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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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如何,雲起記不清了。他只記得父母兩人高高興興地手挽手從醫院回家,雖然顧菡有臥床休息了許久,但很快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雲峰也歉疚地揉了揉雲起的頭發,什麽都沒有說,一個孩子能知道什麽呢?好像這樣就能消弭他犯下的過錯。

但是家暴只有0次,和無數次。

那一次神明一般掌控生死大權的經歷像一顆劇毒的種子在雲峰心裏紮了根,越長越大,偶爾就要發作一次。雲峰也沒有停止賭博,家裏的積蓄越來越少。顧菡尖叫,掙紮,反擊,然後雲峰道歉,下跪,祈求原諒,最後顧菡原諒他,夫妻二人又和和美美地手挽手出去散步。像一個恐怖而無休止的循環。

雲峰不再接雲起放學,空閑的時間常常在賭場中度過。雲起每天放學回家,都要先小心翼翼地觀察雲峰的狀態,發現他沒有生氣,便大松一口氣,帶著一點討好地向他笑,向他展示自己在學校的表現,而雲峰也只是敷衍地笑笑。他戰戰兢兢地生活在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庭中,父母的每一句拌嘴都能讓他汗毛倒立,炸起渾身的毛,痛苦地擔心這個家的未來。

雲起註意到,他們的爭吵與毆打的頻率越來越高。

就像溫水煮青蛙。

每當他們的關系緊張的時候,即便尚未開口,雲起都能準確地感受到氣氛的變化,他就像一個雷達,一點點的信號都能讓他提起十分的戒備。這種時候他就要時刻提防顧菡被雲峰痛毆,時刻準備沖上去與雲峰拼命。為此,他在雲峰的訓練館苦練散打和拳擊,並且動用過家裏包括搟面杖在內的任何武器。

他也變得越來越沈默寡言,在學校裏和同學一句不和,便會大打出手。

直到某一天,雲峰賭輸了300萬。訓練場和房子賣了,一家人搬到了陰暗的出租屋裏。之前懸在半空中的生活徹底跌入了泥淖,全家從此過起了被人追債的日子。

“媽,我回來了。”十四歲的雲起推開出租屋潮濕黴爛的木門。

開門就是一張單人床,那是雲起十歲之後顧菡給他從二手市場買來的,因為家裏地方不夠,就放在了正對著門的“客廳”。雲起洗漱、睡覺、換衣服,都有可能被突然推門而入的人看個精光。床上架著一個小書桌,雲起回來之後,就盤坐在他咯吱咯吱響的木床上,趴在那裏做作業。

水泥地面上斑斑點點的都是濃痰和煙頭,劣質酒瓶子隨意倒在地上。雖然顧菡每天都在努力收拾這個“家”,但雲峰總是能做到一天就把這裏變回垃圾場。這個屋子甚至漏雨,每次下雨,都得靠雲起和顧菡二人接力,將一桶一桶的臟水潑出去。天花板也被泡得發黴發爛,經常突然掉下一塊墻皮砸到雲起的臉上,把他從睡夢中砸醒。

“媽?”雲起見沒人回應,心中警惕,從包裏掏出一根小鐵棍,輕聲走進裏屋。裏屋是顧菡和雲峰的床,床頭就是“廚房”和“衛生間”,廚衛臥三位一體,人和異味都難以轉身。

雲起輕輕走到門口,向裏看去。只見顧菡正坐在床邊發呆,竈臺上已經擺好了她做的飯菜。看見雲峰不在,雲起重重地舒了口氣,走上前摟住顧菡。

“媽,發什麽呆呢。”

“啊,小起,你回來啦。”顧菡剛回過神來,枯槁蒼白的臉上立刻有了活人的紅暈,“餓了吧,媽給你做好飯了,快吃吧。”

“一塊兒吃吧,媽。”

“媽剛才吃過了,你先吃,”顧菡笑笑,“今天在學校裏怎麽樣?有沒有聽老師的話?”

雲起坐到床邊端起碗,加了一大勺辣醬,大口大口往嘴裏扒飯,他正值青春期,每天飯量大得驚人。聽到顧菡問他,有點心虛,道:“放心吧媽,我一直很乖的。”絲毫不提他又和同學打架的事兒。

“那就好,我們小起一直都是好孩子。”顧菡高興地撫摸他的頭,無論生活如何落魄,她的兒子永遠能給她帶來幸福。

“媽,咱家現在還欠多少錢?”雲起問道。

顧菡一怔:“怎麽了?問這個做什麽?是學校裏需要繳費了嗎?”

“不是的,我就是問一問。”

“這個就不用你操心啦,媽媽都會處理好的,你只要好好上學就可以了,學校裏需要交錢,你也盡管說,啊,不能讓咱兒子被人看扁了去。”顧菡笑道。

可是,只要雲峰還在外面賭,他們家的債只會越欠越多,哪裏有抹平的一天呢。

吃完飯後,雲起回到自己小床上趴著寫作業,他上課時總是無心聽講,越來越跟不上課程,寫作業只是做做樣子,讓他媽放心。顧菡則在屋裏勾手工拖鞋,以此來多賺一點錢。很快,天色暗沈,屋裏除了雲起桌上的一盞小小臺燈,和顧菡的床頭燈外,全部籠罩在濃稠的黑暗裏。母子二人在壓抑的房間裏各自勞作,倒也相安。

