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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完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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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可以嫁給他了嗎?

這個問題, 她不知問了自己多少遍,帶著歡喜雀躍和一點點的難以置信,這真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了, 美好到看什麽都是光彩閃爍,甚至吃飯走路做夢都在笑,每天都數著日子, 盼著那一天快點地到來, 她要做他最最美麗的新娘子,真正成為他的人,每天醒來的第一眼便能看到他。

他親口對她說皇後是她,後宮也是她, 那麽六宮虛設, 便也無須治理什麽後宮了, 先皇後又去得早,如此便也減了每日的晨昏定省那一套規矩,這大約是最自由最省事的皇後了, 只不過有一些宮廷禮儀需要參與就是了, 比如和皇上一同祭告祖廟, 節日裏接受命婦的朝賀,比如主持親蠶禮啊等等。

最最要緊的是, 她可以和他在這座偌大的皇宮裏長相廝守, 那麽他處理朝政的時候, 她大約便是養養花, 養養寵物,或者是看書做做手藝活, 跟貼身的宮女們閑磕牙, 如此一看, 倒也跟民間的生活相差無二。

皇上大婚的喜詔頒布下來之後,柳府丞之女被選為皇後的消息已經天下皆知了,婉璃姐姐聞知喜訊,帶著小湯圓前來賀喜了。

見了她便連連笑道,“煙妹妹,大喜事呀,果然應了姐姐前兒說的,你跟皇上終於要修得正果了,將來你註定是在萬萬人之上了,多大的造化,這段感情,姐姐真是一路看著你走過來的,很不容易,所以你有今日,姐姐真是打心眼裏的高興。”

煙景嘻嘻地笑,“多謝婉姐姐的吉言。”

不過臨別時也有幾分傷感,婉璃握著她的手,忍不住紅了眼睛,“你這回是名正言順地進宮當皇後娘娘,帝王之家看著雖富貴非常,但處處是宮禁,不比在民間可自由走動,日後我們姐妹倆便再難相見了。”

“不會不會,以後姐姐常進宮來和我說話兒,若是姐姐嫌宮裏拘束了,我便溜出宮去找你。”

婉璃嗔怪地道:“也就只有你,這個時節了,還敢說溜出宮的話兒,你當這皇宮是你開的呀,到底規矩還是要有。”

煙景秋波一轉,笑瞇瞇地在她耳邊道:“我好想跟皇上早些生個孩子,到時候姐姐帶小湯圓進宮,小湯圓就有小玩伴了。”

婉璃樂得笑起來,“煙妹妹你可真夠意思。小湯圓也盼著呢,你看,他笑得多歡喜。那麽,姐姐也等著你的大好消息了。”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詩荃姐姐也上門來賀喜了,如今的她不再打扮得滿身珠光寶氣了,只穿了一身半舊的衫裙,發上的珠翠也都是一些尋常之物。

如今娘家垮了,公公也因包庇罪罰俸降職,詩荃在忠義侯府家的日子也沒從前那般風光了,好在哥哥未受父親罪案的牽累,她身後總算還有仰仗。

其實她也明白,當初忠義侯府之所以會聘娶她,哪是因為她精通琴棋書畫和做得一手好針線活,還不是圖她的嫁妝和父親揚州知府的肥差,揚州是遍地生錢的地方,她家家底厚,父親又生財有道,那忠義侯府門面是大,但不善經營,其實內裏早已開始鬧虧空了,不過是想借父親在揚州的關系經營鹽場,多撈些錢財填補虧空罷了。

如今父親倒了,忠義侯府在揚州的這個錢袋子是折騰不了什麽錢了,而府中一應的排場用度又不能少,這衰敗之勢也漸漸露了出來。

聽到煙景被選為當今皇後的消息,詩荃呆了半晌,心中除了震驚還是震驚,卻也有一種強烈的失落之感,為什麽是她,她怎麽這麽好命,上天為何如此偏心,她憑什麽能嫁得比她好那麽多,分明她樣樣都不如她卻能有這樣的榮耀?

