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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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桂金滿臉怒氣,大步流星走進派出所,手裏還拎著一根棍子。

“雲起呢?死哪去了!”

民警們還沒開口,她就看到雲起蹲在角落裏,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手上還戴著一副特制銀鐲子。

張桂金提棍就打,棍子打在雲起突出的肩胛骨上,砰砰作響,而雲起頭也不擡一下,一動不動。幾位民警趕忙將她拉開,她仍不解氣,揮舞著棍子罵道:“你真能耐啊?剛來第一天就把人打進醫院,是不是過幾天就能去殺人了?”

然而雲起仍然像沒聽到一樣,低著頭,散下來的頭發遮住了他的臉,露出微紅挺秀的鼻尖。

“跟你那個死爹一模一樣!大的是殺人犯,小的也要殺人!”張桂金怒吼,誰也不知道這個小小的老太太是怎麽發出這麽大的聲音的。民警們毫不懷疑,他們一旦放手,她就能沖上去把雲起打死在派出所裏。

一直沒有反應的雲起,聽到這句話後騰地站起來,震驚地看向張桂金,瞳孔微縮,雙肩顫抖。

民警們怕這個打人不眨眼的少年再沖上去和老太太動手,忙喝道:“蹲下!聽到沒有!”

“幹什麽?我說錯了?”張桂金絲毫不懼,“你先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句不和就打人,跟你爹有什麽區別?你難道也要走他的老路?!”

“他把你媽打死,你呢,以後也把你老婆打死,把我也打死好了!”

“雲起!我告訴你,你要是控制不了自己,幹脆直接就關在這裏,永遠不要出來,或者我直接送你去吃槍子兒,省的害人!”

張桂金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中了雲起的天靈蓋,將他砸得頭暈眼花,不住耳鳴。自己發瘋打人的樣子、動不動就煩躁罵人的樣子,全都和雲峰重疊在了一起,一時間分不清是誰是誰。

紅褲衩現在還躺在縣醫院裏,昏迷不醒,其他幾個小混混都瑟縮在一邊,跟雲起一起接受批評教育。之前還對他崇拜不已的唇釘妹,現在一對上雲起的眼睛,就嚇得慌忙躲開。

所有人都像看洪水猛獸一樣看著他,毫不掩飾眼神中的恐懼和嫌惡。

是了,我現在這個樣子,和雲峰有什麽區別?要是誰倒黴嫁給我,遲早也得被我打死。

我打根裏就爛了。

雲起呆呆地想。

張桂金本想再多罵幾句,把這個來到第一天就惹禍的少年好好敲打敲打,卻看見剛才還一臉不屑的雲起,面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張桂金楞了,不再吵嚷,放下了手中的棍子。

“對不起……”雲起道。

張桂金帶著雲起辦完各種手續,付了紅褲衩他們的醫療費,帶著雲起一家家上門,像個孫子似的道歉。最是自尊的老太太在別人的冷眼中諂媚地笑著,羞紅了臉。

雲起則像個木偶一樣,站在一旁低著頭不說話。他看著本來精神矍鑠的老太太,一天時間就被他搞得近精神萎靡、形容狼狽,心裏愧疚不已。

等這一切忙完,天已經黑透了。

張桂金腳步依然穩健,大步流星地往家裏走,好像再在外面待一下,她的臉就要丟盡。

她先進了門,雲起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猶猶豫豫地不敢進來。

“怎麽著,想睡大街?”張桂金沒好氣道,“快滾進來。”

說完頭也不回地進屋了。

雲起進來,默默關好門,繼續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往裏走。

月光如水,灑在空曠的庭院中,投射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張桂金到廚房裏熱飯,中午做的雲起一口沒吃,她一直給他留著。

“滾過來吃飯!”她把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於是雲起乖乖坐下來端起碗。

“滾去洗手!飯前先洗手不知道?”

於是雲起滾去洗手。

乖巧得讓人心裏發毛。

張桂金想,原來他心虛的時候,還是很好使喚的。

正洗著手,雲起感覺腳脖子有點癢,低頭一看,是一只白貓正在用小腦袋蹭他。

白貓肥肥胖胖的,毛色幹凈發亮,頭頂有一小塊黑毛,像一個漏餡兒的黑芝麻湯圓。眼睛黃綠色,在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綠瑩瑩的光。它歪著腦袋看雲起,有點害怕,又很是好奇。

雲起瞥了它一眼,不做理會,洗完轉身就走。

貓咪見它不理自己,害怕頓時減少,好奇心更是大增,屁顛屁顛地跟在雲起後面,對著他的腳後跟左聞右聞。雲起不斷走動,腳後跟總是打到貓咪的小鼻子上,它瞇眼躲一下,繼續跟上去聞。

“湯圓兒,咱不跟他玩,來來,到奶奶這來。”張桂金看到白貓,一改剛才吃火藥的態度,蹲下來向白貓招手,聲音溫柔的能掐出水來。

雲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感受到雲起探尋地目光,張桂金道:“看什麽看,吃你飯去!”

