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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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什麽呢?我怕他再跟我說不,像不收我的袖口扣一樣,像不去跟我看話劇一樣。我又想起在壁球館裏見到的他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兒,歐先生雖然在法律上是單身,但是現在也是有女朋友的,那麽我單獨請他吃飯就不太好。因為我承認我不坦蕩。我心裏面不可控制地在YY他,可能我的眼睛已經出賣了我,那色瞇瞇的光芒把他給弄怕了。

可是,如果從目前的情況逆推,歐先生如果怕我,或者討厭我,那他不應該幫我的忙,可是他幫了,還在深夜裏去找我吃黃魚面,大上海那麽多的咖啡館兒,那天早上為什麽就是我跟他遇見了?這個緣分也是很奇妙的呀… …

“你手裏的paper做完了?”有人在我後面說話,聲音沙啞,是老煙槍喬安娜。

我趕緊站起來:“做完了呀,剛給您傳過去了的。”

“… ...那就可以仰著頭傻笑呀?現在是上班時間呀小姐,你在想什麽呢?”

“沒想什麽呀。”我搖搖頭,還是對她笑笑,趕快轉移話題,“哦對了喬安娜,有個計算公式我校對的時候發現不太對,已經圈出來了,請你再看一下。”

她嚴厲的眼睛上下打量我:“… … 去給我買個大杯拿鐵回來。”

“好的!”

… ...我就這麽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給歐先生打個電話約個飯,又是好幾個星期過去了。國慶節之前,銀行裏組

織了員工歌唱比賽,我常跟同學和朋友混夜場的,一不怕唱歌兒,二不怕喝酒,但是畢竟初來乍到,不想出風頭,可是部門裏沒人報名,我就報上了。原本喬安娜特別不把這個活動當一回事兒,後來眼見著我一輪一輪地晉級,入圍了最後十個人,她也認真起來,決賽時候的演出服是她借給我的,一條香奈兒的小黑裙子,細吊帶,胸口很低,她幫我穿上,仔細打量,終於笑了:“哎呀,年輕可真是好。這裙子你穿著多漂亮呀。好好比賽,給我爭氣。”“喬安娜你就放心吧。”

那天的比賽,老板們特別重視,規格相當於年中派對,銀行租了洲際酒店的宴會廳,還請了專業的樂隊,會場上擺滿了白色和紫色的鮮花,員工們都被要求盛裝出席。奪冠大熱門我唱的是一首王菲的老歌兒《新房客》。

我見過一場海嘯,沒見過你的微笑。

我捕捉過一只飛鳥,沒摸過你的羽毛。

要不是有天清早,我說你好你說打擾。

要不是我的花草,開得正好… …

在舞臺上唱歌兒的感覺可真是美妙,根本不是在KTV唱歌兒能比的,哪怕是短暫的片刻,全世界的眼神好像都投在你身上,而有一個最重要的觀眾在我唱到一半的時候終於現身了,就是歐錦江先生。我怎麽都沒想到能在銀行內部的活動上看到他,我想他看到我在臺子上可能也覺得意外,他

被我們那個英國行長迎到身邊,擡頭看我,微笑著點點頭,好像在說,喲,你還唱得不錯呢… … 如果這發生在別人的故事裏那得是個多美妙的片段,你打扮漂亮了,你穿著好衣服,每個人都在安靜聽你唱歌,如此閃閃發光的時刻在你一生裏屈指可數,而你惦記的那個人恰巧經過… … 但在我的故事裏,我看到歐錦江就把後面的歌詞全忘了。最後打分十個人我排名第九。喬安娜一晚上當我透明,沒跟我說話。

那天晚上十點多鐘,晚會還沒結束呢,我就換了自己的衣服打算離開了。宴會廳在三樓,我走到二樓的時候,手機震動,接起來是歐先生:“你怎麽走了?”

“您怎麽知道我走了?”

“我看著你呢。”

我擡頭一看,他果然就在旋轉樓梯的上面呢,此刻收了線,腳步輕快地下來到我跟前,我看看他,又看了看旁邊臺子上擺的一大叢粉色的百合,都是半合著的大骨朵,我想要厚著臉皮再不痛不癢地寒暄兩句,張開嘴巴卻只是嘆了一口氣:“哎… … ”

“怎麽了?”歐先生問。

“剛才表現真是不好。”我說,“其實我唱得不錯的,一見您來,我把詞兒給忘了,我老板還指望我出彩呢,結果一晚上都不搭理我,給我臉色看來著。”

“怎麽‘一見我來’就把詞兒給忘了?”他倒是很意外的樣子,“這事兒賴我嗎?”

“反

正您要是不來,沒沖我點頭,我就不能溜號,我要是不溜號就不會忘詞… … ”

“不過,”歐先生慢慢地說,“其實你就是沒忘詞兒,也得不了第一。”

“為什麽?”我擡頭看他,“這麽說我可不同意。”

“算了,你沒聽得第一的那位嗎?珠穆朗瑪最後一個Key比原唱還高,都快把酒杯震碎了。她是職業水平的,你們都不在一個層次上。”

“您用得著說得這麽直接嗎?”

“我是說,其實沒什麽可遺憾的。”歐先生說,“我站在門口就聽見你唱了,唱得很好,後面哼哼得也不錯。都… … 都在調上。”

他笑了。

他一笑,我也沒那麽不高興了。

好幾個星期都不敢給他打個電話的歐先生如今就在我眼前,這比什麽都好。

“你這是要回家了?我跟你們GM打了招呼,也不留了,咱們出去走走吧?”歐先生說。

歐先生要跟我“出去走走”?我覺得旁邊那一大叢粉色百合的骨朵好像一下都開放了:“好呀… …”

我跟歐先生從洲際酒店出來,沿著恒豐路向下,上海的仲秋夜裏,晚上十點多鐘,和風習習,梧桐樹的下面,有流浪樂手在彈吉他,我告訴歐錦江那首歌我也會。我小時候專門學過唱歌兒。是我媽媽帶我去少年宮選的。她讓我在鋼琴舞蹈和唱歌兒當中選一個,我自己選了唱歌兒。每個星期去上一節課。我媽媽說,女

孩兒怎麽都得會一個才藝,你自己選了這個,那咱們可說好了,學了就堅持下去,不能停,不能說不來就不來了。少年宮離我家可不近,冬天有時候在大雪天裏要等半個小時的公交車。但一直到我上了初三,我一節課都沒有落下過。我一直都是學校合唱團的領唱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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