她既不賢良淑德,也不會琴棋書畫,更無治家之才,就憑她這個繡花枕頭也能當一國之母?她真是不服氣。可她也清醒地明白,無論她再怎麽不服,她今後卻註定要仰望著她了。

詩荃再想不到如日中天的國公府突然倒臺了,她的舅表小姑妹也失寵了,不僅連皇後的邊都沒沾上,還被送去了永陵,下場不可謂不淒涼。而她自己也成了罪臣之女,而一直被她看輕踩低、家世尋常的偽心姐妹卻要坐上皇後之位了,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但詩荃從不意氣用事,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無論心中再怎麽氣惱不平,她也會趕過來巴結奉承她,好攀上這一層的關系,若讓忠義侯府知道她有了皇後這個靠山,看今後誰還敢給她這個姑奶奶臉色看。

如今的柳宅已是皇後府邸了,詩荃見皇後府裝扮得錦繡輝煌,進門便有一種赫赫揚揚的氣勢,心中不由地欽慕起來,及至見了煙景,更覺比往日不同了,好像周身都鍍了一層金色的榮光一般,那麽高高在上。

詩荃更覺矮了半分,先俯下身來行禮,口氣十分恭敬謙卑,第一句話便是,“煙妹妹,我父親做下那等罪惡之事,是我們林家對不起你們,這陣子我一直十分愧疚,也不敢上門來跟妹妹道歉,不知妹妹心頭可還會怪罪姐姐?如今妹妹有了這麽大的榮耀和尊貴的位份,姐姐想著應當來恭賀,才不枉了我們姐妹一場。”

林蔚文犯下的罪已經懲治,煙景不是那等喜歡搞連坐的人,但當日她去了那麽多信向她打聽爹爹的案情,詩荃均沒有回覆,且她公公包庇林蔚文,導致案情停滯不前,讓爹爹受盡牢獄之苦,她真的做不到一下子便冰釋前嫌,所以今日面對詩荃,無論如何做不到如往日那般親近了。

煙景淡淡一笑道:“姐姐和我許久未見,今日你來祝福我,我心中也是高興的,何來怪罪一說呢。”

詩荃滿臉堆笑道:“煙妹妹,當初你跟著的那個人竟是太子爺,卻怎麽也不露一聲兒讓姐姐知道,讓姐姐好瞻仰瞻仰這無尚的榮光。太子殿下來我們揚州一趟,竟就讓妹妹給遇到了,這可是天降大喜星啊,從前我便說妹妹天生貴格,註定不凡,果不其然,今後妹妹便是天底下最尊貴的皇後娘娘了,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更要緊的是只要你誕下皇子,將來大燮國的江山都有你的一半兒,姐姐真是為你高興。”

她這樣的奉承之語,煙景聽得不過淡淡一笑,後來聽到她說大燮的江山都有她的一半,臉上的笑容便凝住了,“姐姐還是和從前一樣會說話兒。但有些話素來就是忌諱,是說不得的,別說我們柳家絕無外戚幹政奪權之心,我更是從來都沒有這樣的念頭。所以我得提醒姐姐一句,雖說現在這兒只有你我,若是到了有耳目的地方,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便會惹來禍事。依我素日對姐姐的了解,知姐姐這是無心之言,那麽方才說的那句話,我只當沒有聽到,今後也萬萬不可再說了。”

煙景雖言語溫和,但詩荃卻聽出了她話中的厲害,只覺脊骨上起了細微的寒意,連忙噤聲,臉色微微發白,“是是是,妹妹說的有理,姐姐受教了,姐姐沒有受過宮裏的規矩,一時言語失當,還請妹妹見諒。”

“姐姐明白就好。”煙景聽她這樣說,也就不提了,轉了話頭問道:“鈞哥哥近來可還好?”

