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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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起被張桂金一步三拽地拖進家,砰地一聲關上門。

“有問題能動嘴就不要動手,怎麽動不動就要沖動打人?”張桂金回頭看著雲起,瞪眼道。

這一看,卻發現雲起的狀態很不對勁。他眼睛瞪大,目眥幾裂,赤紅的血管爬滿了白眼球,看起來猩紅可怖。額頭青筋暴起,汗珠滾落,肩膀不住顫抖,雙手緊握,胸口大幅起伏,好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小起?”張桂金試探地輕聲喚道。

雲起在急喘了幾口粗氣後,突然掙脫開張桂金的手,伸向一邊的椅子,舉過頭頂接著重重地砸到地上,發出令人心顫的巨大聲音。

“啊——!”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頭,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吼叫。他現在非常想要破壞,感覺血管裏都是流動的巖漿,幾乎將他焚燒殆盡,他只有將滿身的熾熱釋放出去,發洩出去,才能獲得一點舒適。

過去地獄般的生活場景再次出現在他眼前,雲峰將酒瓶插入顧菡腹中的景象不斷扭曲,他抱頭尖叫卻無能為力,顧菡癱在床上,滿身是血,鬼氣森森,直勾勾地盯著一旁的雲起質問道:

“你不是說要保護我的嗎?為什麽無動於衷?是你害了我!”

別說了,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雲起他感覺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塊骨頭都要爆裂開來,不斷地將手邊可以觸碰到的物品摔打出去,好像這樣就能砸死雲峰,或者砸死過去的自己。

張桂金有點驚慌失措,雲起現在的樣子簡直像瘋了一樣,不得不後退幾步,和他保持距離,一邊大聲哄慰:“小起!醒一醒小起!我是姥姥啊!”

“姥……”雲起抓著自己頭發蹲在地上,顫聲道,“我控制不住,我好難受……”

張桂金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邊,輕輕撫摸雲起的柔軟的黑發:“深呼吸,孩子,深呼吸,想點高興的事。”

雲起在紛亂覆雜的回憶碎片中,努力找尋所謂的“高興的事”,卻發現這麽多年,根本沒有過快樂。最快樂的時光就是他偷偷帶顧菡租了新房子,遠離雲峰的那幾個星期,可惜短暫的快樂之後是更黑暗的絕望。

他呼吸陡然加重,已然要控制不住,想要亂錘亂打,甚至想殺人。

就當他就要起身亂砸亂打時,突然,手中被塞入了一個物體。那物體柔軟之至,毛茸茸的,輕柔地撫慰著雲起的手心,弄得他居然有點發癢,整體溫熱,不斷傳遞溫暖,就像冬雪中的小鳥互相依靠取暖。

他甚至還能感受到對方心臟的跳動,每一秒都在提醒他,這是一個鮮活的生命。

張桂金將湯圓兒抱到了雲起懷裏。

雲起硬生生克制住自己砸下去的沖動,將湯圓兒抱在懷中,動作幾乎算得上輕柔。湯圓兒眨巴眨巴無辜的大眼睛,歪著腦袋看向雲起,小聲叫了一聲,好像在關心他的狀況。

雲起漸漸冷靜下來,他善良的本性讓他實在無法對一個無辜的生命出手,他甚至不願意將它弄疼,更不想看見自己因為無法控制自己,而將一條活生生的生命摔死的場面。內心的熊熊大火好像被潑了一盆澄澈的水,狂亂的心跳和手掌所感受到的湯圓兒的心跳逐漸重合,慢慢冷靜下來,渾身的燥熱和腦子的疼痛都漸漸平息。

狂躁之後,渾身酸軟,他跌坐在地上,懷裏還嚴嚴實實地護著小貓。

他呆呆地看著在他懷裏扭來扭去的湯圓兒。

“小起,還好嗎?”張桂金輕聲問。

“嗯……”雲起道,“對不起……”

張桂金也隨著他坐到地上,摟住少年的肩膀,雲起將腦袋埋進張桂金的懷裏,攬住老人的腰,肩膀聳動。

張桂金一下接一下地輕拍他的後背,像哄睡一個嬰兒一樣安撫他的情緒,她嘆道:

“好孩子,你受苦了。”

雲起楞住了,睜大眼睛,緊接著眼淚便洶湧而出。

這麽多年來,他的一切委屈和痛苦,原來都只需要這一句話安慰就夠了

——“你受苦了”。

張桂金就這樣陪著雲起坐著,她很難想象在此之前,男孩經受過怎樣長年累月的苦痛,以至於落下了這樣的毛病。他以後必然還會被這種發瘋一樣的失控折磨,大概需要長久的愛與陪伴才能治愈。

可惜,她陪不了他這麽久了。

“小起,”張桂金輕聲道,“去上學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為你安排好以後的路,讓你走得平平坦坦,無波無瀾。可惜,我沒有這個能力,當年沒能保護好女兒,現在依然沒有本事去保護孫兒。”

“你只能靠你自己了,姥姥沒有幾年活頭了。你現在只有讀書這條路可走,去考大學,靠自己搏一個出路。”

“去見識見識更高的世界吧,不要囿於這小小的村子,禁錮自己的眼界。只有讀書,才能讓你接觸更多優秀的人,有更理智的頭腦,才能有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保護自己愛的人。”

“你甘心留在這個小村子裏,每日和村口的小混混一起蹲電線桿子旁邊抽煙,酗酒,打架,窮困潦倒地度過此生嗎?還是像雲峰一樣,賭博上癮,將自己的人生揮霍一空?”