突然,木門砰得一聲被踹開了,撞在墻上抖了抖,落下不少墻皮。雲起像個準備禦敵地野貓一樣,幾乎弓起了身子,一雙墨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得耀眼,緊緊盯著來人。

雲峰進門,不耐煩地罵了一聲:“草,屋裏這麽黑不知道開燈?”說著把家裏唯二的大燈全部打開,慘白的光亮把整個家的落魄展露無疑。

顧菡小聲懇求道:“開這麽多,費電。”

“這能費什麽電?老子就是要這麽亮,怎麽著吧。”

於是顧菡就不說話了。

“快點給老子弄點吃的,餓死了,你一天天在家什麽事兒都不幹,飯都不知道做,要你有什麽用。”

雲峰經常夜不歸宿,誰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什麽時候需要給他做飯呢?而且顧菡現在白天在藥廠打工,家裏的花銷都是她賺的。雲峰純屬無理取鬧,但他自己不覺得。

一個人,尤其是有著大男子主義的男人,在社會上失去自己的地位和尊嚴之後,就會想方設法從自己家人身上找回來。

顧菡趕忙放下手中的拖鞋,給他做飯去了。雲峰癱倒在床上,開始抽煙。濃嗆的劣質煙味熏得母子二人睜不開眼,但他們都不敢說什麽。之前只是因為顧菡小心提醒他別在家裏抽煙,就被雲峰暴打了一頓。雲起放學回家的時候,顧菡已經倒在了地上。

她的身上總是青青紫紫,沒有一天好過。

母子二人都小心翼翼的,雲起雖然恨極了這個男人,卻也不敢招惹他,因為無論怎樣沖突,顧菡都會是受傷的那個。他要保護好媽媽,即便需要忍耐。

家裏氣氛沈悶壓抑,逼仄空間裏的臭味、煙味、黴味交錯縱橫,讓人恨不得割掉自己的鼻子。雲峰的存在就像在小籠子裏安裝了一頭易怒的雄獅,一點風吹草動都有可能使得他咆哮怒吼。雲起和顧菡就像貼著籠邊生活的食草動物,睡覺翻身都要小心,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半夜,雲起突然被雲峰的怒罵聲吵醒,顧菡的慘叫撞進他的耳膜。這是經常發生的事,和獅子同屋檐而住,就必然會有被狩獵的一天。他想都沒想,像個訓練有素的士兵,瞬間從自己枕頭底下抽出一根鐵棍,光著腳就沖進了裏屋。

“他媽的個巴子,你個臭老娘們兒,你管的真寬,老子供你吃供你住你還想怎麽樣!”雲峰的拳頭不斷落在顧菡瘦削的身體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快點把錢拿出來!拿不出錢你就給我出去賣!”

“草你媽!”雲起沖上去一棍子砸中雲峰的後背,用力之大,把他的虎口震得發疼,“你又發什麽瘋!”

雲峰受了這重重一擊,居然踉蹌都沒有,轉過身來一巴掌甩在雲起的臉上,速度極快,雲起甚至沒有看清他是怎麽出手的,回過神來的時候臉上就已經火辣辣的,嘴角流出一點鮮血。鐵棍也脫手,咣啷一聲掉在地上。

“你敢打老子?能耐了是吧!”雲峰暴怒,一拳揮向雲起,雲起按照他平時訓練的方法,看準拳頭走勢,迅速矮身躲過,但雲峰另一個勾拳隨之而來,重重地打在他的肚子上,雲起當場噴出胃液。

緊接著又是對著雲起的肚子狠狠一踹,罵道:

“打死你個賤種!”

“你別打他,你別打他,求求你,你打我吧……”顧菡跪在地上抱住雲峰的大腿哭道,“小起,小起,快和爸爸道歉,快和爸爸說對不起!”

雲起捂著腹部,眉頭緊皺,顯然正在忍受劇痛,他吼道:“我們又沒做錯什麽?為什麽要跟他道歉!是他對不起我們!”

“小逼崽子,老子對不起你?沒有老子哪有你!要知道你是這樣的,當初就不該生你!”雲峰不耐煩地踢開顧菡,“滾!”

雲起氣笑了,心說你確實不該生我。老子要是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渣,直接爛在我媽肚子裏。

小小的房間裏,東西散落一地,碗碟被摔碎,被褥掉到地上,被踩踏,沾染了不少濃痰和煙灰,頭頂的燈忽明忽滅,空氣裏還彌漫著煙霧,簡直像恐怖片中的場景。巨大的聲音在這破落的小巷子裏回蕩,人和狗都睡不著。這個地方的民風可不像之前小區的淳樸,不斷有人在隔壁或者更遠的地方大吼,“媽的還讓不讓人睡了!都趕緊死吧!”甚至還有人用磚頭砸門。

雲峰和雲起二人扭打在一起,雲起偶爾能打到對方幾下,但身材和實力的懸殊讓這場鬥爭變成了單方面的毆打,顧菡在一邊哭嚎拉想把騎在兒子身上揮拳的丈夫拉開,卻被丈夫狠推在了墻上。

一片狼藉,雞毛滿地。

雲起滿臉是血,腦袋昏昏沈沈,卻吊著一口惡氣,死也要扯下雲峰一塊肉來。他甚至還跑神地想,還不夠,我現在的力量還不夠,一定要把這個人打到不敢回來為止。

不知鬧劇持續了多久,也不知道雲峰給了雲起多少拳,終於雲起受不了劇烈的疼痛和撞擊,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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