詩荃聽她問起哥哥,心中才歡喜了一些,可見她對哥哥還是有些情分的,詩荃此時巴不得討她的好,陪著笑道:“有妹妹這樣的大貴人惦記著哥哥,哥哥自然能化險消災,事事順遂,哥哥現在已經大好了,這陣子在準備翰林院的散館考試了,我想以哥哥的才華,應當能考個好名次,若能當上翰林院的經筵講官,於他的仕途發展定大有助益。”

煙景還是從詩荃歡喜的語氣中聽出了一些隱情,看來鈞哥哥又病了?是不是他知道了她要嫁給皇上為後的消息了,所以因為這個又病了。她心中劃過一絲淡淡的惆悵,她多麽希望鈞哥哥可以早日放下她,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啊。

煙景望著窗外的驕陽熱烈,庭院裏張燈結彩,目之所見皆是一派花團錦簇,笑了笑道,“鈞哥哥滿腹經綸,才華橫溢,一定會有很好的前程的。”

“當初你和哥哥的婚事不成了,我還懊惱過一陣子呢,我一直在撮合你和哥哥,以為你終於要做我的嫂嫂了,如今看來是哥哥沒福罷了,妹妹這麽金玉一樣的人物,註定是飛進帝王之家的鳳凰,豈會棲息於我們這樣的尋常仕宦之家,這也是上天的安排,兜兜轉轉,是你的終究是你的,不是你的也強求不來,所以我今日是真的為妹妹感到高興。”

煙景說道:“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只希望今後鈞哥哥能早日得遇良緣。”

詩荃滿腔興頭的來,見煙景終究是淡淡的那個樣子,她討好奉承著她,卻沒得到什麽回應,想來是自己太過自以為是了,兩家關系的裂痕不是幾句好言好語便能修覆的,兩人的交情的確是回不到從前了。她本也是心氣高的,也拉不下面子來求她今後關照,最後只得訕訕地回去了。

一個月的時間彈指而過,柳家有了這麽驚天動地的大喜事,可謂是光宗耀祖,門庭生輝,看著闔府上下喜氣洋洋,嬤嬤的病情也好轉了不少,爹爹臉上也掛上了笑容,只是有時還是會露出幾絲悵然的情緒。

煙景見嬤嬤的病情有了起色,便跟她說起了肅皇帝臨終時罰她去守陵的事情,“嬤嬤,你知道肅皇帝為何要罰我去守陵?說起來,卻是因十幾年前他和娘親的那段舊情而起。”

嬤嬤顯然是驚到了,動了動嘴巴卻說不出話來,沈默了半晌,才說道,“怎麽會……敏敏和肅皇帝?這……讓人怎麽敢相信。”

煙景看著嬤嬤的反應,看來嬤嬤也是不知道娘親和肅皇帝有過舊情的,於是便把她知道的皇上和娘親的那一段愛恨糾葛講了。

嬤嬤聽罷眼神十分覆雜,盯著窗外出了好一會兒的神,目光有些淒茫,然後像想到了什麽似的,猛的回過頭來,顫抖地道:“你可知道,肅皇帝叫什麽名字?”

煙景見嬤嬤這個反應,心中也微微一跳,“肅皇帝名字叫載溥。”

嬤嬤長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麽這一切都是再明白不過了。那時候敏敏病得急,臨終之時老爺還未趕回來,嬤嬤以為她嘴裏一直在問著老爺在不在?卻原來,她叫得是肅皇帝的名字,載溥……載……溥……一直念到斷了最後一口氣。敏敏這是一直想著他,才把自己的身子熬壞的,嬤嬤真是痛心啊。”

