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友好的約會項目並不太多, 聽音樂劇是其中之一。這也是第一個世界裏，晏遂安和施慕程好不容易都湊空時經常會做的事。

下午演出的劇目題材小眾卻異常火爆，票是提前找黃牛買的高價票, 中央靠前的座位，視野和音效都絕佳。

施醫生第一次體驗音樂劇，如果可以選擇, 他寧願去練車場跑幾圈。但最後事實證明, 衛衣球鞋牛仔褲和高雅殿堂同樣適配，他很喜歡。

當大劇院的燈光暗下來的時候，晏遂安繞過木制扶手，牽住了施慕程, 像這部劇首演時一樣。那時他們還未公開, 票也很好買, 酒紅色座位不像今天這般被觀眾占滿。而那個時候的他們，也只能在黑暗的影劇院、密閉室內這種環境才能有如此親密舉動。

兩個小時的演出時長，正好打發掉校友聚會前空出來的時間。他們像兩個情竇初開熱戀中的毛頭小子, 牽了整場。

照明燈在陣陣掌聲中重新點亮, 舞臺上全體演員鞠躬謝幕, 卡司陣容都未變，自己身邊亦還是他。回憶洶湧, 時光和空間錯位帶來的熟悉感, 仿佛又一次置身於那個午後。

一時興起, 他們在劇院門口買了一個冰淇淋球, 躲在角落才敢脫下口罩湊在一起分食。冬日午後的輕薄陽光，透過頭頂上三角造型窗頂斜射進來, 冰淇淋球化得好快, 兩個人吃剛剛好。

牽在一起的手拉了拉他, “還不走？保潔來清場打掃了。”

晏遂安思緒回轉，看著眼前的施慕程，失而又覆得，他無疑是幸運的。彎起眉眼滿是愛意，仿佛還沈浸在回憶的餘韻中，不知深淺地打趣道：“上次演出完，可是我催著你走。後來還非讓我幫你湊齊全員卡司簽名，篤定這部劇一定會大火。果不其然，施老師好眼光。”

大劇院兩側的過道狹長，施慕程拾級而上的腳步慢下來，“又在說什麽鬼話？”

亦步亦趨跟著走的晏遂安輕笑：“是夢裏的你。”

“沒完了啊？你的夢還是個連續劇不成？”施醫生不信他的鬼話，但也沒有繼續深究。

入冬後天黑的越來越早，出來已是華燈初上。周末的晚高峰加劇院散場，周圍主幹道在手機地圖上，堵成長長的一條紅線，寸步難行。

來自聚會校友的催促電話輪番轟炸，施慕程只能應付著，讓他們邊吃邊等。

電話裏背景音嘈雜，聽起來人很多，儼然一派熱鬧。

餐廳是馮唐訂的，考慮到白雪作為住院總醫師今晚on call，也方便另外兩位其他醫院的校友，就定了嘉信對面商圈的頂樓西餐廳。

十人位長方形餐桌上，馮唐位列主座。身邊圍坐一圈人，眾星捧月般。不論從學業成績還是背景人脈資源來說，馮唐都是圈子裏絕對的中心人物。

早在通知時馮唐就表示過今晚他做東，不然校友聚會是不會定這麽貴又量少的餐廳。眾人紛紛戲稱，沾了馮醫生的光也跟著洋氣一把。倒不是說這餐廳人均四位數的價格平時消費不起，只是這種走格調的餐廳不是他們的日常罷了。更別說像馮唐這樣大手筆請這麽多人，一個月工資沒了，房貸車貸都成問題。

白雪掛了電話，手臂大咧咧地搭在男友肩上，對眾人道：“小師弟被堵路上了，讓我們邊吃邊等。”

馮唐擡手看了眼腕表，“還早，再等等吧。”

馮唐是今晚作東買單的人，他都這麽說了，眾人自是無異議。

更何況，馮唐對施慕程的心思眾人都看在眼裏，跟明牌似的。就連汪磊這樣的圈外人，都略有耳聞。

汪磊感激於自己今晚被邀請，殷勤地幫馮唐倒紅茶，但一說話就暴露目的，“伯父進來可好啊，帶我給他老人家問聲好。”

伯父指的是嘉信的馮副院長，這近乎套得過於赤裸裸。馮唐本來很不屑跟汪磊這樣的人打交道，但今晚卻需要一個這樣久浸三教九流，為達目的豁得出去的人。

馮唐把玩著精巧的英式骨瓷茶杯，忍下不適，卻也不想被一直惦記，回：“伯父分管人事行政，比先前在公立醫院時清閑許多，倒也合他心意，正好多出科研時間。”

一番話拒絕得滴水不漏。

汪磊僵硬地笑笑，油光滿面的臉上堆起不符合年齡的褶子，附和道：“能請出馮院長是嘉信的福氣啊。”

