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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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起強忍著惡心反胃和渾身疼痛回到家,腦袋昏昏沈沈地也不忘輕手輕腳地進門。把臟衣服直接扔進垃圾桶,在浴室裏沖個澡,洗出一地血水,溫熱的水汽蒸騰起來,讓雲起更加眩暈迷糊,渾身上下撕裂般的疼痛只能勉強維持他一線清明。

他匆匆洗了個澡,一步一踉蹌地回到自己臥室,摔在床上,很快睡著了。

曲鳴玉半夜收到了路臻給他發的曲氏那邊的消息,被鈴聲吵醒,剛好聽到樓下有動靜。他開門一看,是雲起剛洗好澡,回到自己臥室。

可是十點多的時候他剛洗過澡,怎麽半夜又爬起來洗一遍?曲鳴玉看到雲起走路晃晃悠悠的樣子,有點擔心,他想起上次清明節,雲起滿身的淤青。於是曲鳴玉離開房間,輕輕地走進雲起臥室。

雲起倒在進屋之後直接倒在床上昏睡過去,燈都忘了關。

暖黃色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柔和了淩厲的面容,他將半張臉埋在柔軟的枕頭中,烏黑的頭發散落在臉頰一側,有種脆弱的美感。被子只用一角蓋了肚子,光裸長腿和胸膛暴露在外,白皙的皮膚上果然又有了大塊的青紫,異常刺眼。

曲鳴玉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雲起再一次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受了這麽重的傷,而他依舊沒有資格質問他。但這一次曲鳴玉沒有選擇裝作沒看見,而是從救助站的藥箱中,翻出跌打損傷藥,輕柔地為雲起塗抹。

他溫熱寬厚的手掌撫在雲起的小腿上,感覺肌膚冰涼,不算柔滑也不粗糲。曲鳴玉告誡自己要心無旁騖地上藥,但抹著抹著就想到,他的腿好細,簡直不盈一握。

正上著藥,雲起被抹醒了,哼唧了幾聲,囁嚅道:“頭好疼啊……”

曲鳴玉聽清了,趕忙去檢查他的頭部,沒有發現明顯的外傷,但很可能雲起頭部受到了打擊,腦震蕩了。

於是曲鳴玉輕輕地在雲起耳邊說:“雲老師,醒一醒,我帶你去醫院。”

雲起迷糊中感到自己耳邊有一股熱流,弄得他耳朵癢癢的自己伸手扒拉了一下,又繼續睡過去。

曲鳴玉放棄交流,直接將左手插入雲起雙腿腿彎,右手從他背繞過,將人直接橫抱起來。

感覺失重,雲起又醒了一下,小聲哼唧:“怎麽啦……”

曲鳴玉輕聲說:“我帶你去醫院。”

這次雲起聽清了,他馬上小幅度掙紮起來:“我不去醫院,媽,沒事兒的,不用去醫院。”

“不行,你傷得很重。”曲鳴玉無奈,這次他又把自己認成媽媽了。

“沒事,真的沒事……自己會好的,上醫院太花錢了……”

曲鳴玉頓住了。雲起以前過的是什麽日子,是不是經常受傷生病?他有多少次因為怕多花一點錢,而躲在被窩裏自己硬捱?這些曲鳴玉無從知曉,卻在初夏的一個清涼的夜晚,被窺得的一點過去弄得心疼得難耐。

由於雲起一直掙紮,他怕他的傷更嚴重,只好將人放回床上。雲起剛一躺回床上,以為是母親將自己放回來了,趕忙拽住曲鳴玉的手,怕他離開,小聲哼哼地撒嬌道:“媽媽,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他朦朦朧朧聽見媽媽回答:“這都多大了,還要人陪著睡?”和他記憶中母親溫柔的笑罵一模一樣,稀裏糊塗真以為回到了自己小時候,回到了自己還有媽媽的時候。他幸福地不得了,閉著眼嘿嘿嘿地傻樂起來。

“媽,我好想你……”

曲鳴玉心酸不已,他應了雲起的撒嬌,上床躺在他身側,將被子給他蓋好,從背後摟住他。雲起感受到溫暖的懷抱,將自己蜷縮成一小團,縮成還在母親子宮裏、未曾受過傷害的模樣。

曲鳴玉嗅到他發梢的清香,感受從懷中傳來的溫暖與柔軟。他看著縮在自己懷裏的雲起,看著平時嘻嘻哈哈,不怕疼不怕痛,照顧別人、安慰別人的雲起,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蜷縮在自己懷中。他接近雲起本來是為了掩人耳目,逃離父兄的監視,後來越來越渴望他的關懷,他迷戀雲起將目光放在他身上、關心他重視他的樣子,甚至感到上癮,不知不覺就想向他索取更多。