“事到如今,嬤嬤也不想瞞你了,其實敏敏本就對和老爺的這樁婚事不甘心,所以發生這樣的事情也是有苗頭的。老爺年紀比敏敏大了將近一輪,年過三十了還未及第,夫人又去世了,你外祖父雲老太爺是個老舉人,屢試不第,年過五旬了還參加科考,老爺當年進京會試的時候,與雲老太爺坐了同一艘客船,路上遭遇水賊,雲老太爺被劫去盤纏,當時老爺身邊身邊的小廝,即是現在釜山鏢局的掌門,身手十分了得,所以對付幾個水賊易如反掌,危急之時救了雲老太爺一命,又拿出自己的盤纏周濟他老人家,那次會試老爺考取了同進士,除授了揚州通判一職,雲老太爺又是名落孫山,為了報答救命恩情,便把自己不惑之年才得的掌上明珠敏敏許給老爺了,老爺早就慕艾敏敏的才貌,自然大喜,可敏敏對這樁婚事不情願,又抵不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得嫁了過去。”

“敏敏是個有詠絮之才的女子,老爺則是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哪會調音弄弦,吟賞花月的風雅之事,嫁過去之後,嬤嬤還聽她嘆,世間怎會有柳郎這般不解風情之人,可老爺得了敏敏這樣才貌俱佳的妻子,自然是寵愛得不成樣子,對她千依百順的,恨不能把心窩子都掏出來了。”

嬤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哀嘆道:“你跟敏敏到底是母女,行事做派都如出一轍,知道做了出格的事情,都瞞得很緊,當年的事,嬤嬤也看出了一些不同尋常,問了敏敏也拿話遮掩了過去。有一日我見她出去後回來便有些魂不守舍的,飯也吃不下,倒是吐了幾回,正像是“害喜”的樣子,請了大夫來診治,果然是有喜了,已經兩個多月了,她知道懷孕後,失蹤了幾天,我跟老爺都急的要不了了。後來又回來了,整個人卻變得悶悶地喜歡發呆了,如今我想起來,肅皇帝南巡駐蹕揚州那幾日,她天天都出門去,回來有些語言恍惚,原來竟是那個時候和靖德皇帝好上了。

嬤嬤那時候只是猜測她是和某位王孫公子相會,又懷了孩子,以為她過會兒就會忘了的,誰知她竟這麽癡情。生你下來之後,她月子裏受寒染了病,後來又有一頓沒一頓的糟踐著身子,身子越發虧虛下去了,所以才會在你還那麽小的時候便走了。”

原來如此,這些事嬤嬤以前從未告訴過她,煙景聽了心中難過了好幾日,她太明白愛慘了一個人的感覺,所以娘親真的是太苦了。娘親和肅皇帝沒有在對的時間遇上,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悲傷的結局,若她那個時候沒有投胎到娘親的肚子裏,也許娘親會跟靖德皇帝恩愛歡諧地在一起,可那對爹爹必然也是沈重的打擊,這樣錯誤的關系裏,不管怎麽選擇,註定都會有人受傷的。

“這事……爹爹可知道?”

“我不知道敏敏有沒有一直瞞著老爺,但我想老爺想必早已經知道了她和肅皇上的事兒,敏敏過世後他把家中的梅花樹都砍了,你在揚州跟太子回京的時候,又將自己在關在書房裏一個月,你從宮裏出來後便又想將你快些嫁給書鈞,他對帝王之家這樣諱莫如深,心裏頭終究還是有些怨恨的吧。”

“造化弄人啊,先皇和當今皇上到揚州一趟,卻都你們母女有了情感糾葛,還偏偏情根深種,這也是一遭百年難遇的奇事了,你終究比你娘親要幸運許多。敏敏可惜了……”

煙景嘆息,自古情深不壽,可偏偏娘親和先皇上都是癡情之人,若是娘親在沒有出嫁之前便遇上先皇帝多好,這一切的悲劇就不會發生了……可是世間沒有如果,有的人活得圓滿了,有的人卻是離散,這大約就是命運吧。

有時候她一會感慨一下,她才十七歲,卻已經經歷了這麽離奇的人生了,好在,她今後有聿琛,有他護著,她的人生一定會平平穩穩地度過的。

按著帝後大婚的日程,三日後,便是宮中遣禮官來皇後府邸行納徵冊封之禮,即是下聘禮和冊封皇後之禮。

清晨,內閣大學士、禮部堂官、主婚的正副使身穿朝服帶著皇後的冊寶在隊伍的前頭,率領載著皇家聘禮的錦衣衛。豐厚隆重聘禮整整裝了九九八十一輛結滿彩帶的香輿,宮人穿著銷金羅袍,擎執著皇後的儀仗在聘禮隊伍後隨行,同行的還有一眾的護衛和侍儀女官。

