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九點。

米冉咬著包子, 開始寫報告。

【尊敬的林太太：我已和您的女兒見過面。據我的觀察, 她的慕殘傾向並不是一種病態心理……】剛剛寫了幾行字，米冉就停下了筆, 覺得這樣寫不妥，於是撕掉重寫：【據我的所見所聞, 她只是剛好喜歡上了一個殘疾人而已……】

米冉擱筆, 又將紙搓成一團, 扔進了垃圾桶。

——這話不對, 林粒自己都說了，她先是有了慕殘的癖好, 然後才遇上了馮戈的。只是馮戈恰好滿足了她的慕殘幻想，所以她才愛得義無反顧的。

可是，從昨天的表現來看，林粒真的是在愛馮戈嗎？不是的，她倒像是在逼馮戈承認這段關系似的。

米冉仔細想了想, 總覺得林粒的態度怪怪的，她提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問題:

林粒真的喜歡馮戈嗎？

林粒為什麽要強迫馮戈喜歡自己？

正思考的出神, 大廳中忽然傳來了一陣吵鬧聲。

米冉打開了房門, 看到一男一女正在樓下對罵。

米冉認出了這兩個人, 是阿朵轄區內的一對夫妻, 最近在鬧離婚。

平常辦事的時候, 事務所不僅要撮合人, 也要調解轄區內的夫妻矛盾, 以防止離婚率的上升。

而這一對年輕的小夫妻, 也不知受了什麽刺激，三天兩頭來所裏鬧離婚。弄得阿朵也很是為難。

女方是個長相極美的女人，卻滿臉都是怨恨，她指著男方的鼻子罵了一句：“你就是演了一場戲把我騙到了手！你個無恥的敗類！”

然後男方氣得臉紅脖子粗，但他不敢打老婆，只是啐了一句：“潑婦，你就是不想好好過安生日子！一條狗而已，你怎麽把人看的連條狗都不如？！”

女人冷笑道：“狗至少不會說謊，哪裏像某人，滿嘴謊言！”

“你！”男人的臉又紅了。阿朵趕緊來拉架：“你們幹什麽？！不是說好了今天來所裏好好商量的嘛！怎麽又吵起來了？！”

“是她不好！為了一條狗就要和我鬧離婚，有她這樣不講理的婆娘嗎？！”

“哼，你也不想想，當初是怎麽追到我的？！我要是知道你原來是這種人，說什麽也不會嫁給你的！”

眼看氣氛越來越劍拔弩張，米冉只好和阿朵一邊一個，先把兩個人勸走了再說。

回頭，米冉好奇地問道：“他們到底怎麽回事？”

“嗨，就是我倒黴，偏生攤上這麽一個狗血的離婚案……”

原來這一對夫妻，是因為一只狗認識的。

女方是一個高級白領，年薪百萬，留學背景，長相還是女神級別的。未出嫁之前，她也不乏一圈的追求者。只是她不喜歡談戀愛，只喜歡小動物，於是就買了一只薩摩耶作陪。每天下班以後沒事，就牽著薩摩耶到處溜達溜達。

這一溜達就出了事故——

有一天，她像平常一樣牽著狗狗逛街買東西。路過一個便利店的時候，就順手將狗狗的牽引繩系在了門口。等她出來的時候，卻看到愛犬掙脫了牽引繩，正站在馬路中心，而一輛轎車正飛馳而來……她驚叫一聲跑了過去，但是怎麽都來不及去救愛犬了。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路過的男人飛身撲上，將狗狗救了下來。

……沒錯，這個男人就是她後來的丈夫，也就是今天早上和她鬧離婚的男人。

當初，女方覺得男方有愛心，可以為了狗狗不顧生命安全，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男子漢。

於是，她不顧家裏的反對嫁給了他……

“本來這是一個美好的愛情故事……”阿朵說到這裏嘆息了一聲：“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原來這場婚姻只是一場陰謀詭計而已。”

“什麽意思？！”米冉很是不解。

阿朵繼續道：“女方婚後不久，就發現丈夫並不喜歡小動物，也沒什麽愛心，她一開始覺得挺奇怪的，還以為丈夫轉性了，也沒太在意。但是後來，她無意間聽丈夫的朋友說，那一天的一切，都是精心策劃好的一個泡妞計劃……”