張桂金輕聲的勸誡飄蕩在小小的客廳裏,卻如雷聲轟動雲起的耳膜。

他當然不甘心。他從來都是一個敢於和命運叫板的人,他不怕苦,不怕痛,就怕走雲峰的老路。既然現在只有讀書一條出路,那不如就和它死磕到底,比一比到底誰的骨頭更硬。

雲起自此苦學,張桂金為他找了一個好老師,他本就聰明,又願意下功夫,成績進步飛速,對於他來說,讀書的苦要比他所經歷的簡單的多。但一個月的時間是不可能追上這些年落下的進度的,他意料之中地落了榜。毫不猶豫地選擇覆讀一年後,他終於在高考中超常發揮,考到了一本線,上了天港師範大學。

他每周都要坐一個小時地鐵,再轉兩個小時公交回來看望張桂金。祖孫兩人見面就要拌嘴,張桂金經常拿著酒瓶或者木棍滿院子追雲起,大呼小叫,雞飛狗跳,鄰居聽了都要爬墻頭來看熱鬧。但鬧完之後,兩人又會一起高高興興地喝酒,大笑,儼然成了一對忘年交。

追債的人再也沒有來過,張桂金以為是自己把他們罵走了,其實是雲起自那以後,偷偷參加了紅褲衩所說的地下拳場,把賺來的錢全用於還債。

雲起也越來越喜愛湯圓兒,回家第一件事兒不是看姥姥,而是先沖上去抱起湯圓兒一陣猛吸,在向吸貓狂魔穩步發展。他在學校裏也加入了動物保護組織,接觸到了關於流浪貓的救助與收養。張桂金聽說他加入了這樣的社團之後,表示自己也很想辦一個流浪貓救助站,反正自己在家也沒啥事,不如多積德。

可惜,她還沒有將這個想法落實,就先病倒了。

那是在雲起大四的時候,張桂金某天買菜時,心臟突然抽痛,當街倒下被人送進了醫院。

心臟瓣膜損壞,必須立刻手術,更換人工瓣膜。

雲起把最近打拳賺來的錢全砸進去,湊足了高額手術費,終於把老太太送進了手術室。術前他不斷地打聽、學習,知道這個手術確實只是一個普通的手術,沒有大風險,上星期做了手術了隔壁村老大爺,現在已經高高興興地回家了。

他塞了紅包,請醫院裏最好的主任醫師來開刀。可等張桂金做完手術出來,雲起才知道醫生換了人。不過新來的醫生說,放心吧,手術很成功。他高興極了,時刻守在姥姥身邊,期待她轉醒。

可是,麻藥到了時間,她還是沒醒過來。

醫生護士急急忙忙將她推入重癥監護室,各種儀器插在她身上,滴滴答答響個不停,雲起只能在外面焦急地等待。

醫生說她需要輸血,那便輸。一天輸血量相當於她自身的1.5倍,幾乎等於時刻在換血。

一個多星期沒有好轉,醫生又提出解決方案,說了個莫名其妙的醫學名詞,雲起像溺水的人一樣來不及多思考,便匆匆簽了同意書。

後來才知道醫生在重癥監護室裏給老太太偷偷做了次開胸手術。

雲起淘了一張二手行軍床,每天睡在醫院走廊上,時時刻刻守在監護室外面,學校也不去了。路過的醫生護士都認識他了,卻沒人敢來和他搭一句話,因為他們心虛。

雲起每天有一點點時間進去探望,老太太血管功能損壞,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全身逐漸浮腫,很快下巴便腫的像青蛙,十只手指如同十根胡蘿蔔,粗壯得無法彎曲。齒縫裏全是血,舌頭像斷掉一樣耷拉在口中,隨著微弱的呼吸被不斷頂起。

曾經精神矍鑠,五官精致的老太太,被病痛折磨地不成人形。

但是醫生說,她每天都在變好,讓雲起耐心等一等。

雲起也想等一等,可是老太太已經在監護室裏住了一個月,重癥監護室一天開銷大約一萬六千元,再加上之前巨額的手術費……他幾乎夜夜去拳場,拼了命一樣地賺錢,如果哪天沒有比賽,他便半夜去分揀快遞,賺一百多塊錢的日結工資,渾身浸著血和汗將一沓沓鈔票交給醫院。他不願意步雲峰的老路,欠下巨額債務,所以至今他不曾向誰借過錢,全靠自己血拼出來。

可這什麽時候是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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