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斐源做了一場夢。

一場, 還沒醒來就讓呼吸都停滯了的噩夢。

背景是個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 隔著一重重的人潮，他看到了米冉站在馬路中央, 周圍停了幾輛車, 人群匆匆而過，但是都對她視而不見……

“米冉!”陸斐源高喊了一聲。

聽到他的聲音, 米冉轉過了身來，她的臉上掛著一抹陌生的笑容, 輕輕開口說: “陸斐源，我要走了。”

日頭很大,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什麽要走了？！你要去哪裏？！”

忽然間，他意識到了什麽，連聲音中都透露著顫抖。

“我要回家呀，”米冉走到了他的面前, 鄭重其事道：“過去的一年，承蒙你多多關照了。其實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在另外一個世界有親朋好友。現在我很想他們了，所以, 我要走了……”

陸斐源楞住。

身後的汽車長笛嘶鳴了一聲，心臟就發出“砰砰！”地聲響。

一下一下地，撞擊著他的思維，然後把所有的情緒全部都釋放了出來……

“不行, 你不許走！聽到沒有？！”他聽到自己嚴厲的斥責聲。

“不行啊……”米冉凝視著他, 但是目光中一點溫度都沒有, 聲音中滿掬冷意:“陸斐源，我不屬於這裏，我得回去跟家人團聚。”

他聽到了自己的嘶吼: “沒有什麽家裏人，我就是你的家人！”

“你？我……我們並沒有結婚，再說了，你和我畢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我們現在就結婚！”

說完，他粗魯地拉起了她的手，往民政局那個方向走。

“不行，太晚了。”米冉忽然道:“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說完，他的手中就一松，身後寂靜一片。

“米冉？！”

“米冉？！”

他望向了四周，是空無一人的街道……

晌午夢回，陸斐源驚醒了過來。那些夢中的片段， 像是颶風席卷了海面， 結果睜開眼以後，一切風平浪靜，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推門而開的申浩欠揍地笑了笑：“陸老大，你怎麽做夢都在喊你老婆的名字？”

陸斐源松了一口氣，幸好這只是個夢而已。

面前的桌子上， 有一束康乃馨，鮮艷的明黃花朵，給這端莊嚴肅的辦公室點綴了一抹溫馨——這是米冉在七夕情人節那天送給他的。

陸斐源咳嗽一聲，端起了架子： “別廢話，讓你起草的計劃方案完成了沒有？”

“完成了。”申浩將計劃書擺在了他的面前，又笑道：“夜有所思，日有所夢。真羨慕你，日日夜夜都和老婆一起。”

陸斐源看著策劃書，頭也不擡道：“她還不是我老婆，亂喊什麽？”

“就算現在不是，也馬上就是了。”申浩賊兮兮地笑道：“難不成你陸老大還真的想單身到31歲嗎？！”

陸斐源把文件一扔，淡淡道：“你很閑？這樣，下個月的策劃方案，也交給你寫。”

“別別別，這個月就要了我的命了，下個月打死也不幹……”

申浩一邊點頭哈腰，一邊退出了辦公室。

陸斐源無奈地搖頭一笑，但是再拿起策劃書，卻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他原來最顧忌的是這件事。

***

晚上有會要開，等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七點了。

開會前，陸斐源打了個電話給米冉，想告訴她晚點回去，但是無人接聽。米冉最近生物鐘日夜顛倒，常常會在這個時候睡著了，所以他也沒有在意。

現在進了門，只見月光彌漫了整個走廊，周遭安靜無比。

他下意識地喊道：“米然。”沒有人回答，楞了楞，再喊一聲“我回來了”，樓上依舊沈寂無比。

這時候，他才察覺到玄關處放了兩雙拖鞋，米冉平時在家穿的那一雙和他的擺在了一塊兒。可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這一雙拖鞋分明擺在她的房間……

