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們平靜地度過了十四號。

我翹掉了網課，其實起來才發現今天不上課，班主任讓我們收拾好要帶的東西準備明天回學校覆課。

姜錚沒起床，陪著我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然後給我做了愛吃的水煎包。

做這個真麻煩……

唔，姜錚對我真好。

我以為他會對我說點什麽，但是他什麽都沒說，一如我們過去度過的那些日子，他安靜地替我忙碌，整理好我的屋子，擺好我的書，還詢問我作業都完成了沒有。

我討厭這樣。我幾次拉他的手，他回過頭看我，仿佛在問我要做什麽。

姜錚給我找到了書包，讓我記得把要帶的書全部放進去。我真想問他什麽時候對我家裏這麽了解的？什麽時候已經知道我的什麽東西都放在哪裏了？

什麽時候開始……我們變成這樣熟悉又默契的人？

姜錚並不打算多說，他一句都沒有提分別。但是我知道他明天會送我出門，等我晚上再打開這扇門的時候，就會只剩我一個人。

姜錚的溫柔，有時候有些殘忍。

我跟他說我想再聽聽他彈琴。

姜錚在琴房裏陪了我一下午，從《小星星》彈到《訣別書》，我說你再給我唱一次《黃昏》吧。

“過完整個夏天，憂傷並沒有好一些……”

“感情的世界傷害在所難免，黃昏再美終要黑夜……”

“依然記得從你口中說出再見堅決如鐵，昏暗中有種烈日灼身的錯覺……”

姜錚唱歌的聲音越來越小，我轉過臉去瞪著他，幾乎是哽咽著吼道：“你唱啊！你大聲唱啊！”

他不唱，他停下來彈奏琴鍵的雙手。

我摸上琴鍵，接著他剛才斷掉的旋律繼續彈。

“依然記得從你眼中滑落的淚傷心欲絕，混亂中有種熱淚燒傷的錯覺……”

“黃昏的地平線，劃出一句離別，愛情進入永夜。”

原來是這樣啊。

《黃昏》哈哈哈哈。

姜錚，你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嗎？

你不知道。

2.

硯硯的情緒從起床後就不對勁。我能明白他不想分開，可能就像他說的，他喜歡我，想和我一起生活。可是他並沒有考慮過現實。

現實就是，我們不是一路人。

我之前說“哪有小學文憑的科學家”，其實說得不對。因為我連小學的畢業證書都沒有拿到。我其實根本沒有上完小學。

我還記得我穿著一雙大我半個腳掌的脫膠的鞋子站在那間簡陋的鄉村小學教室外面，透過窗子看裏面寥寥無幾的學生和消瘦女老師的場景。

我的班主任跟我說，沒有錢也沒有關系，我還是可以來上學。她說我很聰明，等我考到鎮上的中學了，我可以申請國家的補助金，到時候就不會這麽困難了。

但是我沒有錢交書本費，我買不起新的本子和筆。我的書包是一個破破爛爛的皮包，據說還是我爺爺年輕的時候買的，那個洞可以讓我的手鉆過去。

而且如果我待在學校裏念書，我家裏人怎麽辦呢？

婆婆年紀大了腿腳不好，一個人在家幹農活摔倒了怎麽辦？我的兩個弟弟還不懂事，玩鬧的時候受傷了怎麽辦？妹妹還不會說話，肚子餓了，尿褲子了，都要哭，得有人在旁邊照看。

我要是去念書，他們怎麽辦？

過幾年我的弟弟妹妹長大了，會不會也像我一樣只能站在這間教室外面看其他人上學？

所以我跟她說不用了。我想回去養豬，我們拿錢換了一只小豬崽，豬養大了能賣錢，弟弟們過兩年就可以去上小學，妹妹就可以穿小裙子。

真好。我想給婆婆買一雙厚實的鞋，她的腳都被凍壞了。

硯硯，你知道嗎？我過去過的是這種生活。我想要什麽，你是不會明白的。我既然走上了殺手這條路，就不能再輕易的回頭。

在我還是“鳶”出名的那兩年，我過年都不敢回家，我手機裏姜澤姜柏姜茹三個人的電話都沒有備註，我還存了一大堆空號。殺手嘛，被仇家找上來，禍及家人。我只能想盡辦法和他們撇開關系。

雖然現在我不出名，但是總是還有被仇家找上來的風險的。姜澤姜柏姜茹不幸與我血脈相連，但周扶硯如果被牽連又何其無辜。

周扶硯想得很好，他想讓我留在他身邊，他繼續聘用我，不管是監督他學習還是當保姆，什麽都好。

但是我並不想用他的錢養我。

當我們的感情關系發生變化的時候，我們就再也不能退回到雇主和殺手那麽簡單了。他給我錢已經沒有意義，何況之前甚至都不是他自己賺的。

如果不是姜茹的手術急用錢，我也不會要他後來給我的錢。

而且即使我要了他的錢，我留下來，我答應了他。周扶硯現在喜歡我，又能喜歡我幾年呢？他現在喜歡我無非是因為我是殺手，在他眼裏有些神秘和帥氣，可能我臉長得看得過去，身材還行，所以他喜歡我。

但是等他走進社會，他認識的人多了，以他的家庭他的背景他的學歷他的容貌，他接觸的都不是和我一個階級的人，和他交往的人要比我好千倍萬倍。

到那個時候，他會發現，我只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他會很失望，原來我什麽都不是。

大學畢業後的周扶硯要面對他光輝燦爛的人生，他那麽聰明一定能考一個很好的學校，或許他家裏正有一個等著他繼承的公司。但是那個時候，姜錚呢？

到那個時候姜錚已經三十歲了。

一無所有。

三十歲的姜錚會在哪裏？

我不知道。

如果三十歲的姜錚不做殺手，那可能是個服務員，可能是個洗碗工，也可能是個外賣小哥，是工地上的民工……

小學都沒畢業的人能做什麽？我只能賣苦力，我也只會賣苦力。

甚至，我沒有想過轉行，我沒有想過我能活到三十歲。

周扶硯，你看看我的人生，看看我還有幾年有把握掙錢的日子。

小王子，我的童話故事結束了。

從一開始。

……

很高興參與你的故事。

3.

