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護士湊近了他，小聲說：“據說他老婆今天早上淩晨在監護室走了。今天淩晨那邊監護室給他女兒打電話，結果被他接到了。”她搖了搖頭，說：“他好像不知道他老婆情況，一聽這結果，情緒一激動就捂著胸口暈過去了。幸好高主任剛從監護室裏出來，搶救也方便一點。”

唐林生：“那，他們現在呢？”

“不太清楚，”那個護士說，“去了有一段時間了，王波手術後恢覆得挺好的，本來今天都可以出院了，要不是被這個消息一刺激，可能需要觀察幾天床位就能空出來了。”

唐林生想到前幾天自己一個人躲在地鐵站邊上哭的女孩子，心裏就挺不是滋味的。他借口要去上班，也沒繼續跟那個護士嘮嗑。

電梯要從負一樓上來，他就掏出手機又看了看短信，那個女孩子還沒回覆他。

唐林生想發個信息再問一下，又覺得自己這樣太突兀，反反覆覆還是一字未發。

電梯門打開，唐林生一擡頭就跟王波的女兒打了個照面。倆人均是神色微楞，唐林生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只好對她點了點頭。

王波的女兒剛從告別室上來，要去樓上找醫生拿她媽媽的死亡證明，心情難過的很，也沒心思跟唐林生打招呼，沈默地低著頭等電梯門關上。

唐林生看著往上的電梯，嘆了口氣。在學校裏的時候他就接受過教育，死亡是生命的最後一個階段，是必不可少的階段。但是每一個人必定迎來的結果放在不同的境遇之下，所引發的心情也是不盡相同。

雖然已經接觸不少了，但是每一次，唐林生碰到在醫院離去的病人，總是會心情低落很久。

他情緒蔫蔫地到了手術室，看了看手術病人的單子，今天周四，做造影的人果真如學長說的，非常多。他又是器械護士，要洗手上臺，他已經能夠預想到自己下班後的慘狀了。

再加上今天在這間房間做手術的不是學長，是魏主任，唐林生的心情更加低落了。

魏主任身邊還帶了幾個學生，一邊做手術一邊給他們講解，一整天下來到也不是特別枯燥無味。唐林生雖然心情還沒調劑好，但也盡本職工作配合好每一臺手術。

果不其然，又是加班的一天。

下午三點的時候，一臺手術結束，下一個病人還沒下來，唐林生得到了點空閑時間。他跑到配膳室打開手機，看看有沒有遺漏的消息，這一看就看到王波的女兒給他回了消息。

“護士，謝謝您之前在地鐵站願意聽我的傾訴，原本我還想過是不是可以麻煩您幫我聯系醫院尋求一下醫療慈善機構的幫助，但是現在不需要了。”

“我媽雖然走得匆忙，但對她來說也是種解脫，我不想再看到我媽媽被病痛折磨的樣子了。她很早就讓監護室的護士幫忙寫下了想對我和我爸說的話，我會像她希望的那樣好好地跟我爸生活。抱歉，剛在電梯上碰到您的時候我心情還沒調整過來，望您見諒。”

兩段話隔了有一定的時間，唐林生看到消息的時候，距離最後一個短信發過來已經過去了快一個小時了。

唐林生嘆了口氣，連忙打字回覆，可打了一大長串，他撓撓頭又把這些內容給刪了，只發過去簡單的一句話。“要繼續好好地，堅強地生活！”

“小唐，年紀輕輕的嘆什麽氣呢？”

唐林生正唏噓不已，魏主任就進來了，看見他這樣就順口問了一句。

“就是之前的一個病人走了。”事關患者因素，如果不是患者自己說出來唐林生也不好說，他就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

魏主任喝了口水，面容慈愛地坐在他面前，看著他說：“我就說你一活潑外向的孩子今天怎麽乖乖的一句話不說，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唐林生：“……嗯，想想他們挺可憐的。”

“哪個來住院的不是可憐的？”魏主任說，“要你一個個可憐過去，你要可憐到什麽時候？”

唐林生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不知道說些什麽。

魏主任話雖這麽說，但還是從一旁的自動飲水機那邊給他倒了水：“行了，喝口水調整一下心情。我們抓緊把剩下來的病人給做了。”

見主任給自己倒水，唐林生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來，連忙點點頭：“主任您放心，馬上就把心情調整好。”

魏主任這才前後甩了甩累了一天的手，往手術室走去。

唐林生喝了一小口水，等下還要上臺，水喝多了要上廁所就不方便了。他深吸一口氣，咋了眨眼睛便回到手術室。

直到下午五點左右，唐林生才下班。他穿著白大褂一路上到八樓，刷卡，進門，就想回八西換好衣服就走。卻不想他剛一推開門，便看到唐霖晟聽過聲響轉過頭來看，見到是他還溫和地笑著打了個招呼，手上扣襯衫扣子的動作不停。

幾秒鐘時間，襯衫僅剩的兩三粒扣子就扣好了。

唐林生心中的小人嘴巴向下一瞥，頓時跪倒在地，猛地捶胸頓足。

可惜了！應該早一分鐘進來的！

唐霖晟見有人推門進來，轉過頭一看是他，便笑著說：“下班了？”

唐林生“嗯”了一聲，開了他旁邊的鎖，準備拿衣服出來換。但是手一碰到衣服，他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當著學長的面換衣服嗎？他他他他有點怕自己控制不住——控制不知自己的羞澀。

他轉過頭看向唐霖晟，決定先嘮嗑一下。“唐教授你今天值班啊？”

唐霖晟已經扣好了襯衣扣子，關上櫃門，把白大褂一穿，氣質優雅風度絕佳，讓唐林生看得眼睛亮亮的。

學長不僅軟件高級到不行，連硬件都這麽吸引人。

“嗯，”唐霖晟說，“今天手術室忙嗎？”

“超忙！”唐林生點點頭，捏捏自己的手臂說，“手都要忙酸了，我覺得我已經擡不起來了。”

唐霖晟笑了笑，捏了捏他穿著短袖而露在外面的手臂，感受著手下軟綿綿的觸感說：“肌肉僵硬度還行，記得等下給自己按摩按摩。”

說完，他還捏了幾下，示意了一下正確按摩放松肌肉的手法。“我一開始做手術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多鍛煉鍛煉就好很多了。”他禮貌地收回手，紳士的樣子完全就只是在向唐林生分享自己的經驗。

可是唐林生心裏完全像是一溜串的鞭炮在那邊劈裏啪啦地響著，讓他只能下意識地回了一個“嗯”。

不行，來不及了，他要控制不住了！

唐霖晟見唐林生突然紅起來的臉，也不點破，說了聲再見就出門去值班。

關上房門的時候，他抿嘴笑了笑。

唐林生傻楞楞地看著門關上，摸了摸自己被捏的左手臂，臉紅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失策了！他剛應該邊換衣服邊聊天的！這麽好的撩漢機會他居然錯過了！

唐林生這下是真·捶胸頓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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