏為了庇護躲在他羽翼下的弟弟妹妹而被消耗殆盡。

他越來越謹慎，越來越敏銳，他太在意太在意一個不好的結果。而他所有的推想，都可以為我們的感情找到一個不好的結局。

在他眼裏，這是一條死路。

而他那麽小心翼翼，不該邁上一條死路。他的理智勒緊了弦，他在第一時間做了最好的選擇，離開了我。

這是姜錚的自我保護。後來我許多次揣摩他的心思，也能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做，也理解了他的退縮。

一個用盡一切力氣去保護自己家人的哥哥，已經沒有什麽能來和我交換了。他只剩下自己的身體，和不能被拿走的心。即使我卑鄙地拿走了他的心，他還是掙紮過想留下自己的身體。

姜錚應該屬於他自己，而不是屬於周扶硯。我奪走了他的心和身體，也就對他宣判了不知何時降臨的死刑。在我厭倦之前所有的時間，都是他對宣判的等待。

和我在一起之後我也時常能感受到姜錚的不夠勇敢，在許多時候他無法和我一樣坦然地面對自己的心，不能無視其他人的目光。

他因此而更加愛我，也更加愧疚，因為我的勇敢和坦然，他做不到。

可我的勇敢和坦然源於姜錚留在我身邊。他從來都不知道，周扶硯這個人在為他活著，被他的愛澆灌著活著。

如果沒有他，我只是一段被燒焦的枝幹，我荒寂又冰冷的心讓我無法成為一個真正活著的人。

感謝他用了他這一生的勇敢走向我。即便他預見的未來會打碎他，他也選擇走向我。

是他把周扶硯變成一個真正的人，而不是幹枯的花，在鐵籠裏掙紮的野獸。

不用惶惶不安，周扶硯不會拿走姜錚的身體和心。周扶硯會植根在姜錚的血肉裏，直至徹底成為他的一部分。

不是姜錚屬於周扶硯，而是周扶硯屬於姜錚。

4.

春天到了，天氣暖和起來，這幾天窗外的陽光很好，我和硯硯晚上一起出去逛街的時候看到一些商店外面掛著各樣的風箏。

硯硯握著我的手緊了緊，似乎很感興趣。

但是我們跑了幾家商場，硯硯也沒有挑選到喜歡的風箏，他回家時還有些失望地念叨。

我說我們自己做一個風箏吧。

然後我在網上下單了制作風箏的工具，硯硯興奮地翻閱了許多制作風箏的教程，畫了很多風箏的設計圖。

至於實際上手，比理論知識困難了許多。

我在直播中聊到這件事，粉絲們讓我把制作風箏的過程拍下來給他們看看。硯硯聽了說挺好的，反正他本來就要拍照片，既然我要拍視頻剛好可以剪一個vlog發出來。

我問他是不是不高興。

硯硯茫然地看著我，說這不是你的工作嗎？

我並不是因為這是工作才去做的。制作風箏也好，放風箏也好，似乎是個不錯的視頻素材，但是能讓我花精力來做這些和直播的游戲無關的事，不是為了吸引流量。

而是硯硯喜歡，硯硯想和我一起做。

我也會有一點私心，想要把我們的幸福偷偷分享出去，在不被幹涉生活的範圍內，留下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的記錄。

硯硯笑起來，趴在他那堆風箏的草圖上，頭發淩亂，穿著簡單的襯衫和長褲，毫無形象。

“你有這種想法，我其實很高興。”

我和硯硯做的風箏很完美，放風箏的那一天天氣也很好。

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

滿天都是風箏，陽光暖融融的。

在風箏飛上天的那瞬間，我轉頭看向他，他註視著風箏，笑得很漂亮。下一秒他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無限的溫柔。

周圍的喧鬧都聽不見。

那一刻只有胸口的心跳聲充盈雙耳。

vlog反響很好，雖然我沒太在意熱度。但是硯硯會看我發出去的視頻，還會用我的賬號翻評論點讚。

熱評第一問我中間在那傻站著一動也不動幹什麽。最高讚的回覆說：沒什麽，心動了。

熱評第二說你倆果然有一腿。

硯硯笑得差點從我的電腦椅上摔下來。

5.

之前看到有人說想讓我把姜錚關起來，關在籠子裏？

小貓小狗才會被關在籠子裏，人不能被關在籠子裏。

而且小貓小狗被關在籠子裏也會不高興，何況是被關著的人……嗯，現在也不流行把小貓小狗關在籠子裏了，一般都是放養，被關在籠子裏的常常是小鳥。

因為它們會飛，人卻不會飛。為了把它們留下來，只能把它們關在籠子裏。

哈哈，因為姜錚也是“鳥兒”，所以想讓我把他關進籠子裏嗎？

可是身體可以被留住，心是不會被留住的。有一顆向往自由的心，他就永遠不會屬於你。

這種囚困只是一種強迫，強迫無法產生愛，他只會恨你。

姜錚自己留下來和被強迫留下來是不一樣的。我知道，不顧他的心情給他套上鎖鏈把他關在籠子裏留下來是下下之策，是最不是辦法的辦法。不到迫不得已的局面，除非一點扭轉的可能都沒有，我是不會這樣做的。

這不聰明。

也不好。

我說過很多次，我希望姜錚高興。

**我想要他的心，他自願付出的愛。**

為此我可以讓步，可以忍受他有時候不在我身邊，有時會對別人笑，會對別人好。

我可以忍受“我不能完全占有他”這件事。

如果付出這點代價就能換來他的愛的話，那比把他關起來，只占有他的身體，折磨他的精神把他變成一個不像“姜錚”的人，讓他的心越來越遠離我要好上千萬倍。

這是最好的結果。

這個結果值得我去忍耐。

好吧，就當無聊，提醒一下有這份想法的人。

不要去傷害你愛著的一切。

如果他們在你心中無比珍貴，重要到更甚於你自己的欲望。

輕率的舉動只會把他們摧毀，然後那些他們破裂後的碎片，全部紮在你自己身上。

這不是愛。

這只是“獨占欲”。

哈哈，和我一樣。

可是我有病，大部分人沒病。

只是他們不夠聰明。

我很懶，但偶爾還動腦子，知道什麽是最優解。簡單省事的辦法應該用來處理簡單省事的人，而不是牽動你心的人。

對了，糾正一點。

**克制不了自己沖動的人不叫瘋子，叫蠢貨。**

`我並不想被拿來和他們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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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這種高高在上，涼薄又優雅的才是真正的周扶硯。他與其他人交往的平易近人只是偽裝，對姜錚不能說是偽裝，在不同的人面前有不同的面孔嘛。

寫這個的時候我真的一再感慨，我家的小情侶真是太美好了，雙向奔赴真是太美好了。

永遠把對方放在第一位，永遠關註對方的情緒，互相付出，互相退讓，互相理解，然後再緊緊擁抱。

因為這是溫柔又包容的姜錚，所以周扶硯的病不會因為嫉妒而嚴重，不會被想占有他的痛苦所支配；因為這是聰明又極端的周扶硯，所以姜錚心上的傷痕，精神上的脆弱面都不會被忽略。

周扶硯不會讓他不安，不會讓這些感情中的縫隙一點點變成裂痕，他會用自己的愛把這些縫隙都填補起來。

忠誠，瘋狂，熾熱的愛意，只為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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