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年會讓更多人知道了唐林生的存在, 唐林生覺得每次只要他去上班，就能在電梯上, 醫院走廊裏碰到跟他打招呼要聯系方式的女孩子。

還有問他要學長聯系方式的女孩子。

就比如這天上班，唐林生一邊吃早飯一邊等電梯的時候，原本站在自己面前的女生突然轉身, 開始不好意思地笑著問他要聯系方式。唐林生不好意思拒絕面前笑意盈盈的女孩子，只好委婉地說：“不好意思, 上班要遲到了。”

說完他就準備離開隊伍，沒想到女孩子又拉住他的袖口。女孩子倒是堅持, 又問：“那你有唐醫生的聯系方式嗎？”

唐林生原本還對她抱以一點點的愧疚一下子消散不見：“不好意思，沒有。”說完他也不管身後的人怎麽叫喊, 直接放棄電梯往旁邊的樓梯裏跑去。

現在的女孩子都這麽生猛了嗎？

開玩笑, 學長的聯系方式他怎麽會給！給自己找情敵嗎？！

不存在的！

唐林生一路小跑上了八樓，今天B大醫學院是寒假前最後一天上課，學長做為特邀嘉賓講課去了。今天起床, 他就跟學長說好了下班後去B大醫學院找他。

唐林生剛換好衣服從出來，就見外面的氣氛一下子聒噪壓抑起來。他跑到護士臺一看，一個護士也沒有, 一堆病人圍在一間病房門口探頭看著, 窸窸窣窣說著什麽。唐林生連忙扒開人群往病房裏去——

病房裏正在搶救！

他眼神一縮, 連忙跑過去, 趁著老師在通氣的時候替換了胸外按壓的老師，跪在床上給患者胸外按壓。

“1，2, 3……30！通氣！”

“1001，1002！”

“1，2，3……”

……

搶救的老師見他過來幫忙了，剛松了口氣就連忙跑出去打電話給監護室。

魏主任和值班醫生面容嚴肅地下達搶救的用藥醫囑，在場的幾人連續替換了幾次又除顫了幾次後患者心跳終於恢覆竇性心律。

患者臉色發青，肢短紫紺嚴重，還處於用嘴大口呼吸的狀態，移動心電監護上顯示他的血氧只有89%，心率飆高到145次，血壓降到81/35。

唐林生繼續跪在床上時刻註意著心電圖曲線，以防他在送去監護室的時候突發心臟驟停，他可以及時有效地進行CPR。

患者很快就送到了中間監護室，監護室裏的護士動作迅速地接管了這個病人。

唐林生從監護室裏退出來，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魏主任和值班醫生還在病房裏密切觀察患者的情況，唐林生出來的時候正好碰到之前搶救的一個護士手裏拿著病歷本往監護室快步走去，身後還跟著嗚咽痛哭的兩個家屬。

唐林生沈默地看了悲痛的家屬，心裏有點悲涼。這個搶救的病人是一個65歲的老人家，可她心態很年輕，入院的時候還化著淡妝塗著亮麗的指甲。光看她一直帶笑的外表，完全想象不到這個老人家有冠心病、急性非ST段擡高型心肌梗死，心功能IV級還有肺部感染和糖尿病。

她的兩個女兒在她住院期間就一直陪著他，入院的時候老人家氣促明顯，一直在給她用無創呼吸機輔助治療。她身上的留置針一直都是換了又打，醫生給她開了舒普深抗感染也一直在給她抗血小板、調脂、穩斑、利尿、控制血糖以及硝酸甘油降低心臟前負荷。

這幾天她一直是唐林生他們的重點交班對象。

唐林生回到護士臺，剛疏散了人群就見去交病例的護士回來了。她嘆了一口氣坐在椅子上開始補寫剛才搶救時的口頭醫囑：“唉，那老太太去了。”

唐林生楞了楞。“因為什麽走的？”

“心臟破裂。”護士惋惜道：“她才65歲，心態也這麽年輕，沒想到這麽快就走了。不過她亞急性心梗合並心功能不全，發生心臟破裂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好在之前魏主任已經跟家屬解釋過了，希望她們心裏有準備後可以好受一些吧。”

