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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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謹辰的車駛入一個高端小區停車場。舒亦晴還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麽小區，就被領進了高謹辰的家。三房二廳，陳設簡單實用，廚房異常幹凈，應該是常年不開火。
“大家先洗洗，睡一覺，都一夜沒合眼了。”高謹辰邊去客房，邊說著。
“別忙了，我們就在客廳裏將就下就好。”夏嵐開口，雖然沒人理會。但倒是讓舒亦晴放心了些。
“我睡裏面那間啊，誰也別跟我搶。”施皓銘像回到自己家一樣自在，“你家浴室在哪？”熟練的打開行李翻找著換洗衣物。
高謹辰從客房裏拿出了很多新毛巾和牙刷，舒亦晴知道，他一直是這麽心細的人。
客隨主便，大家陸續洗漱補覺。
困得不行的舒亦晴，打算坐在沙發上等大家沖洗，卻不知不覺的睡著了。高謹辰從浴室裏出來，發現舒亦晴已經睡著了。給她搭上了毯子，調整了她的睡姿。
舒亦晴沒來得及卸妝，細看臉上還殘存著淚痕。高謹辰靜靜的盯著這張臉，回想這麽多年來，在他記憶裏的舒亦晴總是吵吵鬧鬧的，很經常犯傻、發神經，會因為很小的事情哭鼻子，也會笑到忘我的開心。
他一直以為舒亦晴就是這麽一個純粹到有什麽是什麽的人，他那時根本不知道她在自己面前是會偽裝的，或堅強或驕傲。僅僅是為了維護自己小小的自尊心和女孩子的矜持。
可是，當有一天他終於明白了，卻再也回不到從前。他們各自選擇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就不必相互打擾。
高謹辰遺憾的是沒有在合適的時間裏，明白該明白的事。
插在口袋裏的手，緊緊的握了下。高謹辰轉身拉上了客廳的窗簾，便朝房間走去。
不知過了多久，舒亦晴的手機突然響起，一個驚醒，立馬靜音。是助理的電話，報告今天上午溝通的最新進展。舒亦晴撐起身子，查閱完郵件後就徹底清醒了。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睡在了客廳裏，有人給她頭下墊了枕頭，蓋了毯子，還拉上了窗簾。舒亦晴不想下意識的去幻想是高謹辰所為，她不再是那個滿腹幻想的少女了。雖然她也希望他是惦念自己的，但也刻意回避著跟他的聯系。
起身看到茶幾上的一杯水，莫名感動。
再仔細環顧起周圍的陳設，整體感覺很清爽，個別細節規劃得很用心，看得出來是精心設計過的。舒亦晴暗自慚愧，自己租的那個狗窩，全然比不上這裏。
接著，她發現一處轉角櫃上放著一些相片。輕輕的邁步，興奮又好奇。
擺在最前面的是高謹辰小時候的照片，腦袋圓圓的，眉間一個紅點，笑得極勉強。舒亦晴忍不住笑，為那充滿了年代感的“美人痣”，以及高謹辰從小到大一以貫之的死魚眼表情。
她還看到了高謹辰的父母，他們的全家福。舒亦晴暗自希望能看到他女朋友的照片，可她怎麽也沒想到會看到他們四人的大頭貼。那些年代久遠的大頭貼整齊有序的排布著，在玻璃相框裏保存著當初的色澤。
正中間的那張，是她和高謹辰的合影。繞在周圍的每一張照片裏，都帶著歡聲笑語。
舒亦晴記得，大概是初二的時候，他們約著去逛街。在隆升大廈的一樓，看到一大群人在爭先恐後的進一個機器小屋裏。
她和施皓銘倆人好奇的湊了過去，在弄清是可以拍速成的照片時，舒亦晴興奮的提議要拍幾組。在強拖硬拽下，四個人一起拍了大頭貼。
“欸欸，高謹辰，你表情能不能真誠一點。”舒亦晴不滿。
“哈哈，你就別為難他了，他就那死樣！”施皓銘還拿他開涮。
“來來，我們拍幾張單獨的。”舒亦晴拉著夏嵐拍起了合照。
施皓銘使壞，趁她們不註意冒出個頭，相機就定格在了那個瞬間：施皓銘表情誇張的大臉，以及身後憤怒去摁他頭的舒亦晴，還有一邊笑容燦爛的夏嵐。
“啊！這張毀了，重拍！”可是不等舒亦晴取消，施皓銘已經按了確認鍵。
