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晟倒像是老早知道他會問這個問題, 淡然回答道：“她是我兩年前在美國的病人。”

唐林生楞住，居然是學長的病人？想歪的唐林生有些小羞愧, 他還以為那女孩子跟學長會有這樣那樣的糾葛。

在車內昏黃的燈光下，唐霖晟看著前方的一片黑暗，將兩年前的事情慢慢講給唐林生聽。

兩年前, 唐霖晟在霍普醫療中心剛開始接觸心臟移植方面的研究。當時的他雖然在心臟的其他疾病方面略有建樹，但對於心臟移植手術還需要跟著有經驗的醫生再多學習學習。

有一天他剛下手術臺就跟著主刀醫生威爾遜醫生去接診預約的病人。霍普醫療中心的權威性和美國先預約再看診的醫療習慣, 讓病人只有提前幾個禮拜甚至是幾個月預約才能看上病。

而他這次去跟診的病人，是兩個月前預約好的一對從中國來的母女。

兩人均是風塵仆仆面容憔悴。女兒來看病的時候面色晦暗, 雙頰紫紅，口唇發紺, 明顯的二尖瓣面容。她精神狀態不是很好, 來了只是懨懨地坐在那裏慢慢喘著氣，所有的疾病信息都是她媽媽來轉述。

她母親把背在身後的包放到桌子上，拉開拉鏈, 裏面全是厚厚一疊的檢查報告。女孩子名字叫方蕊，之前在國內各大醫院輾轉治療過好幾年，但治療效果並不理想。

方蕊單親家庭出身, 她媽媽是個知識分子, 之前的工作也算穩定。但因為陪著17歲的女兒到處看病, 她把工作辭了專心照顧女兒。最後看的那位醫生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便給她指了個方向，讓她們來美國霍普醫療中心找威爾遜醫生。

當方蕊媽媽用不是特別流利的英語磕磕絆絆地說完她女兒的就診過程和病史，唐霖晟也從一堆報告中選出有效的幾份, 重點翻譯給了威爾遜醫生。

住院期間的檢查結果顯示方蕊的身體除了有二尖瓣狹窄以外更有可能合並主動脈瓣關閉不全。由於具體合並的是主動脈瓣狹窄還是主動脈瓣關閉不全，在當時的條件下，威爾遜醫生並不能很明確地下診斷。

正是這個原因，曾有醫生將其誤診為單純的二尖瓣狹窄。

一旦給她開胸做手術，就要多方面考慮，不僅要考慮術前指征、術中可能會有的突發問題還要考慮術後的預後情況。如果手術只考慮糾正她的二尖瓣狹窄，就會大概率導致左心室負荷劇增，引起急性肺水腫——增加手術死亡率。

加之當時方蕊血壓一直偏低，高不上去，整個人情緒也不行，以至於手術最後被雙方所放棄。

“……當時我的能力還不夠，霍普醫療中心身為權威機構，患者的主治醫生也不能隨意更換。”唐霖晟淡淡地說：“當年我研究過檢查報告和她的病史，她要是可以好好照顧身體，調整好心態，遵遺囑治療，兩年內不會惡化地太過嚴重。”

“所以學長你兩年後回國就是為了她嗎？”唐林生聽完這一整件事，心裏有些壓抑。和母親相依為命的女孩，才17歲的花季年齡就要這樣遭受病魔的痛苦。他想起一句話：生命是脆弱的。

唐霖晟點點頭，發動車子：“放棄手術後方蕊的情緒很不好，在醫院一度想要自|殺。來美國時她們的希望有多大，那時候的絕望就有多大。我給她們做了很久的心理輔導，他們才有信心堅持下去。我跟他們說再等兩年，等他回國就可以在國內給方蕊做手術。”

唐林生系上安全帶問：“為什麽一定要回國做？”

“她要做的瓣環成形術甚至可能是心臟移植術在國外費用太貴，”唐霖晟說，“當年不做手術的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她們承擔不了這麽貴的手術費用。”

話題太過沈重，唐林生聽了之後情緒難免有些低落，頭靠在右邊車門框上說：“那現在還來得及嗎？”

“當年我手術成功的把握只有20%，現在是90%。不過最主要的還是要等我看到了人了，判斷了病情再說。”

唐林生看了看學長的側臉，這一刻心裏突然覺得學長身上像是多了點什麽。他想到最緊張最忐忑的應該是學長，兩年前的病人，兩年前的承諾讓學長在心臟移植方面迅速成長，成為領域翹楚。

唐林生伸出手，安慰性地拍了拍唐霖晟的手臂：“學長放心，事情一定會好的！我相信你是最棒的！”

聽到最後一句話，唐霖晟腦子裏突然冒出唐林生之前發給他的一張誇他棒的表情包。

沈重的氣氛像是一下子被吹散了，唐霖晟從後視鏡裏看到唐林生完全信任自己的樣子和生機勃勃的表情，心裏流過一陣暖流。“嗯。”

“你當初為什麽選擇學醫呢？”

唐林生認真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其實我一開始填的是臨床醫學，但是學長你也知道B大醫學院的錄取分數簡直高到離譜。我……分數不夠，就被調劑到護理系了。”

唐霖晟從後視鏡裏看了唐林生一眼，他倒是沒想到居然會是這個原因。畢竟就這一個月左右的上班情況來看，唐林生對待工作還是挺有熱情的。他都錯認為唐林生是要勵志當個優秀的專科護士了。

“不過我後來發現，其實做男護士也挺好的。”唐林生笑著說，“畢竟在護理人員裏面，男護士少，那不就是物以稀為貴了嘛~而且做一個有能力的專科護士還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學長你呢？”

