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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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76.0

醫院的白是那種讓人覺得寒意的白色,進進出出入眼的醫生護士裝束是白色的,墻壁是白色的,椅子的顏色也是白色的。白色之中唯一的一抹色彩是驚人的紅,紅白二色搭出的景承載了太多人生的悲歡離合。

齊爸隔著一扇白色的門在搶救室裏被一群白大褂的醫生們圍著,齊媽頹然地坐在門口的白色椅子上,眼睛裏是白色顯示屏裏提示“正在搶救中”的一排紅字。齊婭蹲在媽媽身邊溫言細語地勸著,眼角的淚珠就沒斷過,一顆顆珍珠砸落到白色的地板上,變成毫不起眼的水漬。

張涵想去挨著齊琿,哪怕不抱著他,只要兩個人衣料挨著都會傳遞他的慰藉。可齊琿見他一動,警告的眼神就扔了過來,像一把刀子把張涵釘在了過道另一端。

他腦子裏翻滾著很多事,那張照片是哪兒來的,是誰送到齊爸手裏的,他和齊琿在已經分手的情況下被迫出櫃到底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他又開始琢磨齊琿說的每一句話,想分辨出真心還是假意。齊琿說他錯把兄弟情當做了愛情,現在只期盼一切回到正軌。

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走出來叫病人家屬過來談話,說情況並不算糟糕,血壓控制住了,沒有到腦溢血的地步。只需要轉到普通病房去靜養,情況穩定的話幾天就能出院了。

腦溢血這種病就像是有一條紅色高壓線,沒有沖破那條界限,情況就尚在可控範圍內。

齊媽在病房裏守著老伴兒,怨懟的看了張涵一眼,齊婭明白媽媽的意思,出聲說道:“你們倆都先出去吧,爸媽這兒我留著就行。”

張涵看了一眼齊琿,跟著他一起走出了病房,齊琿一直向前走,張涵默不作聲的跟在後面,思考著今晚發生的一切他有沒有做錯的地方,但想來想去就算再發生一次,他還是會沖出來勇敢的承認兩人相愛。

其實那座懸崖,跳下去能夠一起死,也算是一種結局。

齊琿走得很快,到了醫院住院部的花園時終於停了下來,在藤架下的長椅下坐了下來,點燃了一根煙。夜色很黑,花園裏除了他和張涵沒有別的人,煙點著以後他忽然對著張涵一伸手,把煙盒朝向他說:“來一根。”

張涵有些怕,但還是走過去抽出來一根點上,抽這根煙的時候兩人都沒說話,齊琿抽完把煙頭按在了地上,用腳狠狠地碾碎之後又拾起來丟進垃圾桶。他點燃第二根煙的時候,張涵搶走了他的打火機,把煙和打火機都扔進了垃圾桶。

齊琿站了起來,半邊身子隱在黑暗中,月光灑在他的臉上,透著冰冷的涼意。張涵走過去抱他的時候,他絲毫沒躲,但也沒有多餘的動作。等張涵退開再看時,齊琿的臉頰上留著兩道淚痕,淚珠就掛在下顎欲滴未落。

“你別怕,醫生不都說了嗎,齊叔沒事。等他出院了我們再好好去跟兩邊父母說,我……”張涵還擁著齊琿,可明明這樣近的距離他卻覺得不踏實。這個擁抱如果齊琿拒絕了還好,但他現在一動不動,任由張涵摟著就透著反常。

齊琿終於動了,他扔掉張涵搭在他腰上的手,眼神裏帶著悲涼的退了幾步,靠著藤架站著,緩緩地說:“知道我為什麽跟你分手嗎,你這個人,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總把事情想的太天真了。”

“你天真的以為我只是厭惡小鄭那幫人,天真的以為我是在意你和潘子晴的過往,天真的以為藏著掖著就能偷偷摸摸在一起,天真的我們還能有以後。”

張涵的嘴唇顫抖,目光灼灼的像一團火,直視齊琿說道:“你什麽意思?”

“你真的以為這就是愛嗎?你談過那麽多女朋友,和那麽多女人上過床,答應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不就是說好的試試。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想,你真的願意後半輩子只和一個人在一塊兒嗎?”齊琿有些站不住,偷偷地把手藏在背後扶著藤架,他身上滿是被齊父抽出來的鞭痕,這會兒傷口還在火辣辣的疼。

“我們倆之間,到底是誰沒想過後以後啊。”張涵終於不再縱著齊琿,這段感情中他一直哄著讓著齊琿,得到的卻是他步步後退,步步把他往外推。“這半年裏,我們到底是誰在折磨誰。你有一次和我好好談過嗎,齊琿?”