氣派又華麗的行禮隊伍的從大燮門到皇後的府邸邐迆而來,街頭巷口都搭了冪次彩棚,一路可見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大紅的喜字紅紅火火直躍進人的眼睛裏,帝後的大婚,可真是萬民同慶的大喜事,全天下一同見證著,也必將載入史冊。

到了皇後的府邸,禮官將一擡擡的聘禮呈在正堂,一通繁文縟節的禮儀之後,有女官捧著皇後的首飾、冠服進呈給煙景,宮人擎執著皇後輝煌奪目的儀仗走入儀門進到內院,教坊司奏起中和大樂。

一切都是那麽得隆重和盛大,她依然有種不真實的恍惚之感,但這樣雍容華貴架勢卻實實在在地發生在她的身上,是他,高高在上的天子,選擇了與她並肩坐享天下的繁華與榮耀。

煙景著皇後冠服,盛妝之後,在一眾宮人的擁護之下到正堂接受皇後的冊封,她跪在香案之前行了三跪三拜禮。

宣冊的禮官取寶冊宣讀冊文,冊文都是禮部的官員擬的,聽著上面念的都是什麽溫恭嫻淑,柔嘉婉順,德備坤儀等文縐縐讚美女子美德的詞,但好像跟她的品性全然沾不上邊兒,她只聽得那句“以金冊金寶,立爾為皇後”,心中才有了一種鏗鏗鏘鏘敲定的感覺。

宣讀冊文完畢之後,女官將皇後的金冊和金寶進授給她,煙景接過,拿在手中沈甸甸的,金冊上灑金瀝粉,錦繡輝煌,像他對她的承諾一般,金口玉言,永不會變。

如此冊封禮畢,她便已是他親封的皇後了。拜別的時候,禮官和宮人皆以皇後娘娘稱呼她。

這樣的尊卑高下,她感覺自己好像廟裏的菩薩一樣被人供起來了,保持著一成不變的姿儀和笑容,身上好像套著個模子一般,約束著她要端莊,煙景雖有些不習慣,但還是含笑受了他們的恭賀。

已經行過了納徵和冊封之禮,離大婚的日子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出來了。她竟有些迫不及待起來,她好想看到她的夫君穿著一身吉祥喜樂、永世為好的紅色,將他俊朗軒昂,蓋世英采的樣子襯托得分外曜人,然後在喜氣融融、紅燭高燒的婚房裏,度過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洞房花燭夜。

想到這個,煙景的心有如春水般活泛起來。

待那些行納徵禮的禮官和宮人們都告退以後,煙景忙讓綴兒摘下了頭上的鳳冠,真是重死了,戴了將近一個時辰,脖子都快斷了,又酸又疼,又脫下了身上厚重的禮服,總算感到輕松了不少,她扭了扭脖子疏散筋骨。

綴兒端詳著手中的鳳冠,看得眼珠子都不動了,激動得有點結巴起來,“這……這也太……太美了吧,沾了皇後娘娘的光,奴婢總算開了眼了,這冠上的珍珠寶石都有幾萬顆吧,這得值多少錢呀,天底下只許皇後娘娘一人戴著,果然我們家皇後娘娘派頭就是大。”

煙景的冠服是由宮中的侍儀的女官穿戴的,她當時也沒有細看,穿好便由她們引導著出去行禮了,只知道呈上來的時候璀璨奪目,閃得她眼花,如今聽綴兒一說,她也回過頭來細看了幾眼,是九龍九鳳的鳳冠。

