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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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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笑笑看到那個看起來很斯文的叔叔向她招手,用很輕柔的聲音對她說:“我準備了點小零食,下樓來吃一點吧。”

羅笑笑用征求意見的目光望向周文,周文點點頭,笑道:“去吧去吧,別給叔叔添麻煩。”羅笑笑知道這是養母口頭上的禮貌,並不是真的怕他給人家添麻煩,畢竟她捫心自問,自從她來到這個家,就沒有做出過任何讓人為難的事情。但即便她心裏清楚,但她還是忍不住敏感地想:她這樣說,是不是因為我曾經給她添過麻煩?她是不是其實心裏已經對我有了意見?

如果裂痕已經出現?那我要如何修覆?是否能夠真的修覆?

羅笑笑和那個高大的叔叔下了樓,他有一雙非常漂亮的綠色眼睛,聽說是混血血統。她不禁有點怯場,這人一定很有錢吧,她過慣了貧窮的日子,這種經歷讓她在任何可能比她富有的人面前都感到擡不起頭,時刻小心自己的言行,生怕哪裏就讓別人瞧不起。

曲鳴玉邀請她在沙發上坐下,把一眾想要靠上來的貓咪們哄到背的房間裏關好,接著又給羅笑笑拿了不少零食。能從雲起家裏翻出正常零食不太容易,他的小私庫裏不是爆辣雞翅就是泡椒鳳爪,讓人根本沒法覬覦。

貓咪們聽到曲鳴玉拿零食的聲音,在屋裏簡直要暴動了,隔著門都能聽見它們的防空警報和哐哐撞門聲,橫條形的門把手還不時地向下擺動,再咣當一聲彈回去,那是派派在嘗試開門。它經常在被關起來的時候,跳到門把手上,靠自身重量將門把手壓下來,大多情況下門就會被打開。小東西不知道怎麽學會的這一招,從此之後屢試不爽,家裏已經沒有一扇它打不開的門了。所以雲起家的門上都釘著一串鑰匙,方便隨時開門鎖門。

曲鳴玉哭笑不得,只得暫且開幾個貓罐頭,開個小門縫兒給各位貓爺推進去,暫時堵住它們的嘴,接著把門從外面鎖上,這樣派派跳多少遍都打不開這門了。

羅笑笑看到貓都走了,放松了不少,但是還沒有碰零食,雙手放在大腿下壓著,拘謹地向曲鳴玉笑笑。

“零食不合口味嗎?我去給你買點別的吧。”曲鳴玉說。

“沒有沒有,我很喜歡。”羅笑笑趕忙抽出手,拿起零食拆開包裝,拿起一點放進口中,“很好吃,千萬不要專門去買啦。”

曲鳴玉笑笑:“沒關系,喜歡吃就吃,不喜歡就不要,不用這麽拘束。”

“好的,但是我真的很喜歡,很好吃的,叔叔你要不要也來一點。”羅笑笑說著把薯片遞到曲鳴玉面前。

這個女孩明顯是在迎合別人,曲鳴玉作為這方面的專家,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表演成分。他小時候就是這樣來博取父母的多看一眼的,為此做出過不少努力。他在學校次次考第一,參加各種國際比賽,拿了一堆金牌,跟著家庭教師學習樂器,鋼琴、長笛、小提琴無一不能。當他夙興夜寐,挑燈夜讀,好不容易得到一項同齡人難以企及的榮譽的時候,他興奮地打扮好自己,穿上最漂亮的小西裝,捧著獎杯快步跑到母親門前,再裝作一幅不疾不徐的樣子,敲開門,將獎杯捧給憔悴的母親看。

但是換來的永遠是母親冷漠的一瞥,甚至是歇斯底裏地將他打出去,打到整個家的傭人都來拉開她。

小鳴玉還會跑到母親門口,或者樓下,為她拉一曲優美的小提琴曲。他發現當他拉一些古典曲子的時候,他的母親並不會責罵他,甚至會安安靜靜地聆聽。雖然他不知道母親在屋裏聽的時候是怎樣的狀態,但他很高興自己的努力有了一點點回報。

曲鳴玉嘗了一個,才發現這是個芥末味的薯片,嗆得他鼻子一酸,果然雲起家的就沒什麽正常零食。按照曲鳴玉的習慣,他本想說“確實很好吃”,但是他想起了雲起布置給他的任務。他應當做個表率,讓女孩敢於說出自己的感受。於是他真誠地對女孩說:“我不喜歡,這個芥末味有點沖。”

女孩兒眨巴眨巴眼,了解地點點頭,不在意地接著吃起來。

在羅笑笑看來,別人有自由表達的資本,所以他們喜歡與否都可以大膽說出來,而自己沒有這種資本。

雲起在周文身後走來走去,牙疼似的皺眉咧嘴,恨不得原地來個蒼蠅搓手。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總不能上去問人家“羅笑笑是你親生的嗎”這種話吧。

好在周文感受到了雲起在她背後走出來的呼呼風聲,轉頭疑惑地問:“雲先生,有什麽不妥嗎?”