齊琿深吸了一口氣,壓著胸口的劇痛,眼神清明地看著張涵說:“如果我知道和你談戀愛會這麽痛苦,真不如讓那個生日願望一語成真。”

齊琿27歲砸了蛋糕,揮了拳頭,許下了和張涵老死不相往來的願望。

“你真的是一個糟糕的戀人,對我們的關系躲躲藏藏,既想和我在一起又害怕世俗的眼光,從來不肯承擔你的責任卻一味的以為哄哄就能過去。”齊琿的指甲扣在手掌中,留下了十個深深的印子。

“其實我們有無數次可以坐下來好好商量未來的機會,可是好像我們都只是試試在談一段戀愛。”齊琿自嘲的笑了笑,看到張涵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心裏又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他垂下頭避開那樣灼熱的目光,繼續緩緩說道:“知道為什麽要先和你分手嗎,就是不想把我們都推到今天的局面。”

“記不記得小時候巷子口賣的那種染色的小雞,五顏六色的,我說養不活你非得買。你覺得喜歡的東西就一定要弄到手,不會去考慮以後,後來那些雞仔死了還是我替你埋得。就像咱們倆在一起這事兒。我走了,我爸媽還有齊婭,他們還有機會能抱孫子。你要是繼續和我糾纏下去,張叔他們還有什麽指望。”

“你和我的感情本來就是錯的。這個世界男人就該和女人在一起,兩個男的既沒後代血脈維系,也沒法律文件保護。只憑愛能在一起五年,十年,可是五十年以後呢?”

“我記得你這麽些年,談過最長的戀愛也就是九個月吧。且不說你自己能愛我多久,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也我沒那麽愛你。”齊琿說完想說的話,緊繃的神經就徹底斷了弦,整個人有些恍惚的傻站著,只敢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你沒那麽愛我?”張涵重覆了一遍。

“是啊,至少沒有愛到為了你不顧我爸的命。他這會兒就躺在這棟樓裏,插著氧氣管,剛從搶救室裏送出來人還昏迷著。我是他的兒子,等他醒了我再把他氣死一次嗎?”他依舊沒擡頭,生怕張涵在他的表情裏看出一絲破綻。“你知道我這個人的性子,愛情並不是我的全部,甚至對我來說什麽樣的感情我都拿得起就放得下。”

“我對你的愛經不起消磨,早就所剩無幾了。”他說完這句話徐徐擡頭,直視張涵的眼睛,眼神裏的堅定情緒裝得很真。“和你分手,我只覺得解脫。”

“是啊,和我分手了,哪怕我胃出血進了醫院你都不問一聲。”張涵自嘲地笑出了聲,森冷的笑聲在深夜的醫院花園裏顯得陰森恐怖。“我一直鬧不明白,為什麽你可以這麽狠。原來是在我越來越愛你的時候,你越來越不愛我了。”

“你連問都不問我,就打著‘為我好’的名義把這些強加給我。你這種無私的愛,還真是偉大啊。”張涵譏諷地說道,“我原本以為這段感情裏我是個懦夫,我不敢跟朋友承認你,不敢跟父母承認你,所以我們才走到了今天。現在我總算明白了,從頭到尾的膽小鬼是你,到最後連愛我都不敢承認了。”

“你想要一切回歸正軌,你想要重新變成兄弟情。齊琿,我們倆之間到底是誰天真啊?”張涵還說著話,手機鈴聲響了,他低頭一看是張爸打來的,遲疑了片刻後接了起來,說:“嗯,齊叔沒事,這事我回來會給你們一個交代。嗯,在回來的路上了。”

他掛了電話以後深深地看了齊琿一眼,看他勉力維持的苦笑和搖搖欲墜的身子,張涵忽然覺得齊琿已經站在了懸崖邊,自己再多說一句他就會墜下去。於是心裏憋著再多的委屈憤慨都咽了回去,只問了一句:“你還要出國?”

齊琿錯愕的擡眸看他,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說:“出去應該就不會回來了。”

“好,很好。我要是結婚請你,你會回來嗎?”張涵這話說完,看到齊琿煞白的臉色,竟沒有絲毫報覆的快意,但在看到這一絲破綻之後,他今夜被齊琿狠狠扼住的喉嚨終於鉆進去一絲氧氣,讓他能夠繼續活下去。

齊琿定定地看著他不發一言,月亮被烏雲遮住了,昏暗的夜燈照不清他的臉色,張涵極有耐心地等待著他的答案,等到張爸的電話又打過來的時候,才聽到齊琿緩緩開口:“不會。”

等張涵的背影徹底消失之後,齊琿終於脫力的坐在了長椅上,拽著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的喘氣,心臟像是被擰成一團似的滴落著血珠。他知道這樣對張涵很殘忍,但張涵談過那麽多的戀愛,這不過只是很多戀愛中的一次,但齊琿沒辦法拿這一次去賭齊張兩家從此劍拔弩張水火不容,他更沒法去賭拿父母的命換自己的愛情。

只有他走了,所有人的生活才能回到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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