鳳冠正中有一條大金龍,口銜一顆大大的東珠,垂下一長串的貓睛石結的流蘇,鳳冠頭部纏龍繞鳳,龍鳳皆口銜珍珠及紅藍寶石穿成的珠滴,冠身還綴滿了珠花牡丹和點翠的如意雲,後面六扇翠雲博鬢,扇上又是用珍珠寶石鏤嵌的龍鳳,邊沿綴著珠絡,垂著一串串細密的珠滴,真個是珠翠搖曳,光芒璀璨,也只有帝王之家才打造得出這樣的精貴繁覆的頭面了。

煙景倒沒覺得這鳳冠如何了不得,她覷了綴兒一眼,漫不經心地道:“好看是好看,可這玩意太重了,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你只看到了派頭和風光,哪知道戴的人一點都不輕松,沒事誰戴著它玩。”

若讓她選,她才不要當什麽皇後呢,她只喜歡過吃喝玩樂,逍遙自在的生活,只是因為她愛的人是皇上,所以她願為了他去當這個皇後,願意站上高處陪他一塊兒看風景,哪怕高處不勝寒。

綴兒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道:“小姐,奴婢受教了,你當了皇後娘娘,也開始講大道理了。”

柳家的宅子本來就不大,朱紅戧金皮箱裝著一箱箱的聘禮都快填滿幾間廂房,清點之後,煙景聽爹爹說有黃金千兩,白銀萬兩,綾羅綢緞千匹,還有各式金銀器具、金銀珠寶和首飾等等,煙景聽到已經很平靜了,仍忍不住在心中悄悄換算了一下,這些得價值十幾萬兩銀子吧,他們家人口單薄,家底本就殷實,現在一下子得此潑天的富貴,幾十輩子都用不完呢。

終於等到奉迎那日了,侍儀的女官給她梳妝打扮,煙景裏三層外三層地穿上了繁瑣的禮服,頭戴九龍九鳳冠,外穿深青色彩織雲龍纻絲翟衣,金嵌寶石滴珍珠霞帔,臉上貼著珠翠面花、耳戴金絲穿八珠耳環,足穿青纻絲描金雲龍滴珍珠履,手持玉谷圭……渾身上下寶光爭輝,無一處不透露著隆重高貴,讓人只敢仰望著,不敢多看一眼。

爹爹跪在外堂的中門外,對她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煙景心中一陣酸楚,眼淚便滴落下來,她將爹爹攙扶起身,哽咽地道:“爹爹千萬好生保養身體,我到了宮中一切都好的,不須記掛著了。”柳燊強忍著眼淚點了點頭,只是說不出話來。

如此便與爹爹告別了,煙景再回頭望了一眼隔在房簾子裏的嬤嬤,之後頭上便蓋上了紅蓋頭,在一眾引導女官眾星拱月地簇擁下出了大門走進了金碧輝煌的鳳輿中,一時禮樂大作,鐘鼓齊鳴,盛大的奉迎隊伍往紫禁城大絜門緩緩而去。

煙景坐在鳳輿中,耳邊聽著轎子外導迎樂隊吹打著典雅的禮樂,心潮澎湃不已,她終於嫁了,終於嫁給他了,不可能終於變成了可能,癡心妄想變成了夢想成真。

那麽從這一天開始,她不再屬於自己,還屬於他,這一天以後的所有時光都和他一起度過,他是她人生中最重要、最愛、最親密的一個人。也是一個讓她靈魂可以發光的人。

雖然,她嫁的人是至高無上的帝王,但在他面前,她首先是她自己,然後是他的妻子,再然後才是他的皇後。這也是他親口許諾他的。

當新娘子的的滋味真特別,她有離家的酸楚,但更多的是出嫁的歡喜、甜蜜、激動、期待,其實還有些緊張,待會兒進了紫禁城的婚房,他見了她這副雍容華貴的樣子,不知會作何反應。說起來,成婚的合巹儀式她都知道,但她不想再回憶他上次納太子妃之時的經歷了,過去的就讓它煙消雲散吧。