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陸斐源沖到了二樓，先去了她的房間。

沒有人，東西和床鋪都被收拾的幹幹凈凈，只有單反相機倒扣在桌面上。

相機下面壓著一張字條:【去看你的電腦，新的密碼:1234567890。】

米冉平常寫字都規規矩矩的，但紙條上的字大大咧咧的，一筆一劃都非常遒勁。看得出來，她是在很用力地寫這幾個字。

陸斐源沈默了一會兒，他明白了，米冉應該什麽都知道了……

來到電腦前，他輸入了屏保密碼，就跳出一封電子郵件來——

【致可惡的陸斐源】——

【……你居然，居然偷看我的博客！(╯‵□′)╯︵┻━┻】

【……你居然，居然計劃好了把我誆騙進你家來！(╯‵□′)╯︵┻━┻】

【……你居然，居然算計我！相機和餅幹都是你事先安排好的(╯‵□′)╯︵┻━┻】

【……更可惡的是，你應該什麽都知道了吧？！關於我的來歷，我的身世，我的名字……我看你在計劃表裏一口一個米冉叫的挺歡的啊！(╯‵□′)╯︵┻━┻】

【……陸斐源，你這個白蓮花，裝的一塵不染歲月靜好，實際上心機叵測處處算計我，我現在很生氣！很生氣你知不知道！(╯‵□′)╯︵┻━┻】

【……我走了！別打我電話，我現在不想聽你解釋！】

＊＊＊

沅城花園，7棟103室。

這裏是一處精裝的三室一廳商品房，大約三個月前，米冉才交了全款搞了裝修。她喜歡素淡的格調，所以選擇了地中海的風格。墻壁是馬賽克的白色墻磚，地面是淡雅赤陶的光滑細膩。再走進去一點，臥室的床只擺放了一張，她還沒打算好住進來，結果就意外地住了進來。

空調還沒安裝好，湊合用著一臺小電風扇吹著，也吹不散晚上的燥熱……

也不知是第幾個來電了，米冉終於不耐煩了，接聽之。“餵？！”

一個餵字就吼出了女主的氣勢來。

“你現在哪？”聽到她接電話了，陸斐源明顯松了一口氣。

“在我買的房子裏，幹嘛？！”米冉沒好氣道。

陸斐源不假思索道：“對不起，我不應該偷看你的博客。”

“看都看了，我還能怎麽著你？！”一想到自己在博客裏，還親昵地稱呼他為陸寶寶，天天陸寶寶來，陸寶寶去的，米冉就覺得臉上燒的紅。又問道：“你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我不是米然的？”

“去年的七月，你來我辦公室給我看你的稿費，忘了將郵箱退出去。”

米冉楞了楞，好像是有那麽一回事。當時陸斐源明確懷疑她去芬蘭的錢來源不正，於是就說了很難聽的話。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她就小手一揮，登入了自己的郵箱。事後吵完架，就摔門而去，至於那郵箱嘛……忘了。

米冉頓時更難堪了，原來掉馬是因為自己粗心大意嗎？！這倒讓她心裏好受一點，如果是陸斐源故意竊取博客密碼，那才是她難以接受的。

頓了頓，她也清醒了一點，咳嗽了一聲，還是道：“既然你知道我的來歷了，那你有什麽想法嗎？”

“沒想法。”

他真的沒什麽想法。

無論她來自哪裏，米冉就是米冉。

米冉楞了楞: “我是個魂穿者，你不覺得我是個怪物嗎？”

“你怎麽會是一個怪物？”陸斐源倒是坦然：“再說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你不害怕我嗎？”

沈默片刻，陸斐源卻道:“我當然害怕。”

米冉嘆了一口氣，她就說吧，陸斐源好歹也是個正常人，怎麽會不害怕她呢？！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何況連世界觀都不一樣。

正想說“沒什麽好害怕的，你怕我我還怕你們呢！”卻聽陸斐源沙啞了嗓子，語調有種說不出來的惆悵:“我害怕你忽然走了，回去到原來的世界。”

“……”

他十分認真道:“這是我最害怕的地方，要是一覺醒來，到處找不到你怎麽辦。”

“……”

“米冉，”陸斐源第一次叫她的真名，叫的是那般熟悉，好似在心中已經喊過千千萬萬遍，“為了我，留在這個世界裏，好不好？”

“我……”米冉脫口而出:“我就是想走，那也得走得了啊！”

“這麽說，你不會走了？”

陸斐源頓時如釋重負。糾纏他許久的陰霾，終於放出一點兒晴天。

“不，是我根本沒得選……”米冉囧。打住打住！他們不是電話調情的情侶，而是算老賬的冤家啊！於是咳嗽了一聲，“好吧，就算你見怪不怪了。但我還是很生氣，無論你說什麽，我也不會輕易原諒你的。”

聽到她這麽說，陸斐源總算稍稍放了心，於是道: “那好，等你氣消了，我再去接你回來。”

陸斐源倒是比她想象中的還淡定。

米冉頓時又委屈了起來，丫的，這麽輕描淡寫嗎？都不哄哄她的嗎？覺得她離家出走也無所謂嗎？！這個可惡的陸斐源！早知道就嚇唬一下他說自己要穿回去了。

“那好，等我氣消了再聯系你！”