“呃,沒有沒有。”雲起撓了撓頭,他今天為了不嚇到上門領養的母女倆,專門穿了一件長袖T恤遮住紋身,認認真真地在腦後紮了個小辮兒,配上他靈動活潑的表情,很像一個青春大學生,“我是覺得……呃……”

周文:“什麽?”

雲起把心一橫,總不能放任他家的領養隱患不管吧!於是直言道:“你女兒好像有點怕貓啊,家裏真的能養貓嗎?”

周文一楞,有點沒聽懂雲起的話:“沒有啊,笑笑她挺喜歡貓的,我今天還問了她意見,她沒說不願意。”

雲起說:“可是我看她的表現,一直在躲著貓,會不會是她沒敢跟你說?”

周文更加疑惑了,蹲在地上歪著頭,仰視雲起,用這樣一個別扭的姿勢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兒,好像明白了什麽,落寞道:“那可能……確實是不敢跟我說吧……”

雲起:“為什麽不敢跟你說?總不能是是怕你吧,我感覺你應該是個很溫柔的母親。”

周文苦笑,捧著一只小貓站起來,語氣有點緊張:“其實……其實我不是她親生母親,她是我半年前在孤兒院領養的。”

雲起想,果然。然後偷偷打字發給曲鳴玉,告訴他這個根源所在。

“這孩子在家的時候特別乖巧懂事,懂事得都有點不像這個年齡該有的。但是我和他爸爸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一家人每天都和和睦睦的,感覺一直挺好。”周文說“其實我也一直覺得哪裏不太對勁,這孩子從來沒提過什麽要求。我以為是她初來乍到不好意思提,就盡量幫她考慮她的需求。”

“她應該從來沒有反駁過你吧。”雲起說。

“確實沒有。不過我們平時也不會要求她做什麽,她在學校裏成績不算太好但是一直很努力,老師從來不會因為她調皮而聯系我們,可以說非常省心了。”周文說,說著就要往樓下走,“我去問問她,是不是不想領養小貓。”

“哎哎哎,別去!”雲起攔住她,“我覺得你問了她也不會說真話的,你早上不已經問過了嗎。現在戳穿她,她只會更努力地用假話掩飾。而且這還有我們這些外人呢,給孩子留點面子。”

“那,那是為什麽呀,不想要為啥非說想要呢?”周文有點難過,“是我們哪裏做得不夠好嗎?”

“我想,應該是因為她害怕失去你。”雲起道,“對於一個從小沐浴母愛的孩子來說,無論他是調皮還是乖巧,是優秀或者平庸,都能無條件地獲得母親的愛,全身心地信任她。但是對於笑笑來說,你不是她的親生母親,那你的愛就是有償的。如果她表現得不好,你隨時都有可能拋棄她。”

周文震驚地說不出話:“她才9歲,就會有這種想法了嗎?”

雲起苦笑,多少父母小瞧孩子的心理年齡,以為孩子都像童話書裏的一樣天真無邪無憂無慮,一句“小孩子懂什麽”,就把他們,也把自己打發了,當做逃避問題的遮掩。事實上,孩子的對於外界情感的敏感度極高,並且感受非常準確。比如,所有冷戰的父母,裝得再若無其事,都逃不過孩子的眼睛,他們像一只隨時等待主人出門的小狗一樣,能夠精準地判斷父母的情緒,並且產生自己的想法。這些想法有的幼稚可愛,有的也能陰暗至極。

“孩子的心思是很多的,”雲起說,“有很多你覺得正常的話語,在她耳中聽來就是對她的厭惡,是扔掉她的預告。說不定你來領養貓咪這個行為,就會讓她覺得沒有尊嚴,覺得自己就像一只流浪貓,被你輕輕松松選中了。”

周文突然心疼地想哭,她的小姑娘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受了多少委屈?她的每一聲爸爸媽媽,是不是都帶著不動聲色的討好?她悄悄為她他們做早飯、踮腳去夠櫥櫃裏的盤子的時候,有沒有難過地抹眼淚?她這是一個小孩子,對父母的依賴欲不低於任何一個同齡人,她卻逼著自己自立、懂事,不敢多說一點兒自己的要求。今天早上,他們對於領養貓咪地簡單決定,以及丈夫的一句“流浪貓很臟”,應該都深深地傷到了她的心吧。

周文想起有一次她帶羅笑笑逛街,有個小女孩因為媽媽不給她買棉花糖,一屁股就地坐下,扯著嗓子鼻孔朝天地嚎啕大哭,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得肆意,哭得痛快,像一個明知道有人寵自己的小公主,毫無顧忌、心安理得地大聲宣洩自己的情緒,再鬧騰也不用怕任何後果,她的母親會依然愛她。當時羅笑笑一直盯著那對母女看,周文以為她也想吃棉花糖,就直接給她買了一支。現在想來,她想要的從來不是物品,而是能夠恣肆撒嬌的資格。她應該非常羨慕那個小孩吧,哪個女孩兒不想像一個被人捧在手心裏的公主一樣,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呢?

周文說:“那我……應該怎麽辦呢,怎麽才能讓她知道,我愛她,永遠不會拋下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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