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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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的時候我暗中喜歡的男孩忽然連續好幾天沒來上學。我那麽惦記他,吃不香睡不好,沒心思上課做作業。不久壞消息傳來,說他得了重病。班上兩個經常跟他一起打籃球的男孩商量了要去看他,我跟他們一起騎車去了醫院。

我記得那是十一月初,天氣又冷又幹燥,頭一天還在樹枝上抖著的楊樹葉子落了滿地,北風很大,吹得我臉上生疼。醫院是個五層的紅磚老樓,他住在無菌病房裏,我氣喘籲籲,手裏卷著自己的帽子和圍脖,隔著玻璃看見他躺在病床上,漂亮的臉毫無血色,幾近透明,但頭發眉毛和睫毛都像是原來一樣黑郁郁的,他雙目緊閉,鼻孔裏,脖子上,手臂上到處都插著管子,在昏迷的狀態裏他應該沒有知覺,但我就覺得他肯定是哪裏疼,疼得要命。

當時是高三,還有半年就要高考了,想要再從學校裏面偷跑出來一次去醫院看他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我只去了一回,好似生離死別。他那疼痛受苦的樣子始終盤旋在我腦海裏,讓我魂不守舍,難過不已。我腦袋裏面哪怕有一時的空隙就會跟自己知道的所有神明請求,請求他們讓他快點好起來,至少讓他別那麽疼,或者把他的疼痛分一點給我。我甚至做好了另一個打算,要是他因為生病耽誤了課,不得不休學一年,那我也不參見今年的高考了,我也覆

讀一年,到時候我們還是一個班的同學,我得讓他知道我的心意。要是他的病更重,要是這個人再也不回學校來了,就此沒了呢?年輕的我趴在被窩裏一邊哭著一邊想,那我就去當尼姑,當修女,我再也不會喜歡上任何一個人了,我這一生也就沒了。那是我第一次為了一個男孩哭。

當我為了他做了最壞的打算的時候,他那邊的事情卻沒有那麽糟糕。三個星期之後,臉色蒼白仍有些虛弱的他又回到學校繼續上課來了,他身上的急病來勢洶洶,讓他真的差點喪命,但是走得也快,轉眼又是一條好漢。我特別高興,他還是那個高瘦漂亮的男孩,他還是跟我一個班的同學。

我們當時坐前後桌,我想了個好辦法看他,我在窗戶的兩層玻璃之間放了一張深顏色的紙,等於手制了一個鏡子,我一扭頭就正好看到玻璃上反射出來的他的側影,心情就特別好。我媽媽每天都給我帶一個紅皮大橘子當間食,我掰開兩半放在暖氣上烤,氣味香甜,吃起來又是外脆裏嫩的口感,我總會給他半個,我同桌那個男孩和他的同桌段曉書就只有看的份兒。

有一天我又把一個橘子掰開兩半放在暖氣上的時候,段曉書在後面用筆推了我一下,我回頭不解,幹什麽?

“給誰烤橘子呢?”

沒給誰呀。

“我勸你別費心了。他有女朋友了。”

誰?!

“你自己去看呀。他們倆就在緩步臺那裏呢。”

我聞言心裏一驚,扔了橘子就跑出去,四樓左翼的教室一直空著,向下去三樓的緩步臺是個人少燈暗的好去處,我記得當時是晚自習之前,我聽見兩個人說話低聲笑,我慢慢走近了,看見果然是他和另一個女孩兒坐在臺階上:shit兩人在吃從外面買回來的羊肉串和煎餅果子,我每天把自己的半個紅皮橘子分給他就是為了給大病初愈的他補充維生素C,shit他在這裏跟別的女孩吃TM垃圾食品羊肉串和煎餅果子!那女孩我之前也認識,是我們臨班一個很好看的姑娘。白白的笑臉,頭發是天然卷兒,個子嬌小可愛。也不知道他們兩人說了什麽笑得那麽甜,而我當時就覺得自己像是被打了一悶棍一樣。

… …

——那後來呢?

… …

後來?後來我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倆好了唄。想起來真是到現在都委屈,他生病的時候我那麽難過,恨不得自己替他受苦,可是他什麽都不知道,前前後後都是我一廂情願地自己虐自己,他什麽都不知道!而且這還不算完,那年過了春節是第一次模擬考試,我才考了563分,跌出班級前十名,我從來就沒考得這麽差過。有天晚上我一宿沒睡,眼見著窗子外面的天空越來越黑,後來又越來越青,後來亮起來,我就紅著眼睛想明白了

一件事情:念書的時候談戀愛或者喜歡別人根本就是個特別得不償失的事情,耽誤了學習就是耽誤前程,耽誤我的人生,我還得回到正軌上來,徹底把他忘掉,好好念書。

… …

——那你就徹底把他忘掉了?

… …

對呀。他都跟別人談戀愛了,我如果還惦記他,那我就是缺心眼。我也再也不用分他半個橘子了。我爸媽都舍不得吃。後來我高考成績很好,考了593分,比那年覆旦大學的分數線稍稍差一點,但是報上海的哪一所好學校都夠了。我就報了上海外語大學。收到錄取通知那天,我爸用攢了好幾年的私房錢請了客,家裏人都高興壞了。

… …

——等等我沒聽明白:覆旦大學很好嗎?很難考嗎?

當然了,那是全國最好的學校之一,當然難考了。

——哦… …不過… … 你不是沒有考上嗎?不就是就去了上外了嗎?你爸為什麽請客?你家裏人有什麽可高興的?”

二十二歲的我轉頭看了看旁邊說話的這個男孩,他名叫徐冬冬,我給他當家教,他也有十五歲了呀,學習好的人就可以情商為零?說話難聽?徐冬冬此時擡頭坦然地看我,他是個小矮胖子,圓臉盤,彎眉毛,長長的眼睛,樣子是胖嘟嘟蠻幹凈,但是腦袋裏面是怎麽長得?是少了一根弦,還是哪裏長多了搭錯了?

“上海外語學院也是非常好

的學校。”我慢慢地說,虛弱地跟他陳述這個自己認定的事實,“不能因為你拿到耶魯的獎學金了就,就瞧不起別的學校。”

他的眉毛落下來,眼睛合上一半,把一塊曲奇放在嘴巴裏,然後聳聳肩膀,仿佛對我這句話勉強接受,像一個老人一樣對晚輩表示寬容:“行了,為什麽說這個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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