雲起今天理虧,不敢對老太太有任何意見,乖乖坐下來吃飯。

桌面上擺放著紅燒肉和辣炒土豆絲,只有兩種,但是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張桂金坐在一旁撫摸湯圓兒,偷偷用餘光看雲起吃飯,有點擔心自己做的哪裏不符合他的胃口,以後好偷偷改進。

高大的少年蜷縮在小板凳上,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夾菜,吃第一口的時候明顯頓了一下,張桂金心裏一緊張,以為味道不好,卻看到他接著夾了第二口、第三口……他越吃越快,好像三天沒吃飯的貓,大口吞咽著。

張桂金剛想提醒他吃慢點,別噎著。突然,她看到少年肩膀聳動,連筷子尖兒都有點顫抖,一滴滴淚珠從他臉頰上滾落,簌簌地滴在碗裏、地上。

張桂金有點慌神:“吃個飯哭啥啊……做的不好吃嗎?”

雲起不回答,重重地抹了一下臉,他覺得在別人面前哭是一件很丟人的事兒,可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掉,鼻尖都紅通通的。這種想哭又不敢哭的樣子實在惹人憐愛。

“我……我今天說重話了,你別……”張桂金看少年哭得這麽克制,那麽傷心,也很是心疼。她以為雲起今天被她罵的太傷心了,一時間有點後悔。但是老太太傲氣了一輩子,女兒走的時候都沒拉下臉來挽留一句,現在也萬萬說不出“對不起”三個字。

“我沒事兒,姥姥,”雲起扯起嘴角勉強笑了一下,臉上還掛著晶瑩的淚水,“就是,你做的太好吃了,跟我媽做的味道一模一樣。”

回憶就像一個爆滿的箱子,被雲起硬生生蓋上蓋子。現在他按不動蓋子了,回憶便爭先恐後地奔湧而出。即便當時已經哭幹了眼淚,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比這更傷心的時刻。還是在看似淡漠的未來裏,被兩道熟悉的吃食勾出無限的想念與苦痛。

也許很久很久以後,即便雲起已經強大到可以撐起一片自己的天地,即便他堅強到可以隨意談論自己的過去,在生活的某一瞬間,某一個細節,都足以讓他心中苦澀,淚流滿面。

真想再吃一次你做的飯啊,媽媽。

等張桂金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將高大的少年,輕輕攬入自己的懷中。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姥姥呢,她走神地想。

偌大的房子裏,只有餐廳開了一盞明燈,從未有所交集、見了面就互相咒罵的祖孫二人,在這一刻相擁於燈下,回憶著同一個人,回想她的過去,祈禱她的未來。

“媽,他人真的很好,我是真的想嫁給他。”

“你想都不要想!我不可能讓你嫁到這麽遠的地方的。而且我看這個雲峰,也不像什麽好東西。”

“我以後會回來看你的嘛,你又沒和他談過戀愛,怎麽知道他好不好?”

“我說不行就不行!這麽遠,以後你受了委屈,誰給你撐腰? ”

“他不會給我委屈受的,他對我真的特別好,我相信我們會過上好日子的。”

“哪個男人不知道婚前對女朋友好?你要嫁給他,就別認我這個媽!”

“你怎麽總是不聽我的意見,我說什麽你都要否定我?我已經長大了,我有自己的判斷,我這次非要嫁給他!”

二十年前的某一天,母女爭吵之後,女兒摔門而出。張桂金看著女兒遠去的背影,伸出手想叫住她,張了張口,卻怎麽都拉不下面子出聲。

那個畫面,成了她一生之痛。

張桂金想,小菡啊,媽媽錯了,如果我當時能夠開口挽留你一句的話,你是不是也不會走的這麽早了?母女之間,能有什麽仇怨是需要二十年的冷漠與疏離去化解的呢?媽對不起你,你的兒子,我會為你好好照顧的,他是個好孩子。

不知不覺間,老人也流下兩行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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