和姜錚互道晚安後我進了淋浴間。姜錚似乎有點驚訝最後一晚我不想和他一起睡了，但是他還是回了他自己的房間。

盡管他住在那裏的日子其實不多。

我一件一件把衣服脫完，這兩天其實有點變天了，怪冷的。

我把水打到冷的一檔，站在蓬頭下讓水從頭到腳澆下來，冷水包裹了我的全身，我整個人在水裏發抖。

我不想告別，但是我也沒有把他留下的方法。我用水把自己渾身都打濕，然後關上水赤裸地站在淋浴間裏，等水自己蒸發。

這個過程非常緩慢，我的嘴唇不停地顫動。中間我赤裸著身體穿過姜錚的房間回自己的屋子裏吹空調，我覺得更冷了，但是沒關系。這樣似乎更容易發燒。

然後我又回到了淋浴間澆冷水。但是沒多久我就聽到了姜錚的聲音，姜錚站在門外，很用力地敲了敲門，讓我出來。

我突然想起了姜錚工作的第一天，他擰紫我的大腿，我讓他過來看，威脅他如果他不來我就不出淋浴間，好像也是這樣的場景。只是姜錚那時候不願意看我的大腿，現在卻很急切地讓我出去。

我不要出去，你說姜錚會拆了我家浴室的門嗎？

我猜他不會，因為他怕傷到我。

我讓他答應不離開。

姜錚猶豫了，他說：“你先出來。”

那我就不要出來。

我就是無理取鬧。

我現在很不想聽他的話。

姜錚答應了。

我一打開門他就抱住了我，他給我擦頭發和身上的水，給我包上浴巾，給我吹頭發，摟著我睡覺。

但是沒有用。

第二天我還是發燒了。

在我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姜錚不厭其煩地問我班主任的號碼，用我的手機給她打電話，說他是我的表哥，我發燒了，他替我請假。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擔心我學校裏的事。

我清醒時最後聽到的話是姜錚說，疫情期間發燒返校很麻煩的，我要先在家裏隔離觀察，會不會耽誤我的學業啊。

我只想讓他拉一拉我的手，我好難受。

幸好我家裏之前備了退燒藥，我發燒得也不厲害，吃了藥就退燒了。但是還是渾身沒有力氣，吃飯也沒什麽胃口，姜錚得一勺一勺給我餵。

他餵我的時候，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一言不發就哭了。

眼淚不停地往下滴，明明我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我心裏很平靜，但是眼淚就是越來越洶湧。

姜錚用手給我擦眼淚，他的手好粗糙，我的臉有一點疼。但是我貼著他的手，在他手心裏哭，讓他的手攏住我濕漉漉的睫毛。

我退燒了，但是姜錚沒有走。他要陪我度過這個“隔離期”，因為我精神不太好，他怕我再出什麽事。

姜錚的體貼有時候很煩人。

他今天給我包了很多很多餃子。

第二天他又給我烤了小餅幹。

他給我做了很多速食凍在冰箱裏。

他給我烤了小蛋糕。

他給我做了蛋撻。

他給我炸了肉丸子。

他給我煮了螺螄粉，還炸了一個蛋。

今天我胃口好一點了，他把冰箱裏的一塊牛排拿了出來，給我做了紅酒焗牛排。

……

他有沒有想過，他做這些只會讓我更想念他？

他把我的小卡片收拾好，給我放進了抽屜裏；把所有晾曬的衣服都疊好，收進櫃子裏；把我的書本分門別類的擺放好，有要帶的塞進書包裏。

我隔離的最後一天，睡到了自然醒。

醒來之後，再也沒有聽見姜錚的聲響。

我走下樓，廚房裏沒有人，客廳裏也沒有人，餐桌上用桌罩罩著一碗冷掉的小米粥，金燦燦的煎蛋，油滋滋的烤腸，烤包子。一張便利貼貼在上面，姜錚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記得在微波爐裏加熱”。

這是他第一次為我做早餐時做的東西。

他的房間收拾得幹幹凈凈，連床單都洗了放進了衣櫃。屬於他的一切，全部都被他抹去了痕跡。

我討厭姜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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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概要來自網絡。

我寫這幾章的時候瘋狂地聽傷感情歌，什麽蘇打綠的《我好想你》五月天的《突然好想你》陳學冬的《不再見》，讓自己狠狠傷心，然後真的被傷心到了。

寫到姜錚那裏說“三十歲的姜錚會在哪裏”，我真的很難受。周扶硯可以憑一時歡喜談戀愛，但是姜錚怎麽辦啊，姜錚要怎麽承擔後果？

沒人給姜錚擔著，姜錚到時候一無所有。

他什麽也給不了周扶硯，他把自己遇見周扶硯後最青春的幾年給周扶硯，把自己年輕的容貌，年輕的身體給周扶硯。然後呢？如果周扶硯厭倦了呢？漸漸冷漠的眼睛，面對他時不再笑著的臉，姜錚怎麽接受一無所有的自己？

生活不是童話故事。擺在姜錚面前的命運那麽殘忍，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周扶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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