對方語氣裏的朝氣蓬勃，講話時水潤潤的眼睛黑亮亮的，這讓唐霖晟心情變得好了一些。

他眼底帶著笑意，目光深邃：“想給人們帶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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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跟著導航一路開到了唐林生的家門口。

“到了。”唐林生看了眼小區門口，有些留戀車上的位置了。跟學長的相處又要結束了。

聽著唐林生話裏透露出來的惋惜意味，唐霖晟失笑，這孩子不知道自己表現得很明顯嗎？明明給了他很多機會，但他卻從大學到現在都一直躲在背後默默地做些“小動作”。

唐霖晟傾身過去。

“！”唐林生沒想到自己剛一轉頭就看到學長解了自己的安全帶往他這邊湊過來。他緊張地抿緊嘴巴，眼睛張得大大的，一動不動地看向唐霖晟。

不……不會是？

倆人越湊越近，唐林生眨巴幾下眼睛，就聽得“哢噠”一聲清脆的安全帶解開的聲音。

唐林生：心痛.jpg

“早點回去休息吧。”

唐林生點點頭，眼睛裏還有點明顯的不舍。他剛把車門打開就聽到身後又有聲音。

“還有……”

唐林生連忙把車門關好，轉過身一臉乖巧樣看向唐霖晟。“學長你說！”

唐霖晟被他這幅可愛的萌樣給軟了心，伸出手就給了他一個摸頭殺。“還有你明天休息嗎？”

明天有戲！不會是邀請他約會吧！唐林生心想，這次應該是真正的約會了吧！昂！他連忙掏出手機看了下自己拍的排班表，一臉燦爛地說：“明天休息！”

唐霖晟說：“剛好我也休息……”

說，快說！我同意！

“就給你補個課好了。”

“我同意！”

話幾乎是重疊說出，倆人均是沈默了一下，唐林生重覆問了一遍：“明天給我補課？”

唐霖晟點點頭，表情認真誠懇：“既然是我‘慫恿’你參加的比賽，我要對你負責任。”

雖然後面那句話，咳很有歧義，但是唐林生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他還是放棄腦子裏旖旎的想法，投入心電圖、各種心律失常的懷抱，做好被它們虐的準備吧。

唐林生一臉視死如歸地點了點頭，幹脆利落地跟學長揮手再見，大步往家裏邁。

他覺得他要是再待下去，學長很有可能會為了明天的補課準備，問他什麽還記得什麽還不記得。夭壽啦，今晚他的腦子根本不是一個好同志，完全不願意配合思考工作嘛！

唐霖晟還沒來得及問他想去哪裏準備考試內容呢，人就走了。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掏出手機給唐林生發消息。

“媽！我回來啦。”唐林生掏出鑰匙開了家裏門，把背包放在門口的鞋櫃上，沖屋裏喊了一聲。

“誒！林林回來啦！”唐媽媽戴著圍裙從廚房跑出來，笑著說：“媽媽燒了綠豆湯，喝點不？”

唐林生狂點頭：“要要要！”吃完火鍋再喝一碗媽媽做的綠豆湯，那簡直就是完美！

唐媽媽端著一碗綠豆湯出來，放在餐桌上，說：“今天跟那個小姑娘坐在一起嗎？”

“什麽小姑娘？”唐林生拿勺子喝了一口，不明所以地反問了一句。

唐媽媽嘖了一聲：“就是你喜歡的那個小姑娘呀！不是說是你們科室的嘛，既然是科室聚會的話，那不應該人家也在。”她坐到唐林生邊上，眨了眨眼睛問：“沒采取什麽進攻措施？明天你不休息嗎？不約人家去哪裏哪裏玩，增進一下感情？”

唐林生被唐媽媽這一提醒，他才想起來自己忘記跟學長敲定時間地點了。他連忙放下勺子，跑去拿了手機過來。他一邊喝綠豆湯一邊打開手機，屏幕上蹦跶出幾條綠色的微信消息。

“噗——咳咳咳！！！”唐林生嘴巴裏的一口綠豆湯沒喝進去，直接被他噴了出來。唐媽媽看著狼藉了一塊的桌子一邊幫拍著唐林生的背，一邊說：“你看你這孩子，吃個飯怎麽還跟個小孩兒一樣。”借著拍背的動作，唐媽媽移動身子湊過去，眼睛往兒子屏幕上悄悄一看。

哎喲，這下不得了。她一言難盡的笑容裏透露著一些欣慰又透露著一些緊張：“哎喲，兒子沒看出來啊。速度挺快啊，人女孩子都邀請你去她家了。你……記得克制一點，不要讓爸媽給你做的事擦屁股啊。”

“咳咳咳！！”回答她的是唐林生更重的嗆咳，他滿臉通紅地把手機屏幕往下一放，一口喝光了綠豆湯就帶著手機回房間。

“哎喲哎喲，談戀愛了果然不一樣，我們林林還知道害羞了。還給人家取甜膩膩的昵稱哈哈哈哈。”唐媽媽心情大好地整理殘局，想著剛看到的內容，她就覺得這女孩子一定不是那種矯揉做作的嬌小姐，不錯，她看到他們這一對。

唐林生回到房間關上門，拍了拍撲通撲通的心臟，掏出手機。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最上方一跳赫然顯示著唐霖晟的消息。

【未來對象大糖糖：你可以選擇來我家。】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醫療知識，大家不要全信啦(* ￣3)(ε￣ *)萬一我說得不準漏了點什麽對吧~畢竟臨床病例往往要覆雜得多啦，要是寫太多跟疾病有關的，我怕你們會感覺在看教科書（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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