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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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我家樓下的小面館坐下了,各自點了面和溫熱的豆奶,冬冬付了錢就坐在我對面,之前我們在游樂場一直手腳並用的打游戲也沒顧上聊天,眼下面對面坐著要吃東西了,那層許久不見的尷尬又回來了,好像運動健將休息了好久,他的關節是僵硬的,期待被溫暖的。他反正是不跟我說話,也不看我,手裏一邊玩筷子,眼睛四處亂看,嘴巴裏面嘰嘰咕咕的也不知道念叨些什麽。我說過,我對他一直有一種難得的親近感,他是我認識多年的熟人,幾次遭遇難題和尷尬時候都飛身而出的朋友,想說什麽說什麽隨便懟也知道他不會真生氣的小弟弟,而且他長相可愛,不流鼻涕,能在這個巨大的城市中有這麽一個人,這是我的運氣,可不是什麽人都能趕上的。

“冬冬呀,最近好嗎?忙什麽了?”我手肘支在桌子上,笑嘻嘻地說。

我先說話了,我先解了鎖,他擡頭看看,我們之間那層尷尬一下子就沒了,又像是數年前,他的房間裏,我不願意講課文了,他也不願意聽了,兩個人扔了書本,還是閑聊天,也會因為國家會不會放開計劃生育政策而爭得面紅耳赤。此時的他放下筷子,也同我一樣,手肘架在桌子上,身體前傾,眉飛色舞地:“我去了一趟廣西。”

“去旅游了?這個季節還有點熱吧?”

“不是去旅游。”冬冬說,“有一

天,我去取一個快遞,哦對的,楊總那邊的錢我沒有提現,我還在快遞公司上班,那個快遞是要發到廣西省周色市樂業縣的,是給當地小孩子捐的衣服和書。姐姐你知道這個地方嗎?”

“周色市的名字知道的。縣城的名字就沒聽說過,不過這有哪裏稀奇?”

“沒什麽稀奇的,組長說這個包裹收不了,因為我們快遞公司在那裏沒有站點,送不到那裏去,他讓我退給顧客,讓他們去找中國郵政。寄信的說了,郵政得一個月才能送到呢,我當時抱著包裹,一邊喝水一邊研究這個名字,我腦袋裏面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地方我沒去過,我想去看看。幹脆我自己給送去吧。”

“嗯。”我們的面上來了,我接過來,燙到了手,吹一吹,“然後你就去了?”

“去了呀。背著這個包裹。”

“坐飛機從這裏是不是要先去桂林?得兩個小時呢。”

“我沒坐飛機。機票要兩千多塊,來回四千,去送舊衣服和書,這有點荒謬,還不如把交通費捐了呢。你知道汽車東站那裏有很多跑長途的大客車嗎?”冬冬邊吃面邊說,嘴巴裏面塞得鼓鼓的,“像火車一樣上中下三個鋪,坐車的人都是來上海跑小買賣的還有農民工,汽車裏面氣味兒特別不好,但是你要是多交一點錢的話,沒有身份證也能讓你上去。

車子下面貨箱裏那麽多行李,還有人捎帶活物呢,

兩條蛇裝在編織袋裏。

從上海到桂林是直達。

我在桂林換了車,又是坐了一整天,全是山路,鉆進雲彩裏的時候,你都看不見自己的手,我深夜裏才到周色。

在周色睡了一宿,又換了小汽車,又是一天到了樂業縣。

可是那個包裹也不是要寄到縣城去的,是到下面一個叫拉嘎的村子,我跟另外兩個男的坐在一輛摩托車的後座上,貼的像餡餅一樣,終於到了那個地方。姐姐,你算一算,開摩托的,我,還有兩個男的… …四個人,一輛摩托車來的… … 旁邊還掛著好幾個大包裹… …”

“是呀我聽明白了。那你送到了嗎?”

“送到了。村莊裏只有十來戶人家,只有老先生和老太太和留守的小孩子,我先幫他們打了兩桶井水,又幫他們打開包裹。”冬冬把一個掛在唇邊的面條吸進去,“小孩子穿上衣服,看到帶圖畫的書,簡直高興得要命,像過節一樣。”

冬冬說著從口袋裏拿出電話讓我看照片,一邊跟我說:“就是這幾個小孩兒… …就是這個小村子,沒有公路,沒有電話,沒有基站,沒有網絡。喝井水。就是這麽窮的地方。喀斯特地形,天坑,雨林,你把一個人帶過去,他很難自己走出來。我到的時候,這幾個小朋友正好放學回來,你看每個人的腰上都拴著小繩子,看見了嗎?他們上學放學要經過懸崖,要把自己拴在繩

索上,否則就會失足掉下去… …村子裏有個老太太老高興的,說很久很久沒有外人來他們村了,你猜她怎麽謝我?”

“給你做好吃的了?”

“她讓我看她梳頭發。她的頭發從出生就沒有剪過,那麽老的人家,白頭發老長老長的,她就讓我看她用山泉水把頭發梳整齊了,然後編上辮子,一圈一圈地在頭上盤起來,再包裹上頭巾。回到縣城之前,夜裏我就睡在他們家的吊腳樓上,半夜裏聽見下面有動靜,用手機的燈光一照,你想會是什麽?”

“是什麽?”

“野豬。眼睛閃著綠光的!獠牙可長了!”冬冬瞪著眼睛,撇著嘴巴。

“… …居然還見到野豬了… …”我放下筷子,喝了一大口豆奶,“這一趟倒是很長見識呢!”

冬冬咧著嘴巴笑起來,一口白牙齒顯得特別青春可愛:“從前你跟我說的一句話,你自己還記得嗎?我說我爸爸媽媽會有今天,都是被錢害的,你跟我說錢沒有錯,壞的是人心。當時我不那麽相信你說的話。後來看見你辛辛苦苦地給楊總找錢融資,我自己在快遞公司又風裏來雨裏去地工作那麽久,還有這次旅行,現在我可信了,錢是好東西,一個人能接受教育,安穩而且方便地生活,然後通過自己的工作能賺到錢,這是他的福氣… …姐姐,你說的總是對的。”

我把吸管含在嘴巴裏,一時竟沒有出聲,我仔

細打量著冬冬,其實也就是幾個月不見,可是我覺得眼前的這個小孩兒忽然就長大了,有見識了,讓人由衷地欣賞:“那,那你現在有什麽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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