唐林生沈默，在醫院裏除了能感受到患者好轉治愈的喜悅以外，死亡帶來的無可奈何和痛惜也是不可避免要經受的。

明明前天來上班的時候，這個老太太還狀態平穩地跟他聊了會兒天。

世事無常，莫過於如此。

耳邊傳來了家屬抑制不住的哭聲，唐林生轉頭一看，一張蓋著白布的病床正從監護室推出來。老太太的兩個女兒哭倒在病床上，即便互相攙扶著也根本走不穩。

直到他們進了電梯，唐林生這才喘了口氣。他剛還參與了搶救，每次碰到病人去世他心情總是要低落一段時間。

想到十分鐘後護士長就要組織交班了，唐林生為了調整好自己的心態便打算去樓梯間一個人靜一靜。

住院部的樓道裏走的人少，時常比外面走廊病房要冷得多也暗得多。

唐林生走到六樓和七樓之間，突然聽到空曠的樓梯間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他忙上前幾步，悄悄探頭看了一眼：“劉君賢？”

劉君賢穿著護士服坐在樓梯上，身子靠在墻上，手裏拿著幾張紙。聽到唐林生的喊聲，她低頭看了一眼，沖他招招手。

唐林生走到她面前：“來平覆一下心情嗎？”剛劉君賢也是搶救的成員之一。

劉君賢一臉頹廢，攏了攏護士服外面的黑色長袖外套：“嗯，沒想到人可以走得這麽快。”

說道剛發生的事情，倆人都沈默了一會兒，直到劉君賢開口，拿出手上一張紙放在一邊說：“坐會兒吧。”

唐林生見她剛還緊緊拽著這些紙，怎麽現在又拿過來給他墊屁股了？坐下前，他低頭一看：“辭職信？”

劉君賢輕描淡寫地“哦”了一聲，笑著說：“這只是草稿版，正式版已經交到人事科了。”

“怎麽突然要辭職了？”唐林生記得他們倆一起上班的時候，劉君賢做事情還是很可靠很細心的，雖然脾氣會時不時就爆炸，但是工作做得還挺好的呀。

劉君賢笑笑：“也不是突然，想好久了。現在找到了別的工作了，就果斷辭職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護士服說：“唐林生，你是真的想做護士的嗎？”

唐林生楞了楞，說：“雖然專業是調劑的，但我現在還是挺想繼續做下去的。”以前對護士這一職業他沒什麽熱情，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可以跟學長一起工作，他要努力在護理這一方面做得更好。

“那也挺好的，”劉君賢頓了頓，說：“我其實吧，一點也不喜歡護理。”

她嘆了口氣，說：“感覺自己每天上班都很壓抑。人家說白衣天使白衣天使什麽的，我覺得這個天使當得也太TM辛苦了吧？鋪床等基礎護理要會做，心電監護、遙測、心電圖等專科護理也要掌握，要搶救得了病人還要考得了試。每天只要一上班就要對護士長的提問提心吊膽，每個月來那些空到不行的領導還要來檢查考試個幾次……”她又重重地嘆了口氣：“簡直太心累了！”

“更別說還會碰到不理解發脾氣的病人……”

她像是想把自己心中不滿給一口氣紓解出來，又繼續說：“昨天晚上跟老師交班的時候，一個病人跑出來沖我們吼，說‘你們只顧著聊天，病人也不管？！什麽護士！’，還有之前碰到個病人，我在看遙測機器上顯示的心電圖，她跑過來說我在看電腦玩股票。我TM笑死！讓她給我看著心電圖曲線玩一個！”

唐林生因為搶救而沈重的心情在聽到她吐槽的時候倒是緩了一些。他安慰說：“其實大部分都是明事理的病人，我之前碰到過有一個病人沒有及時辦理出院手續，那張床的新病人來了見沒地方就來我們這邊吵鬧，那個時候其他病人都還是幫忙說話的。”

他給劉君賢一一細數幾個自己記得的：“每次吊完針很多人都會說謝謝不是嗎？一個病房補液一起結束的時候，病人和家屬倒都還挺有耐心等我們一個一個去拔針的。之前碰到個老太太因為打針太多次導致血管不好，我上次打留置針了打兩次都沒打進，她和她家屬都挺能理解的……”

“打住！”劉君賢擡手示意，“你說的我都知道。就是吧……”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撥了撥自己的齊劉海說：“負能量總是比正能量影響深刻。不過也沒啥事，我就是想把這些話說一說，現在說完了也就一身輕松啦！”