“她的丈夫，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與小人。”

原來這個男人經常去便利店買東西，早就看上女方了。

他為了追求女神，想出了一個陰招——就是對女神的狗狗下手。

“那天，那只狗狗的牽引繩，就是這個男人動手解開的。他將狗狗抱到了馬路中央，事先叫朋友駕駛著車路過這個地方。等女方一出來，他的朋友就開車沖過來，然後他就飛身撲上去，表演給女神看看一出舍身救狗狗的戲碼……”

米冉呆了呆，“還有這種操作？”

“當然，有些男人，本事沒幾個，但是泡妞的點子倒是一個比一個新穎。”

女方因為這個飛身救狗的舉動而愛上了他。難以想象，當她發現這一切都是謊言以後，會如何的憤怒和失望。

就像今天早上那樣。女方她說什麽都要和這個偽君子的丈夫離婚。而男人好不容易才娶到這位女神老婆的，他又不肯離婚。兩個人鬧來鬧去，就鬧到了事務所來。弄得阿朵也是無可奈何……

“雖然我們的原則是勸和不勸離，但是吧，這種騙婚的伎倆也太過分了……”阿朵無奈道：“我倒是希望兩人可以簽署離婚協議書。”

“那就勸他們離婚吧，”米冉也是感慨：“騙來的婚姻，終有一天會被拆穿的。不是今天，也是明天。再說了，存了這般的芥蒂在心裏頭，他們也不可能再好好過日子了。”

阿朵也點頭道：“就是啊，只可惜了女方，原來親眼所見的並不一定是真相。”

……親眼所見的，不一定是真相嗎？

聽到這句話，米冉楞了楞，她反覆咀嚼了幾遍，忽然想到了昨天的林粒和馮戈。

一個愛的義無反顧，一個拒絕的相當堅決，難道這就是真相嗎？

林粒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個慕殘者，馮戈口口聲聲說他對林粒一點想法都沒有，難道這也是真相嗎？

還是說，兩個人都隱藏了什麽秘密，將真實的東西隱藏在對壘之下？

***

米冉決定再去看看資料庫。

這次，她的重點放在尋找林粒的慕殘心理是怎麽形成的。

凡事有因就有果。雖然書上告訴她：慕殘者都是天生的，但是她仍然相信，有那麽一部分人，是經過後天的磨礪，才形成各種各樣的畸形心理的。

她想追溯到這個源頭上去。

資料顯示，林粒的前十八年都過得相當順利。小小年紀就過了鋼琴十級，然後又練了五年的古箏。無論是在學校裏，還是在各種比賽上，林粒都是最突出的那一個。

可是就在十八歲的那一年夏天，她的人生就好像脫了軌一樣。

高三上學期一開學，林粒就開始逃課。她的作業也不交了，考試也不參加了。很快，就從一個三好學生墮落成了逃學少女。最後連大學也沒有考上。

但這是為什麽呢？

米冉繼續翻了翻，資料上沒有顯示林粒這年有什麽重大變故。

米冉繼續往前翻了翻，忽然，她在“好友”那一欄上，發現了一個灰色的名字，擱在一大堆黑字中很是惹眼。

——灰色，代表這個人已經去世了。

她點開了這個叫“徐一程”的名字，然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見過許多人的檔案，但還是第一次翻開一個死者的檔案，還是這麽年輕的死者——

徐一程，生於北京，年僅十八歲就因病去世。

死因是骨癌。

***

晚上，米冉給男票講了一個睡前故事。

其實陸斐源不愛聽她講故事，但米冉這次非要他聽，還要他說感想，陸斐源也只好乖乖聽著。

“……從前，有個女孩，她愛上了一個同班的男孩。男孩長得是英俊帥氣，學習成績也很好，女孩對他心動不已。可是這個男孩的命不太好……十八歲的時候，他被查出來患了骨癌……”

骨癌，一種不治之癥。

“男孩為了保命，不得不截去自己的雙腿，防止癌細胞繼續蔓延。而女孩目睹了這一切，依舊愛著這個殘疾的男孩。她知道他病重了，於是想盡各種辦法去陪伴他。她不惜逃課，和老師打架，不交作業，一下子就從大家眼中的乖乖女，變成了一個墮落的不良少女。”