做醫藥銷售個個人精中的人精，汪磊也不再多說什麽，只能再尋機會，被拒他習慣的像家常便飯一樣，橫豎又不會真吃虧。轉頭找其他校友寒暄，聯絡感情去了，再細小的人脈於他而言都是一條路，寬窄再論。

半小時後，施慕程終於駛進商圈地下停車場，打轉方向盤倒車入庫的時候，他頗有興致地調侃：“我就是在這個停車場碰到那個小男生的。你說，今天還不會再碰到？嗯？”

晏遂安聞言像被捏住命門，瞬間啞火了，不敢接話。

停好車，晏遂安眼神四處瞥，就是不看施慕程，慢悠悠地解安全。施慕程繞過車頭，快他一步幫他拉開車門，“我怎麽看你這麽心虛呢。說，你到底欠了多少風流債？”

明知只是一句玩笑話，晏遂安莫名心懸了懸，不知怎得有些發慌，不過臉上仍是一派鎮定自若：“胡說八道什麽呢，哪有心虛。”話鋒一轉，恢覆游刃有餘：“倒是你，今天怎麽這麽殷勤，還給我開車門，要不要給小費啊施醫生？哦，不行，沒帶現金，可以掃兒二維碼麽？”

‘滴’一聲鎖上車門，施慕程配合他：“行啊，拉一次一百，現在轉給我。”

“這麽便宜，先包個一年。”

候梯廳沒人，施慕程按下電梯上行鍵，“那一次一千，漲價了。”

晏遂安吊兒郎當道：“一千也沒問題，跟看一秒一萬歐元比性價比很高了，謝謝施醫生的心慈手軟。”

施慕程勾起的笑僵在臉上，“你說什麽？”

電梯門打開，裏面的人往後退了退給他們讓出位置。合攏的轎廂壁上映出施慕程面無表情的臉。在商場幾層走走停停後，電梯快速直達頂層，無人說話的窄小空間顯得格外寂靜。

電梯叮一聲打開門，晏遂安覺察出他情緒的轉變，問：“怎麽了？”

還沒等來施慕程的回答，就有餐廳侍應生上前引路，問他們去哪個包廂。

厚實的羊毛提花地毯上腳步無聲，穿過長而曲折的走廊來到VIP包廂門口，侍應生退去，施慕程扶上門把手，淡淡說了句：“沒怎麽。”

晏遂安從他身後拉住他的胳膊，“有什麽不高興告訴我，不要這樣......”想了想到底不是說話的對方，晏遂安又道：“算了，先進去，回家再談，好不好？”

施慕程推開門，包廂內熱鬧的說話和嬉笑聲撲面而來。

隨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門口吸引，一切聲音和動作一起戛然而止，沒有人知道施慕程還帶了一個人來。

十一人的聚會卻訂十人位包廂，這會只有在馮唐右手邊還有一個空位。

果然如他所料，施慕程口中的戀愛對象是晏遂安，馮唐的目光自從門推開後像定在晏遂安臉上似得，恨不得將他看穿。

馮唐坐在位置上沒有動，“抱歉，忘了小程要帶朋友過來，應該訂個更大的包廂才對，不知現在還能不能換。”

不過是假客套的場面話，怎麽可能還有得換。這樣規格的西餐廳本來就走得是高端預定路線，菜單都要提前一天確定好。臨時來小包廂都沒得多，更別說更大的十二人位。

白雪第一個反應過來，雖然她拿不定是施慕程臨時帶人過來，還是馮唐故意的，“讓侍應生來加個位置，加副餐具吧。趕緊的，大家都挪一挪哈。”

一桌子醫生，除了施慕程和馮唐都是公立醫院的一線崗位。進醫院時間不長是一個原因，忙得沒心思應酬又是另一層原因，自己醫院的領導層都不一定認得全，更別說晏遂安了。

但不包括汪磊，市裏大到如三甲公立醫院，小到如莆田系，高端私立如嘉信更不用說了，所有的中高層領導、主任、院長，那對他來說都是行走的KPI啊！

“這不是嘉信的晏總麽，快快快，先坐我這吧。”王磊在認出晏遂安的同時立馬站起來，讓出位置，“唉，服務員！加把椅子！沒椅子凳子也行。”忙裏忙完不亦樂乎，跟自己家來貴客了一樣，比剛才倒茶時還熱切幾倍。

晏遂安沒想到聚會上會有人認出他，他來W市巡查還未在公眾場合露過面就出了車禍。他下意識看了眼施慕程，視線交匯，施慕程眼底滿是質疑和詰難。

這一切都被馮唐看在眼裏，包括施慕程冷冰冰的表情，他翹了翹嘴角。

晏遂安叫住搬來餐椅的侍應生，跟他低語了一陣。侍應生點頭離去。

然後捏了捏施慕程的手心，晏遂安壓低聲音，“別生氣，回家跟你解釋，現在先好好吃完這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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