她沖唐林生眨眨眼：“難道你不知道醫院裏很多老師都不是自願想要當護士的嗎？不過嘛，我以後也不做護士了，這些怎麽樣跟我沒什麽關系了。”

她拍拍灰塵，把手上剩下的那幾張紙給扔到上方垃圾桶裏。

唐林生也撿身下的紙張扔到垃圾桶，跟她一起往上走。

“每個人有每個人不同的追求，遵從本心選擇職業就已經成功了一大半。”雖然劉君賢表面上一臉淡然，一副自己已經完全解脫很開心的樣子，但唐林生總覺得她剛那聲嘆息並不像完全解脫的樣子。

劉君賢轉頭沖他笑笑：“嗯，謝謝。”

……

早上的事情只是一整天忙碌工作中的一個小插曲，但今天一大早上發生的搶救和得知劉君賢要辭職的事情也足夠讓唐林生心情壓抑一天了。

他覺得自己特別特別想見到學長。

交班一結束，他就匆忙打車去了B大醫學院找唐霖晟。

他覺得自己心情太低落了，這樣不好，需要找學長吸收點正能量。

他去的時候正好唐霖晟給學生們課間休息。唐霖晟站在講臺前面，面帶笑容地答覆著圍在身邊問問題的學生們，有男有女，女生較多。

不過唐霖晟身量高，倒不至於被一群學生給淹沒。唐林生悄悄地走進教室，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剛試著沖唐霖晟招手，唐霖晟的視線就往他這邊瞥了過來。

見人過來了，唐霖晟回答了一個問題之後便說“你們先回去消化消化，等課結束後再來問，也可以發郵件給我。”

“唐老師，您郵件是哪個？”

唐霖晟便把電腦上的教學課件翻到最後一頁，把自己的郵箱給他們看。那幾個問問題的學生立馬將手上的筆記本換了一頁，刷刷地把PPT上的辦公室電話和郵箱給記錄下來。

唐霖晟趁著他們在記的空檔走到唐林生邊上，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

由於唐林生坐的地方屬於靠門第一排，看投影時視線比較偏遠，實在不是聽課的好位置，所以這邊難得就空出來了一排。

唐霖晟一看他的笑容，就知道他這笑容並不是真的開心的笑容。他柔聲問道：“怎麽了？”

唐林生“啪”地一下把自己的背包放在兩人之間的座位扶手上，借著背包的遮擋悄悄地伸出手去抓唐霖晟的手。

唐霖晟一把抓住在底下亂摸的手，問：“怎麽了？”

唐林生眨巴了下眼睛說：“今天上班負能量有點多，我需要來你這裏吸收點正能量。”

唐霖晟輕輕捏了捏握著的手：“就這樣充電？”

唐林生點點頭：“對呀！”他黑亮亮的眼睛看進唐霖晟深邃的眼裏，感受著兩手相握帶來的溫暖，覺得自己心情也好了很多。

上課的鈴聲響起，唐霖晟要回到講臺講課。唐林生便乖乖地坐在位置上看著唐霖晟上課時儒雅的風姿和英俊的側臉。

按道理說剛“充電完畢”他心情應該要好起來了，但唐林生不知怎麽回事心裏老是有點壓抑。

這點壓抑的感覺揮散不去，他想著等下學長下課後他要再充充電了。

好不容易等到下課鈴聲響起來，雖然這節課是他們這學期的最後一節課，但除了那些飛奔出教室的人以外，還是有不少好學的學子。

很明顯，唐霖晟又被一群學生給圍住了。

唐林生鼓了鼓臉，向唐霖晟揮手示意自己在外面等他。

他在教室外面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到唐霖晟出來，反倒是等來了電話。

在背包裏掏手機的時候，唐林生只覺得自己心裏的壓抑和不安突然一下子飆高。他拿出手機，見是唐媽媽的話便連忙按了接聽鍵。

電話一接通，唐林生就聽到電話裏傳來唐媽媽緊張帶著哭腔的喊聲，讓唐林生心裏的不安瞬間放大到整個心臟。

“林林怎麽辦！你爸暈倒了！”

他腦子一片空白，心跳變得瘋快，身體仿佛墮入冰窖，手腳一下子變得冰涼。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基調比較深沈，不過還是希望大家每天都健健康康的！心情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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