她按捺不住掀開紅蓋頭,將頭湊到窗邊,掀開簾子裏的一角往外瞧著,可一路都用圍幙擋嚴了,她瞧不見什麽,只有前頭紅紅火火的奉迎的隊伍和鳳輿後富麗華貴的皇後儀仗。她只好又安分守己地坐了回來。

可越坐著她卻越靜不下來,她感到鼻子有些癢,老想打個噴嚏,但又忍住了,天知道梳妝的女官在她面上施了幾層粉,搞得她噴嚏都不敢打,怕臉上的粉都要噴到禮服上了。面上也有些癢,好想把貼在上面的珠翠面花給摳下來。其實是她心裏有些迫不及待了,到底啥時候才能洞房花燭,好把這些搞得人眼花繚亂的勞什子給卸了去。

煙景沒看見,臨街樓上的一扇玻璃窗戶後,有一雙痛苦的眼睛一直在望著她的鳳輿,她也不知道,有許多許多個晚上,他都站在窗口想著她直到天亮,昨晚他站在她府邸門外直望了一夜,就這麽一直怔怔望著,一動不動,好似要地老天荒的樣子,夜露深重,將他的的眉毛和衣襟都氤濕了。

直到天光將亮,書童忍不住在旁邊催促,“公子,天快亮了,我們該回去了。”

書鈞沒動,他臉色和嘴唇白得像紙一樣,又過了好一會兒,他忍不住哎喲了一聲,整個人一個趔趄,搖搖晃晃地摔倒在地,書童忙上前扶起他,坐上旁邊停著的馬車離開了。

他在車上吩咐書童將馬車駛去街邊的春明樓,在那兒二樓臨街的地方有一扇玻璃窗,可以看見她出嫁的奉迎隊伍。

他一定要再看著她,直到……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書鈞躲在那一小塊玻璃的後面,看著紅艷如火的隊伍中間那只金光閃閃的鳳輿在眼前過去,他眼睛裏的光一點點的碎裂掉了,直到這一刻他方真實而又殘酷的確定,他們之間永永遠遠地結束了。

曾經與她在一起的那半年多的時光讓他嘗到了生命中從未有過的甜,那種甜好特別,帶著陽光的清新和蝴蝶斑斕,還有水果的馨香,甜的將他的心都要化開了,之後便再也忘不了。

他以為他可以和她長相廝守,做一對神仙眷侶。可是,始終都有另外一個男人,那個人是皇上,也那樣地愛她,可以為她做到他不能做到的事。所以他以為上天恩賜的那半年,只不過是他的自我陶醉罷了。

其實他也明白,從他給她下了雪梅玉骨香的情藥開始,其實結局便已經註定了的,這一切都是他親手鑄就的,怨不得旁人。

而今,他生命中的小蝴蝶從此飛到皇宮裏去,他的心由綠洲變成了荒漠,寸草不生。餘生也只有在回味中才能找到些許的樂趣了。

煙景的鳳輿到紫禁城的時候已經是申時末刻了,鳳輿從大燮門中門進去,然後經過午門、皇極門的中門,最後在乾清門的中門降輿。鳳輿一路由皇宮的中門而入,這的確是皇後過門才享有的規格。

煙景下轎後,在導儀女官的攙扶下,踩著地上的紅氈毯,緩緩步入坤寧宮東暖閣的婚房,然後微微垂首坐在了龍鳳喜床上,隔著紅蓋頭,雖看不到什麽,但仍能看到眼前一片流光溢彩,亮麗非常。

她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他還沒有來。她的手指輕輕撫觸著身下的大紅緞繡雙喜字床褥,觸感絲滑綿柔,躺在上面一定像躺在被漫天霞光染透的雲朵裏一般,輕飄飄的,軟綿綿的,而今晚……她腦中忽然想起昨晚侍奉的女官拿給她看的那本羞羞的圖冊還有那日上元節看的風月話本,臉上不禁紅的發燙起來,她可怎麽了,一坐上喜床,便開始想這個了。

有橐橐的靴聲在門口響起,像踏在雲浪之上一步步地朝她走來,煙景的呼吸都頓住了,雖隔著紅蓋頭,但她仍能感覺到他的目光灼熱又深切地望著她。

侍儀女官捧著烏木鑲金的稱桿上前笑著道:“良辰美景,稱心如意,皇上該揭蓋頭了!”

