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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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雙趕忙爬起來,沒來得及拍身上的土就直往雲起身上貼:“大哥哥!”

這一聲“大哥哥”好像耗費了他所有的勇氣,趙雙又開始嗚嗚流眼淚,雲起本來怕他把眼淚鼻涕抹自己身上,皺了一下眉,最終還是忍著沒躲,讓這可憐的孩子抱了個滿懷。不知道為什麽,趙雙一看到雲起就莫名地想要親近,親近了就想哭,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淹死面前這位又不耐煩又溫柔的人。

“別喊大哥哥,聽著我有多老似的。叫雲哥,我叫雲起。”雲起語氣不善,手卻一下一下的撫摸趙雙圓圓的頭頂,像是在擼一只受欺負的流浪貓。

“嗚嗚,雲哥,你上次怎麽走了啊,我還沒好好謝謝你呢。”趙雙把臉埋在雲起硬邦邦的肚子上,邊哭訴邊偷偷聞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真好聞。趙雙想。是陽光的味道。明明才是第二次見面,一共沒說過兩句話,這個人卻已經幫助了他兩次。現在還在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這種親近,自從他父母離婚,趙雙就再也沒奢望過了。

趙雙一低頭,看到雲起右手包著繃帶,還在往外面滲血,大驚道:“雲哥!你手怎麽了!”

雲起低頭一看,不甚在意道:“哦,沒事兒,之前救貓的時候弄傷的。剛才揍那幾個小崽子,崩到了。”

“啊!”趙雙想,那這不都是因為我嗎!更著急了:“都怪我!”

雲起失笑:“跟你有什麽關系,又不是你啃的。”不等趙雙說話,他接著道:“行啦,快回家吃飯吧,你奶奶要等著急了。”

“雲哥你吃了嗎?你跟我一起回家吃吧!我奶奶也說特別想謝謝你呢!”

雲起也不跟他客氣,拎上有福跟趙雙一起去他家吃午飯。他知道得接受一些這孩子的好意,才能讓趙雙心裏更踏實一點。

雲起知道趙雙住在汽車車庫,但沒想到空間這麽逼仄,光線如此昏暗。車庫裏沒有窗戶,還面向北邊,大多數時間都得靠頭頂那一個小小的白熾燈維持光亮。趙雙的床在最裏面,正對面就是馬桶。奶奶的單人床在旁邊,和趙雙的床之間拉了個薄薄的簾子。車庫裏這有一個小餐桌,還充當茶幾,上面堆滿了雜物,吃飯都得先收拾出一塊空間來。趙雙平時學習都是在他的床上書桌上進行,用一個小小的充電臺燈照明。這樣的生存環境壓抑、逼仄,對於青春期的男生來說還缺少隱私和尊嚴。

趙雙對這樣的環境有點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瞅著雲起,生怕他嫌棄。然而雲起絲毫不覺有什麽問題,非常自然地進了屋,和奶奶熱情地打招呼,老太太看到他高興得露出了假牙。小白見了趙雙,根本不記得這人救過它,只記得這人抓它後脖頸子抓的那麽用力,差點把它頭皮扯下來。於是罵了雲起一句,鉆床底不出來了。

“多吃點啊,千萬別客氣。”奶奶哆嗦著手把米飯端到雲起面前,樂呵呵道。

“好嘞,謝謝奶奶。”雲起笑得很純良。

“哎,哎,”面對桌上幾道家常菜,雲起用胳膊肘撞撞趙雙,“你家有沒有辣椒醬?”

“辣椒醬?老幹媽行嗎?”趙雙不解。

“行,行,拿給我。”雲起興奮地搓搓手。

趙雙起身拿了還剩半瓶的老幹媽給雲起,雲起立馬挖了三大勺和在米飯裏,白瑩瑩的米飯瞬間變得血紅血紅的。

趙雙震驚:“你不嫌辣嗎?!”

“嗨,這才哪到哪。越辣越好吃!”

“哦……”趙雙將信將疑地點點頭。

雲起開心極了,在這兒吃飯沒有紀文正管著,可以隨便放辣椒醬。其實紀文正本來是管不了他的,但他現在有了靠山,動不動就威脅說要告訴曲爸爸。這招還真挺管用,雲起確實有點怕他告狀,雖然他也不知道告了狀後果是什麽。

飯後,雲起幫著收拾了餐具,本打算送趙雙去上學。趙雙卻說:“雲哥……今天下午能不能不去上學了……今天是周五,下午也只有兩節課。”他沒說原因,但雲起明白他是不想這麽快面對那幾個小惡霸。如果下午不去,他就能多逃避一個下午加一個周末。

“行啊,偶爾逃次課咋了,不去就不去。我小時候就沒正經上過幾節課。”雲起很“開明”地立即答應了,“我給你老師打電話請個假吧,假裝是你哥,就說你不舒服。”

“真的嗎!太好了!”

雲起和趙雙的老師打電話請了假,打算帶他去玩一玩。“你想不想去我們的救助站看看?”雲起問。

趙雙又驚又喜:“真的嗎?可以去嗎?”

“可以,但是你得答應一個條件。”雲起說,“絕對不可以洩露救助站的位置,照片視頻以及員工的信息都不能洩露,可以嗎?”