“……後來，女孩終於如願以償地退學了。可是就在這時候，男孩卻因為病情太重去世了……”

聽到這裏，陸斐源只是面無表情道：“嗯，然後呢？”

米冉瞪了他一眼：“然後，女孩就發現:男孩雖然已經去世了，她卻永永遠遠地思念著他了。她目睹過了男孩殘缺的身體，知道殘疾人的痛苦，於是她也格外地關照殘疾人。甚至將另一個身體殘疾的男人當做男孩的替身……”

陸斐源點了點頭，他聽出了點名堂：“這就是你今天查到的故事？”

“嗯。”米冉窩在他的懷抱裏：“林粒是十八歲的時候開始學壞的。就在那一年，她的一個同學因為骨癌去世了。我調查了那個男孩的檔案，上面顯示他治療期間，曾經將雙腿截肢。也就是那段時間，林粒經常逃課，最後變成了一個不良少女。”

陸斐源聽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說，這個林粒是因為喜歡那個男孩，所以才會變成一個慕殘者的？”

“嗯，昨天林粒和馮戈吵架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太對勁了。”

“怎麽不對勁？”

陸斐源雖然對故事不感興趣，卻對米冉的頭頭是道很是佩服。

如今，米.福爾摩斯上線了——

“你知道的，真心愛一個人，是會非常在乎那個人的感受的。比方說我愛你，我就會知道你的痛處有哪些。我再怎麽矯情，也不會故意提你的痛處惹你生氣的。”

陸斐源莞爾，這句“我愛你”的大白話就是特別順耳。

米冉繼續道：“但是林粒就不一樣了，馮戈明明那麽在意自己是個殘疾人，林粒卻故意寫什麽慕殘者之歌激怒他，這不是很不尋常嗎？”

前半段陸斐源聽的心中一甜，後半段，卻是和她一起思考起來了。

沒錯，林粒的這個舉動實在是太反常了。

只要是個正常人，都會知道不要在殘疾人面前故意提人家的痛處的，這是起碼的尊重問題。

林粒倘若真的愛馮戈的話，那麽她怎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傷害馮戈呢？

米.福爾摩斯繼續分析道:

“……一開始，我覺得是林粒的情商太低了，她怎麽能拿馮先生的殘疾當歌曲的噱頭呢？！但是後來我想了想，林粒似乎不是那樣的女孩。然後我再聯想到了她的歌，這才有點明白了，也許林粒的歌曲，和馮戈是沒有關系的。”

陸斐源不太懂她的跳躍性思維，於是問道：“什麽歌曲？”

“慕殘者之歌，歌詞裏面是這麽寫的：沒有雙腿的輪椅上，懺悔，自卑，仰起頭望著光，直至一起升上天堂……”

非常的非主流中二病。

陸斐源問道：“這歌詞有什麽奇怪的？”

米.福爾摩斯持續上線：“昨天，我去找了馮戈，馮戈說這首歌是林粒寫給他的。當時我就很奇怪，馮戈不是好好活著的嘛，為什麽要懺悔自卑？為什麽要升上天堂？難道是林粒十分討厭馮戈，希望他早早去世嗎？”

“直到今天看到了徐一程的資料，我才想到了：也許這首《慕殘者之歌》並不是獻給馮戈的歌曲，而是獻給死去的徐一程的歌。”

說白了，《慕殘者之歌》，不是一首愛情之歌。

而是一首挽歌。

所以，林粒才會唱的那麽悲傷。

***

隔日寫博客，米冉再次分析了一波——

【……無論什麽形式的文學，都是對自身生活的一種反饋。歌詞也一樣，她體會過什麽樣的生活，她就寫的出來什麽樣的歌詞。】

【天堂，蝴蝶，殘缺，上帝。這是林粒的歌曲中最常出現的四個隱喻。我的理解是：天堂是指的生命的流逝，蝴蝶代表的是脆弱，殘缺指的是疾病，上帝指的是救贖。合起來解讀就是：她覺得生命在流逝，生命很脆弱，疾病帶走了生命，而唯一的救贖，只有上帝……】

【林粒，是個很怕死又很迷信的姑娘呢。】

好在，她已經慢慢摸到了這個怕死又迷信的姑娘的靈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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