但是此刻,那個堅強的、仿佛能夠照顧所有人的雲起,像一只流浪貓脆弱地埋在他的懷中。他心被揉成了一張舊報紙,內心那塊常年冷凍的冰川垮塌了一部分,流出了汩汩的溫泉熱水,融化了他的全身,讓他浸泡在暖流中,每一個細胞都在盡力地舒張。胸中常年郁結的濁氣一掃而空,呼吸從未如此順暢。曲鳴玉突然就意識到了一種責任與愛。

一種“給予”而非“索求”的愛。

這種“給予”無關交易,它不要求同等的回報,也不會因為單方面的給予而自我感動,繼而心生怨懟。這是一種自我生命力的展現,在給予他人愛的過程中,曲鳴玉能夠真實地感受到自己有感情、有意義,能感受到自己實實在在的“活著”。他感到煥然新生,感到充實與活力,感到自己的強大,感到二十多年所渴求的“愛”真實的獲得。“給予愛”比“索求愛”更讓他快樂。

他遍尋半生,最終由雲起教會了他這個道理。

曲鳴玉心中滾燙,眼眶酸澀,幾乎要喜極而泣。雲起大概是上天派來拯救他的吧。他用力抱住了雲起將他死死地環在自己懷中,控制不住地顫抖,臉埋在他柔軟的發頂,極盡溫柔甚至虔誠地吻了一下,閉上眼睛享受這一刻的溫存與頓悟,感恩他的出現和信賴。

雲起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頭依舊有點疼。

曲鳴玉不在,紀文正正在二樓餵貓。他聽到雲起起床,登登登跑下來看他:“雲哥,你感覺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雲起怪道。

“曲爸爸說你不舒服,讓我不要打擾你。”

雲起一驚,他怎麽會知道我不舒服?但面上不顯,問道:“曲爸爸人呢?”

“他說他家裏有點事兒,先回去一趟。今天上午有人來領養,我自己接待了,他把撓撓領養走了。”

“行,我知道了。”紀文正幹這行也挺久的了,很有經驗,平時經常審核領養人信息,把救助站完全交給他也沒什麽問題,所以雲起沒有過問。

撓撓噶蛋的傷口已經好了,前不久在公眾號上登錄了它的領養信息,實話實說地表明了這貓脾氣奇臭,攻擊力比較強,本來已經做好了將它放歸的打算,沒想到真有人喜歡這種性格的貓,將他領養了回去。領養人是個二十三歲的年輕男子,名叫李文澤。根據他填寫的信息,能看出他有穩定且不低的收入,獨居,了解養貓的知識,各方面都挺好。紀文正還專門告誡他,如果實在不想養了,就送回來,不用不好意思,千萬別隨便丟掉。

由於雲起“不舒服”,加上曲爸爸臨走叮囑過,紀文正任勞任怨地伺候他老人家,給他點外賣,端茶倒水,自己打掃衛生,不敢讓他動手。雲起全程心安理得地享受服務,躺在沙發上和有福一起犯懶。有福和蛋黃一個趴在雲起的肚皮上,一只蜷在雲起頸側,把雲起捂得暖和和地,很快就在沙發上再次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陣大力推醒,睜開眼睛,正看到紀文正急切地看著他,非常地慌張,白白胖胖的臉憋成了紅色,一顆顆汗珠撲簌簌往下落,簡直一幅要急哭了的樣子。

他哽咽著,聲音都跑了調:“雲哥!出事兒了!”

雲起趕忙做起來扶住他:“出什麽事兒了?慢慢說,先別急。”

“剛才你睡覺的時候,有人跟公眾號後臺反映說,在網上遇到賣虐貓視頻的。然後我就根據他提供的QQ群號加進去看看。結果剛上來第一條信息,封面就是,是……”紀文正痛苦地捂住臉,“封面好像就是撓撓!”

雲起騰地坐起來,接過紀文正遞過來的手機,看到一個名為“nve貓視頻平價”的群裏,群主剛發布了一個新視頻的封面,上面的貓咪右半張臉和尾巴是貍花色,其他地方是白色,被人拎著後脖頸子展示了全身,眼睛緊閉,脖子無力地歪向一側,四爪處鮮血模糊,已經被剁掉了,照片甚至拍出了血液滴落的軌跡。

視頻配文:貍花貓,性格剛烈,剁爪,棒殺,刺激有趣,25元。

更可怕的是,這個群裏有上千個成員。

雲起:“先別著急,不一定就是撓撓,現在趕緊聯系領養人,向他確認一下。”

紀文正重重地抹一把臉,給領養人李文澤發消息,打字的時候手都在抖,斟酌了好半天才打出一行:您好,請問撓撓在家適應嗎?

他緊張地盯著手機,慢慢按下發送鍵,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紅色大感嘆號——

“您的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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