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舊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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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只夠撐一句話的時間, 說完的下一秒,施慕程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他在說什麽?!為什麽一對上這個老男人總是跟著跑偏呢?

施慕程垂眉斂目,退堂鼓敲得震天響:“不是, 別誤會,就是出於禮貌,想著你都這麽坦白了, 我也應該闡述一下自己的經濟狀況...... ”歇菜, 不僅圓不回去了,好像還越描越黑,怎麽這麽像相親一上來先談好經濟條件呢......

晏遂安被他拙劣的解釋逗笑,又覺得不應該這樣, 手背抵著唇收斂了笑意, “對你說那些話沒有別的意思, 不需要有壓力,只是想單方面告訴你,我會一直陪著你, 只要你願意。那你現在有沒有喜歡我, 哪怕一點點?”

聽聽, 是人話嗎!叫別人不要有壓力,又逼問人家有沒有喜歡自己。

施慕程害羞著別扭著僵硬著, “沒有, 還差得遠。”口是心非著, 好吧, 他在心裏默默承認,有那麽一點點吧, 不過也就小拇指指甲蓋那麽點吧。

晏遂安絲毫不覺得挫敗, 反而有種游刃有餘的篤定, 他將筷子塞進施慕程手裏,“好吧,那我再努努力。現在,先吃飯。”然後夾過一只螃蟹,自顧自拆起肉來。

“你不是海鮮過敏嗎?”施慕程這會才發現,這一桌子大半是海鮮,還是自己喜歡的。可晏遂安那天明明只淺嘗了幾口,過敏情況就那麽明顯。他自己出生在臨近東海的海濱城市,從小泡在海鮮裏長大,很難想象如果海鮮過敏將會是怎樣的遺憾。

“是啊,我不吃,都是讓叔叔阿姨給你準備的。春季海鮮不多,等到八月份咱們可以再來。”說話間,晏遂安已經拆好了一只蟹鉗,他的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只是做著拆蟹這樣的細小瑣事,卻讓人感覺像是進行著什麽莊重的儀式,讓施慕程看得失神。

莊重不過幾秒,晏遂安又恢覆了那股不要臉的調調:“怎麽?感動啊。那你現在有沒有喜歡我一點了?”

拜托,才幾分鐘而已,泰迪發/情都要有個過程,沒有這麽快的好吧!

施慕程大發慈悲:“勉勉強強,加一分吧。”實在是看在江蟹新鮮又肥美的份上。

拆出來的蟹肉一絲絲堆在小碟子裏,緊實誘人。晏遂安將餐碟推至施慕程手邊,笑得吊兒郎當:“還挺值的,拆一只蟹得一分,那還不簡單,我現在就去買一百只來拆。”

“想得美!”施慕程眼睛瞪得溜圓,但看在晏遂安眼裏也只是奶兇奶兇的,“我有說每拆一只都能加一分嗎!而且......”他故意使壞拖長音不把話說完,夾了一筷子蟹肉,鮮鹹可口還有絲甘甜,即使不沾醬汁也足夠好吃,然後頗為得意地接著說:“滿分是一千分!”

又一次被可愛到,晏遂安忍不住上手揉他毛茸茸的腦袋,“一千分,聽起來有些難,但好歹有個努力的方向,謝謝,我會再接再厲讓你滿意的。”

施慕程啞然,自己這是被這人下蠱了嗎?又又又上當了嗎?為什麽明明一開始是自己想難為人,最後都會跑偏反轉成這樣!為什麽!

等等!他剛才揉了我的頭,用拆完蟹的手!

施慕程咆哮:“你的手幹凈嗎!拆完蟹擦手了嗎!”

晏遂安微微一顫,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一口咬定:“擦了。”大概也許是有在紙巾上象征性地捏過一下吧......但誰還記得起來呢。

“哼,扣十分。”施慕程面無表情地宣布。

“......”晏遂安小小聲抗議,“怎麽還帶扣分的,而且這一扣就十分,會不會過於嚴厲,能申訴嗎?”

施慕程有些得意,終於找回了點屬於成年人的場子,眼眸裏又清又亮,晶瑩剔透著閃閃發亮著,“不能!你有意見?有意見可以不參加的,退出啊。”

久違的小表情和語氣,是在外人眼裏永遠的謙遜有禮,卻曾經只獨屬他一人的恃寵而驕。晏遂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伸手去捏施慕程的臉,“沒有,哪敢。你是我祖宗,你說了算。”

又!施慕程皺起眉,毫無人性地宣布:“負二十!”

晏遂安:............滿分一千分,起點負二十,還真是棒呢!