聿琛用秤桿挑起蓋頭的一角,煙景只覺一陣輕風從面上拂過,她的紅蓋頭便落了下來,她禁不住擡眼看他,在灩灩流光的紅燭下,她眼睛裏水波盈動,好似要瀉出來了一般。

一下子便對上了他熠熠發光的眸子,很亮,像懸在夜空裏最亮的星星,所有的光芒都只為她一人閃爍。

聿琛微微俯身看她,勾唇笑了起來,挨在她的身側坐了,他頭戴平天冠,綖板垂下十二旒的五色玉珠,穿著十二章紋飾的醺紅喜袍,大帶束腰,腰上掛著雲龍玉佩及六彩大綬,紅彤彤的燭光照映在他的身上,愈顯英采颯爽,真個好似天上神君下凡,煙景有一瞬間的失神,她的夫君真是英俊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有宮人捧著喜字錦盒,一把把地抓著往床帳裏撒東西,幾顆紅棗和桂圓、花生落進她的禮袍上,耳邊傳來一串串地歡歌笑語。

“祝皇上和皇後娘娘永諧合好!”

“祝皇上和皇後娘娘恩愛萬年!”

“祝皇上皇後娘娘,早生貴子,多子多福。”

…………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麽琳瑯生輝,滿室好似銀光鋪灑,身邊坐著她最愛的夫君,夫君的眼神溫柔得可溺死人,她和他剪了頭上的發絲結成同心結,還飲了合巹酒,吃子孫餑餑的時候,她因為緊張,吃了夾生的還噎著了,磕磕巴巴地說好幾句生、生、生的,他還打趣說皇後想生多少個?朕會勤快些幫助皇後完成心願。

那些女官都掩嘴笑了,她羞得滿面紅潮……天啊,這真的不是在做夢麽,不然為何會如此幸福和快活,她記得這樣的夢她從前做了幾百回了,她籠在袖口的手悄摸摸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哎喲,疼的!

合巹禮成,司寢分別上前引她和聿琛到洞房的東西房更換衣服,回房時見她脫去了身上繁重的禮袍和鳳冠,換成了大紅織金纻絲鑲花邊緊身衫兒和織金妝花緞曳地輕紗長裙,成婚的禮服雖是雍容華貴,卻顯得沈悶,把她身上少女的靈動都壓蓋住了,如今穿上這身喜色常服,才將她少女的風韻顯露了出來,更添了一種嫵媚和嬌美之姿。

聿琛亦卸去平天冠和禮袍,換了一身絳紅色織金妝花緞貼裏,腰部打了三十六個大褶,十分得風流瀟灑。

此時宮人們都已經悉數退去,洞房的紅帷也拉上了,終於到了她與他在花燭下兩兩相對。

洞房內紅燭高燒,將整張喜床烘得像珍寶一樣燦燦生光,卸下鳳冠之後,她頭上梳了一個精美又繁覆的盤龍髻,烏雲壓鬢,斜斜地插著兩只寶石碧璽牡丹花簪,玉面皎潔,美的讓人驚心動魄。

他第一次見她梳這樣的發髻,頭發全都梳上去了,不再像從前那般還留著發,這代表著她的身份已經從小女孩變成了他的妻子。

“煙煙……”他叫她,將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只覺得柔若無骨,他禁不住心神搖蕩起來。他昨晚一夜沒睡,想著與她的洞房花燭夜,想了千兒八百遍,他真是等這一天實在等得太久了。

她與他在花燭下相對,她看著他直是笑。

他炙熱的雙眸膠凝住她,聲音有點兒喑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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