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出付費閘口, 施慕程餘光瞥到後視鏡中，男生的倒影愈漸縮小成一個黑點。

不可名狀的煩悶，像在他心上罩了一層細密的網, 不至於窒息，但始終隔著一層，透不過氣。讓他沒有辦法忽視, 當作無事發生。

不得不承認, 他被影響了，但又不能將氣撒到晏遂安身上。理智而言，施慕程自認不是這麽低級的人，不應該計較他的過去。像他這般年齡, 外形和經濟條件又都絕佳, 沒有點過去才是不正常。他試圖這樣說服自己。

只是後來, 這過去屬實震驚到他。

施慕程回到家時，阿姨已經離開，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 是阿姨掐著他下班點炒出來的, 正冒著熱氣。

一頓飯吃完, 倆人又嘗了甜品，到這裏都還是相安無事的, 直到昨晚那個騷擾電話再度響起。

晏遂安皺著眉遞上手機, “你幫我拉黑他。”

施慕程接過手機看了眼, 昨晚電話裏提過的人和停車場的那個男生, 在這會連上了。他向後靠在餐椅背上，一副看戲的樣子, 悠悠問：“真的不接麽？”

手機都被你拿在手裏了, 還問人家接不接？果然人一旦傾註感情就會有私心, 就沒法做到完全理智。

晏遂安絲毫沒猶豫，“當然。”

電話鈴聲持續響著。攪得他莫名心虛，起身往客廳挪。

施慕程幫他掛斷電話，拉至黑名單，沒忍住還是提了一句：“剛才回來路上碰到個小男生，認出你車，說打你電話都不接......”

晏遂安腳下一滯，大腦飛速閃過上周末婆婆對他說的那句話‘小程最討厭被人騙了呀’，前車之鑒還沒解決，實在不能再埋下禍根。

只能向這該死的設定低頭，純純大怨種，他可太委屈了，“我知道如果我說不認識他不記得他你不會信，但事實如你所見，我只能說過去的無法改變，以後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

施慕程坐著沒動，不表態也沒接話。

晏遂安見施醫生沒有反應，話雖如此坦白，但該有的掙紮和辯解也是要有的，繼續道：“我都對你直言不諱沒有遮掩，正說明心裏坦蕩啊。”

本來施慕程也不打算深究，只是一直憋著股勁別扭著。現在恰巧電話打進來，而晏遂安又這麽直白說出來，倒讓他想通了。既然已經選定這個人，就必須接受他的過去，有問題發生那麽去想辦法解決，這是施慕程一貫的處理方式。

他拿著晏遂安的手機沒有還回去，試探性地問：“那是有多坦蕩？”

晏遂安轉身繞回來，俯身從後面抱著施慕程，下巴輕輕擱在他頭頂，“通訊錄你隨便翻啊，看到可疑的不順眼的，都刪掉好不好？”

“真的假的，那我可真看了啊？”倒也不是真要這麽做，幫男朋友刪掉好友這樣的事不是他的風格。

“看唄。”但出於對系統的深深恐懼與本能的自我保護意識，晏遂安打個了補丁：“不過咱們先說好啊，不管看到什麽那都是過去式，不許生氣。過去的我和經歷過車禍的我，那完全不是一回事！”

什麽亂七八糟的，念繞口令呢？施慕程沒有多想，畢竟註意力全在手機上，屏幕滑進通訊錄。

Abel設計師、Alice記者、Alan會計師、Amy空姐、Andy畫家、Antonio醫生......

施慕程震驚到無話可說，離了個大譜！光A字母開頭的人名就已經囊括了各行各業，擱這職業集郵呢是？？刪你大爺，26個字母，刪到明天也刪不完！施醫生沒這麽有空！

施慕程腦袋歪了歪躲開人，咬牙切齒：“起開，你的頭很重！我要去洗澡冷靜一下，勸你現在最好別惹我。”

半瞎看不到發生了什麽，卻也聽得出施醫生此時火氣很大，絕非好事，“施醫生，別啊，不是說好了不生氣的嗎？到底發生了什麽？”

手機‘啪’一下丟回餐桌上，施慕程簡直氣笑了，面無表情道：“你自己的手機你能不知道？自己看！”

晏遂安委委屈屈：“可我看不見啊......”