周家媽媽又一次敲門進來,這次不是送菜,而是一小碗糖炒板栗和一碟果盤。

一顆顆開好口的板栗裹著蜜汁糖色,外皮微焦,果肉金黃,剛出鍋還熱騰騰得冒著香氣。這種國內很常見的街邊小吃,在國外卻很少見,大多只能自己在家DIY。施慕程好久沒有吃到過了,頓時眼睛就亮起來。

周家媽媽笑得慈祥,樂呵呵的:“熱騰騰剛出烤爐,小心燙。不著急的,放一放再吃,不夠還有。涼一涼,一會給你們打包一些帶走。”

話音剛起,施慕程就迫不及待上手抓了一顆,卻被燙得立馬又丟回碗裏,瞬間指腹微微泛著紅,有些刺刺麻麻。

晏遂安迫不及待問:“我看看。”

施慕程莫名其妙:“看什麽?”

晏遂安:“你的手。”

大概是晏遂安的表情和語氣都太過一板一眼,如此認真,氣勢上被震住,施慕程乖乖伸出手。

施慕程的手比晏遂安的小很多,對比之下顯得十分精致秀氣,皮膚也是薄薄的一層,青藍血管隱約可見。長袖T恤下,露出手腕,幾道早已愈合的舊傷口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猙獰可怖。

晏遂安的心被狠狠勒緊,生生發疼,甚至有些喘不上氣。他快速扯下T恤蓋住手腕。

不知是不好意思還是被板栗燙的,或者兩者兼具,施慕程的指腹越發紅了。

“呦,燙紅了都,我去拿點冰塊敷敷。”周家媽媽本來就是個大咧咧的人,如果是兒子周正燙到起水泡,她頂多會不痛不癢地說一句:自個兒去水龍頭下沖沖,但要是兒子將水龍頭開得太大,多半還是要挨她罵。但這會不一樣,在她心裏,座上賓的座上賓那必須小心對待,謹慎再謹慎,在她家受傷那怎麽行!立馬轉頭去拿冰塊。

施慕程被晏遂安捏著手,十分不自在,要說以前被家裏精心呵護著小心照顧著,這一年他自己一人,早就皮糙肉厚過得隨意了。

“不至於,只是有點紅,都算不上燙傷。”施慕程縮了縮手,被捏得緊沒抽回來。

很快,周正捧著一小桶冰塊進來。

晏遂安從口袋抽出一塊手帕,用眼神示意周正。

周正被眼前老板拉著個小男生手的詭異氣氛弄昏頭,楞了好一會。兩個大男人,平均身高超過182,手拉著手,坐在布滿少女粉的就餐環境裏,雖然這環境是他親媽一手操辦的,但眼前這倆人一個有些嬌羞,一個目光如炬,如光如炬的這個還是他雷厲風行的老板,就他媽很離譜。

心裏忍不住感嘆,這真的是他的老板麽,天天以扣獎金發配西伯利亞分公司為口頭禪,動不動橫眉冷眼的老板麽?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最後也沒真的挨罰,但罵起人來是真兇真狠,教訓起下屬來也是不分男女無差別掃射。

直到晏遂安咳了一聲提醒,周正才終於心領神會,用夾子夾起冰塊放進晏遂安手上的帕子裏。然後在老板的冷冽目光下,期期艾艾地離開。

手帕包著冰塊鎮在施慕程指尖,別說剛才還有外人在,就算沒有外人在他這個當事人也很羞恥好不好,小姑娘都沒這麽嬌貴的,臉上的刺撓比指腹更勝。

施慕程猛地抽回手,側過身,低下頭,盡量降低存在感。可晏遂安的視線沒有離開過他一秒,自欺欺人罷了。

不知被盯著看了多久。終於,耳邊響起晏遂安的聲音,濕啞的不像話,“沒有不至於。你再小的傷口和細枝末節的難過,在我這裏都是頭等大事。”還帶著些劫後餘生的後怕,如果這會施慕程敢擡頭看他,還能看到他微紅的眼眶,和眼底的潮氣。

一個從小順風順水的少年,要經歷怎麽樣的磨難,才會變成自我封閉與世隔絕的模樣。

一個人要對這個世界絕望到什麽樣的程度,才會不顧一切的一次次想要去結束。

“對不起。”沒有早一些出現在你身邊,讓你一個人獨自承受這一切,對不起。

這一次,施慕程終於察覺出晏遂安的不對勁,也顧不上先前那點不好意思,擡起頭,眼神懵懂又天真,“對不起什麽啊?你怎麽了?”

晏遂安盡量收斂了情緒,深呼吸,毫不避諱地盯著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沒什麽,就是想謝謝你。”

施慕程更加不懂了,“謝我什麽?”

晏遂安說得情深意切:“謝謝你的勇敢,謝謝你等著我,謝謝你讓我還有機會陪你長大。”謝謝你在第一個夢裏愛上我,又出現在第二個夢裏,延續這個夢,彌補遺憾,不用靠著回憶締造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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