“嗯!我保證!”趙雙忙不疊地點頭,激動地不得了。

“哇——”趙雙被滿屋子的貓咪震驚了,幾十平的大客廳裏,貓咪或躺或臥,或滿地亂竄,舒服地不得了。客廳裝修風格簡約,總體色系呈淡藍色,家具大多柔軟,很少有金屬制的。墻上還貼著貓咪圖案的壁紙,被下午淡淡的陽光映上了窗戶的形狀。整個房間看起來舒適又溫馨,充滿了恬淡的氣氛。

“哇,這只橘貓好肥!”趙雙看著蛋黃,又驚又奇,說著就要抱它。雲起見狀還沒來得及阻止,就見到趙雙深吸一口氣才抱起來的蛋黃,在他懷裏待了不到一秒,就熟練地跳到趙雙的肩膀上。趙雙沒防備,直接被這個十幾斤的肉彈沖擊倒地,摔了一個大屁股蹲。

蛋黃被迫從他身上下來,很嫌棄這個沒用的兩腳獸,三步並兩步跳到雲起的肩膀上趴著了。

雲起大笑:“哈哈哈哈哈,它就喜歡把人當成貓爬架,它這體重你可承受不住。”說完很自然地一巴掌拍上蛋黃的大腚,發出一聲結實的悶響。

趙雙哭笑不得,又挨個抱一抱親一親別的貓貓,大多數貓咪對他的親昵無動於衷,和雲起的暴風吸貓相比,這可太小兒科了,這些貓甚至沒啥感覺,一個個的早被擼皮實了。有福最是給面子,不用趙雙主動,它就邁著小步子,顛顛地走到他腳邊蹭來蹭去,打滾等他摸,把趙雙的心都疼化了。

雲起換上了他的經典老頭衫,露出了左臂猙獰的雪豹紋身。“哇,雲哥,你紋身好酷啊!”趙雙吃驚地捧過雲起的胳膊,左看右看,“什麽時候紋的?”

“剛成年就去紋了,那時候比較叛逆,自己找熟人瞎搞的。”雲起道,“很疼的哦,不建議你去紋。”

“啊?我可不敢紋,”趙雙趕忙擺手,“平時看雲哥這麽開朗善良,手臂上居然紋了滿臂紋身,像個惡霸,感覺這種反差超級帥!”

“哈哈,是吧,我也這麽覺得!”雲起毫不臉紅。

趙雙在樓下玩了一會兒,被各種零食都嘗了一遍,問道:“雲哥,能去二樓看看嗎?”

“可以,但是二樓的貓都不能摸。他們大多是生病的,也有殘疾的,看了可別害怕。”

趙雙跟著雲起換了二樓專用拖鞋上樓,看到上面裝潢更加簡單,幾乎沒有家具,只是簡單鋪了瓷磚刷了漆,擺放著一排一排的木制貓籠,還分上下幾層,被木板分成了一個一個格子,每個格子裏都住著一只或者一窩貓。

這些貓咪看到雲起,都撒嬌喵喵叫起來,在各自的木格子裏翻身打滾,吸引雲起的註意。這些貓咪大多圍著伊麗莎白圈,各有各的病癥。有一只玳瑁貓,身上的毛色簡直比地圖還要雜,小臉兒也因為不規律的貓毛而顯得有點醜陋,甚至讓人看不清它的鼻子眼睛。不一般的是,它的前腿明顯比後腿要短,走路一瘸一拐,看著非常違和。趙雙靠近一看,才發現這只貓咪沒有前爪。

趙雙大驚:“它怎麽了!”

“被人砍的。”雲起少見地少話,只吐出四個字。

趙雙眼淚差點又下來了,他很難想象被人活生生地砍下手腕腳腕是怎樣的痛苦,被砍斷之後,它還需要用血肉模糊的斷面支撐著自己走路,在粗糲的地面上反覆摩擦,受淩遲一般的酷刑。看著醜醜的小玳瑁仍在在他面前撒嬌打滾,完全不對人類設防。即便人類傷害它這麽深,它仍然報之以信任與依賴。什麽人能做出這種事來呢?他們有目的嗎?是為了吃貓爪?還是……只是為了虐待。

他們怎麽下得去手。

越往後看,趙雙越驚心:被開水燙的全身潰爛的貓,被剪掉兩只耳朵的貓,雙眼被戳瞎的貓,後腿被汽車壓碎的貓……各種趙雙聞所未聞的虐待方式,在這一個個格子裏,像博物館陳列的展品一樣展示給了趙雙,震撼著他的三觀,讓他對人類社會的陰暗有了新的認識。

趙雙和雲起都一時無言,氣氛沈寂壓抑。

有一個格子裏,是一只白貓媽媽帶著三只小貓,三只小貓顏色都不一樣,一只奶牛色,一只貍花加白還有一只居然是橘貓。三只小貓都蔫嗒嗒的,不知是在睡覺還是不舒服。趙雙看向它們,剛湊近一點,貓媽媽就朝他大聲哈氣,炸起毛,齜牙咧嘴地做出防禦的姿勢。

“哎,別靠近它們。”雲起按住趙雙的肩膀,“這位媽媽很怕別人接近它的孩子。”

“這些小貓是在寒冬裏出生的。冬天餵養貓咪是最難的。這只貓媽媽去飯店裏偷肉,被人打狠了,五只小貓也凍死餓死了兩只。她叼著小貓換了好幾個地方,直到後來被我發現了帶了回來。抓它們一家可太難了,我一碰小貓,貓媽就要跟我拼命。喏,你看”,雲起把左手展示給他,上面有一道明顯的白色劃痕,“它抓的,抓的可深了,都留疤了。”

趙雙沒有說話,定定地看向格子裏朝他張牙舞爪的貓媽媽,三只小貓被它擋在身後,被好好地保護著,再大的危險都休想傷它們分毫。

趙雙突然羨慕起那三只小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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