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

米冉不由得躺到了床上，身體放空，頭腦也隨之放空——她到底在做什麽啊，居然大意掉了馬甲，又被男主角一路算計著上了床，現在不僅愛情給了他，連身體也一俱給了他。到頭來又跟他慪氣，主動離開了他的身邊……

這就是一步錯，滿盤皆輸嗎？

一個囫圇覺睡到了第二天一大早。

手機上有一條未接短信，發信人陸寶寶，她想了想，瞥了一眼。

只有四個字——【我在樓下】

米冉楞了楞，她抓起手機就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陽臺，果然看到樓下停著一輛布加迪威龍。

這時候，她的電話又響了，右手剛接了電話，眼睛就瞧見陸斐源走下車來。

“醒了？”

陽光下，男人的周身籠罩著一層金色的柔光。他揚起頭，四目相對，米冉沒由來一陣慌張，於是連忙退出了陽臺。

“你什麽時候到的？”

“發你短信的時候。”

米冉瞧了下，該死的，他是昨天半夜發的。

“斐源，”她換了一副口氣：“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是我現在不想見你，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請你尊重一下我的想法。”

“我知道，但是昨天我去醫院給你配了藥，你忘了拿，我送過來。”

米冉楞了楞，該死的，她真的忘了拿，於是道：“你等等。”於是蹦跶著下了樓。

只是一打開門，一雙手臂就把自己摟入了懷裏。她掙紮了下，陸斐源抱的更緊了。只是片刻的僵持以後，傳來了男人低沈的嗓音：“米冉，你什麽時候才能不生氣？”

米冉知道自己力氣比不過他，幹脆不掙紮了：“不知道，反正我現在很生氣。”

“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博客的。”

她繼續哼哼：“我知道，但你一直按照博客上的內容來勾引我，這就是你不地道了。”

這是他做的事，陸斐源也不否認，反而問道: “那你說，怎麽樣才能原諒我？”

米冉別過目光去: “不知道，反正現在我生氣著，不想和你住在一起。”頓了頓，倒是想起來了:“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陸斐源松開了這個懷抱，他有些無奈地刮了她一個鼻子：“那我上班去了，有什麽事，打我電話。”

米冉點了點頭，不知為何，聽他這麽說，心底閃過一絲失落。

***

休息了兩天，米冉的腿傷就好的差不多了。

想起了林粒的案子還沒辦完，她就趕去見了馮戈。

馮戈之前打電話說要見她，米冉還不知道為什麽，如今一見到他，馮戈就道：“我打算離開北京了。”

“離開，那你去哪兒？！”

馮戈推著輪椅，“走”到了窗邊，他淡淡眺望著南方道:“我的老家在雲南的一個小城市裏，那裏山清水秀，民風淳樸，當地有我的許多長輩在。我想，轉去那兒的療養院養病，也好專心工作。”

米冉點了點頭，她只是好奇:“馮先生，你的工作是什麽？”

“我是建築設計師，平常畫畫建築稿紙，賣給工程設計院。你別看我的雙腿殘疾了，這個工作我已經做了五年了。”

米冉也是佩服，原來馮戈還是個設計師啊。只是轉念想到什麽，她又覺得不對勁，於是問道:“那，馮先生，你能否告訴我，你的年收入是多少？”

“大概一百五十萬，怎麽了？”

米冉吃了一驚，“沒，沒什麽，那，林小姐她不反對你搬走嗎？”

馮戈沈默片刻，卻是鄭重其事道:“林粒她只要對我死了心，就不會管我去哪裏了。”

告別了馮戈，米冉立即打了個電話給林粒——她覺得不太對勁，馮戈這一百五十萬年薪來的太蹊蹺了，要知道他殘疾那會兒，也不過就是個建築系大學生而已。殘疾以後，就輟了學。怎麽可能設計圖紙可以賣的這麽高價？！

果不其然，林粒告訴了她:“馮戈至今都不知道，根本沒有人要他的設計圖，那什麽設計院，是我杜撰出來騙他的。要不然，他不肯接受我賺錢給他看病。”

米冉哭笑不得，果然是這麽一回事，於是問道:“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馮戈要回雲南老家去了，你還打算繼續騙他嗎？”

林粒想了想:“我會勸說他留下來的，北京的醫療條件，總比他那個雲南老家要好。”

“那成。”

米冉也真心希望馮戈可以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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