施慕程站起身往臥室走去，丟下一句：“給你三天時間，周末前自己處理好，在這之前別跟我說話。”

晏遂安朝著他的背影，很狗腿地表決心：“不用三天，明天一定解決好。施醫生，別走啊施醫生，我不跟你說話那你能跟我說話嗎……”

回答他的，只有衛生間門“砰”一下關上的聲音。

趁施醫生洗澡的功夫，晏遂安聯系了助理Tracy。得知她已經從京市圓滿完成任務返回，明天早上就能出現在家裏幫他解開謎題，仍戰戰兢兢一晚上，大氣也不敢出。

下午時，他特意讓司機載他去超市買的東西，別說不敢拿出來用，提也不敢提。買的時候想得有多美好，這會就有多幻滅。

晏遂安壓著嗓子，問得小心翼翼：“施醫生，睡了嗎？”

“睡了。”

晏遂安：......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雙人床中間隔著遼闊的人民廣場。

晏遂安慢慢側過身，過了會兒，大著膽子往床中間蹭過去一點。又過了會兒，又蹭過去一點。蹭蹭停停，見施醫生沒有動靜，膽子更大一些起來，但也不多，就佯裝睡夢中，把手搭在了施醫生腰腹間。

手臂落下的一瞬，施慕程條件反射般往他懷裏縮了縮。下一秒反應過來，還生著氣呢，冷著戰呢，怎麽就讓肌肉記憶出賣了。還能怎麽辦，也只得繼續裝睡。

黑暗中晏遂安無聲地勾了勾唇，大咧咧連被子帶人一把攬過來，抱了個滿懷緊緊箍住，鼻尖抵在熟悉的洗發水氣味中，這才心滿意足地睡去。

第二天，晏遂安起來的時候，家裏只有他一人，施醫生已經去上班了。

說實話，施慕程沒睡好，束手束腳間做了一晚上被五花大綁的夢，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早上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被坦克碾過，在療養院的那晚都不止於此，還不如不冷戰呢!

施慕程頂著眼下濃重的烏青，在一樓休閑廳買了杯雙倍濃縮，回到診室的時候把小護士都嚇一跳。

這是誰看了都忍不住問候一聲：“施醫生昨晚沒休息好啊？”

“是啊。”施慕程在辦公桌前坐下，邊開電腦邊感嘆，“談戀愛太累了，你要珍惜單身的日子。”可不是太累了嗎！沒有人告訴過他，談戀愛要處理來自於26個字母各行各業的突發狀況，光是想想就心很累。

小護士A再次被他的直白訝異到，對這突如其來的狗糧不知該不該吃。撇撇嘴，倒是想累來著，也得有對象啊！

轉頭又在群裏傳假消息：[傳下去，施醫生昨晚被小狐貍精折騰一晚上！今天上班肉眼可見得疲憊！]

[該死的小狐貍精！]

[心疼我方施醫生。]

施慕程好不容易撐過上午的問診工作，簡單買了個三明治對付午餐，手機裏一堆某人的懺悔信息，草草掃了眼，就去休息室補覺了。

馮唐來診室找他吃中飯撲了個空，正好聽到小護士們議論，施醫生對象多不懂事，簡直不像話雲雲。

吐槽之精彩，讓平時不怎麽跟小護士打交道的馮唐都忍不住問：“施醫生怎麽了？”

本來就是自娛自樂八卦一嘴，小護士們一見是馮醫生，更不敢接話，扯了兩句無關緊要的做鳥獸散，麻溜下樓吃飯。

馮唐也沒太當回事，給施慕程打了個電話，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休息室裏，正準備躺床上的施慕程拒絕，“我吃過了，正準備補覺。”

電話裏馮唐關切問：“不舒服嗎？”

施慕程想到昨天那些糟心事，覺得既然要求了晏遂安整理清楚，自己應該也要和馮唐保持社交距離，“沒有，昨晚沒睡好。突然兩個人一起生活還沒適應。”

話說到這其實已經很明顯了，馮唐是個聰明機敏的人，當然一點就懂，再聯想到剛才小護士們的議論，“你......談戀愛了？什……什麽時候的事？”

“是啊，好幾天了。”說出這句話時施慕程自己都楞了一下，居然才幾天嗎？怎麽感覺像已經過了很久。他咳了聲拉回思緒：“所以，周六就不用來接我了。”

“好。”馮唐不知道自己何時掛掉電話，又是怎麽緩了很久才能邁開步回到辦公室。

撥通汪磊的電話已是半小時後，馮唐在辦公室靜坐了很久也思考了很久，理清楚一些現有線索後，覺得或許自己還有機會。

能接到馮唐的電話，汪磊顯然很意外，更意外於馮唐會主動邀請自己參加周末校友聚會。

本科畢業後，汪磊沒有從事一線醫療工作，而是直接去了醫藥公司。在職醫生規避醫藥銷售，本身就是行業內不成文的規則。

因此，汪磊一直苦於想進馮唐他們的校友圈子，而不得要領。今天倒好，時來運轉天上掉餡餅，他滿口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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