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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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長途客運站一個去往廣西的長途大巴車上找到了徐冬冬。他一個人,坐在後排的座位上,穿著黑夾克,帶著網球帽,在玩手機。那是我找的第十二輛車,橫排的座椅被改造成了通鋪,乘客們各自奇形怪狀,氣味如同他說過的一般覆雜難聞。招徠乘客的車老板打量著我跟歐先生,他奇怪我們究竟是要去哪裏,怎麽會坐這一輛車。而我在上車之後,一眼看見後面那個小腦袋的形狀,我走過去,把他的帽子摘下來,他起先嚇了一跳,然後他看見我後面的歐先生,他打量了一下我們倆,然後迅速地就明白了眼下的情景:我記得他不經意間留下的線索,我帶著歐先生找來了。

“冬冬,”我叫他名字,“歐仰安呢?”

他沒說話。

歐先生又急又氣,沒法鎮定,他扒開我,上去拽冬冬的領子,氣急敗壞,咬牙切齒:“我女兒呢?!你把我女兒弄到哪裏去了?!”

冬冬看著他笑,就是不說話。

“冬冬!”我大聲喊他,“怎麽回事兒?!你把歐仰安弄到哪裏去了?!”

“該去的地方呀。”冬冬看著我,天真無邪的臉,理所應當的樣子,“她活該去的地方呀… …誰讓她害你。”

——他就是不說。

剛趕到的農民工和跑長途的小販們喊著讓車老板打開下面的貨箱——他們好往上裝載貨物。我跟歐先生相視一下,冬冬也在這個時候有微微變

色,他還是個小孩子,他還不會完全撒謊,完全掩蓋真相,至少在我面前還不會。我跟歐先生馬上下車,終於在大巴下方,貨箱深處的一個袋子裏找到了歐仰安。

所幸她還有氣。

… …

養尊處優的歐仰安大小姐緊閉著雙眼,渾身腌臜地被裝在一個巨大的麻布袋子裏,跟雞鴨鵝狗,甲醛味道的劣質衣服,還有一籠子的蛇裝在一個地方。歐先生一點都不嫌棄,把找回來的女兒緊緊地抱在懷裏,仰安仰安的叫她名字,可怎麽都叫不醒她。他流淚了,把她的額頭貼在自己臉上,心疼得要了命。我就站在他旁邊,看著我愛的人把害我的人當作最珍貴的心肝寶貝。

徐冬冬也下了車來,我看看他,他也看看我,終於從懷裏拿出個褐色的小瓶子走上前去,開了瓶塞,在歐仰安鼻子底下晃了晃。昏迷中的歐仰安忽然倒抽了一口氣,聲音像是恐怖電影裏的怪物一樣,接著她伏在路邊嘔吐起來,吐在她自己的衣服上頭發上。她爸爸還是一直摟著她。

冬冬把瓶子蓋上,朝著我滿不在乎地晃了晃:“給她吃的藥物,還有這個,都是藥店裏買到的。”然後他像看笑話一樣地看著狼狽至極的歐先生歐仰安父女,又帶著點大事沒成的遺憾,自言自語似的,“要不是我姐姐救你,我就把你扔到荒郊野外去!你自己慢悠悠地爬回來吧。”

因為剛剛找回了女兒

而慶幸的歐先生終於忍無可忍,他放下仰安,猛地回頭,拎著冬冬的領子把他推到大巴車上抵住,惡狠狠地:“小赤佬,你害人了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害我女兒性命了,你知不知道?!你還敢在這兒說俏皮話!”

“我害人?”冬冬一點都不怕他,還帶著點閑閑的勁頭兒,“她害我姐姐受傷住院不算數了?這點點懲罰算什麽呀,又沒流血。活該!”

那一瞬間我在腦海裏面整理出這事情的前後周折:冬冬來醫院看我,恰巧遭遇了來這裏看我慘相的歐仰安,我迷糊之中指責歐仰安害我受傷,而冬冬並沒有馬上替我報覆回去,而是巧妙地用手段把歐仰安帶出了家門,弄到了長途大巴車站,跟我之前預想的一樣,他也沒想要她性命,只是想要把她扔到偏遠山區,荒郊野外,讓她好好吃吃苦頭… …此時我心裏也是五味雜陳,一邊因為終於找回一個囫圇個的還喘氣的歐仰安而慶幸無比,一邊因為她被冬冬修理得這麽悲慘狼狽而心裏暗爽,我更是感激冬冬始終站在我這一邊給我出氣,但我同時也看見自己在短暫的時間裏與歐先生迅速疏遠。

冬冬說的沒錯呀,每一個字都在道理上,歐先生在片刻之中松了手上的勁兒。可是清醒過來的歐仰安不依不饒,她坐在地上指著冬冬,同時對歐先生大喊:“爸爸,你不要放過這個壞人,是他騙我!

你不要放過他!你看我身上的傷!都是他打的,他一直毒打我!”

冬冬被冤枉,一下子氣紅了眼睛:“你身上的傷是你自己摔的!我騙你?你哪裏值得我騙呀?!哈哈,是你自己輕浮,你賤!”

這一句話,這一個字,冬冬說他女兒“賤”,解釋了我腦袋裏面關於冬冬是如何把歐仰安帶出來的疑問,也終於把為人慈父的歐先生逼到了最後的底線,他松開冬冬了,同時迅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他臉上又是那個無風無浪的表情了,真正讓我害怕的事情來了,歐先生他恢覆了理智,他要采取行動了。

“你不用跟我說了,跟警察講吧。”他連看都不再看一眼冬冬,他拿出電話,聲音平靜,“還要我告訴你,你先開始的,你敢動我女兒,我要你全家負責。”

這是什麽意思?他要報警?三天之後冬冬就要去美國念書了,他報警的話,別說冬冬跟歐仰安真的用了手段,就算冬冬沒有任何責任,那他也不能成行了。

車上車下的人都在看我們。

歐先生在撥號。

骯臟的歐仰安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臉,半笑著看戲。

冬冬居然是毫無懼色的,毫不在乎的,好像從醞釀這個主意開始就打算承受這個結果。

我一直沒說話。但我覺得我該說點什麽了。或者我該做點什麽了。

我走上前去,受傷的手臂輕輕地扶著歐仰安的肩膀,我把她端端正正地扶好了,

同時另一只手掄圓了,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抽在她臉上!我從小到大都很會張揚聲勢嚇唬人,我說過我是鉗工的女兒,我打人很厲害的,就是我幾乎從來沒有真的動過手,這一次是歐仰安的運氣,是我送給她的禮物,我的動作穩準狠,她啊地一聲倒在地上,嘴角出血,一側的臉迅速地腫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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