“唉，你們得這樣。”說著，高謹辰向前雙手撐在施皓銘的肩膀上，把施皓銘壓了下去，施皓銘沒蹲穩晃了起來，夏嵐下意識彎腰去扶。一系列動作完成的太快，都來不及反應。
與此同時，只聽到高謹辰得意喊了句，“看鏡頭！”
畫面裏就巧合的剩下了看著鏡頭一臉呆懵的舒亦晴，以及得意的高謹辰。
這是舒亦晴和高謹辰唯一的合照，當時的舒亦晴實在嫌棄自己一臉智障的表情，還堅持要銷毀。
如今，她十分驚訝居然在高謹辰家裏發現了這張合影，也看到了照片裏高謹辰並不多見的、自然的笑容。
舒亦晴的心，五味陳雜。
“亦晴？”是夏嵐醒了，走了過來。
“嵐嵐，快來看！高謹辰還留著我們小時候拍的大頭貼呢！”
夏嵐接過相框，露出了久違的明朗笑容。她一定是被帶回到那時的記憶裏了。
“那時候，我是真以為，我們四人不會分開。誰知現在，我們都天各一方了。”夏嵐撫摸著相框，微微嘆氣。舒亦晴覺得她渾身都充斥著對過往的遺憾和對現在的不滿。
“嵐嵐，我這次回來，怎麽老覺得你狀態不大對？”舒亦晴從夏嵐手裏拿回相框，眼神嚴肅的望著她。
“我沒事。”夏嵐看了眼舒亦晴，轉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讓冬日的陽光透進來。
她回身坐到沙發上，舒亦晴跟著過去，心情突然沈重起來。
“陳老師這一走，我心裏空蕩蕩的。我和老班輪流照顧她好些年了，雖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真的發生了，還是……” 夏嵐低下頭，沒說下去。
舒亦晴話到嘴邊只剩沈默。
那年高考把她帶向了另個城市，異地求學又讓她幾乎斷了跟故友的聯系。加之疲於千裏往返，舒亦晴基本只在過年時返家。漸漸地，老朋友們逢上什麽難事就不找她幫忙了，或許是顧及她獨自打拼的艱辛，又或許是預判她真的幫不上忙。
“不說這些傷心事了。”夏嵐仰頭拂面，露出一個燦爛的笑，“陳老大說，不管遇到什麽事，都要笑對人生！”
“嗯，笑對人生！”舒亦晴應和著，心裏萬分苦澀。
“真是快啊，轉眼就10年了。”舒亦晴看著夏嵐伸手拿起茶幾上的水杯，“你在外這麽單著，打算什麽時候有個著落？”
“我媽派你來說我啦？”
舒亦晴對這個話題都開始“免疫”。她都不敢再孤身一人的回家過年，也許在謝玉虹眼裏，更希望夏嵐是她的女兒。
“正經點，沒跟你開玩笑。以前你拼事業，我支持。但你轉眼奔三了，還這麽晃蕩下去，我都替阿姨操心！”
“可是，有什麽辦法？胡亂找個人嫁了？”
夏嵐低著頭，沈默的喝了口水。
“亦晴，你和謹辰……”夏嵐緩緩擡頭，擔心的看著舒亦晴。
“我們沒戲。”舒亦晴毫不猶豫的搶斷，“過去沒成的事，如今更不可能了。”
舒亦晴從沒像今天這麽肯定過。當他們再次相遇，當他們像老朋友一樣聊天吃飯，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們不可能。
“可我看你好像，還是……”
“嵐嵐，你是知道的，我那時候推脫了大大小小的聚會，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想見他，還是怕見他。可是，你看這次，陳老大讓我們不得不再見。”舒亦晴看著窗外，又看了看窗簾，“我和他之間原本就沒什麽。這次再見，我們是這麽自然的坐在一起吃飯、聊天。說實在的，嵐嵐，我的心從沒像現在這麽平靜過。”
“你可別像我。”夏嵐苦笑了一下，“我最後，把自己過成這樣了。唉，我拿什麽說你呀……晴，那，你和你公司的那個人，真的，也沒可能了麽？”
“嵐嵐……”舒亦晴無奈的看向夏嵐，“我們之間隔著太多的猜疑，如果他沒有經歷過風塵，如果我能不要這麽倔強。或許，我們會有好結果。”
“呵呵，可是這世上，沒有如果。”夏嵐大力仰頭，一口氣喝完水。
就像不讓淚水流出來、不讓舒亦晴的眼淚流出來。
內屋傳來聲響，舒亦晴看到高謹辰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走出來，“你們起這麽早？” 半睜著眼，“我叫了外賣，等會兒就在家裏吃吧。”
舒亦晴的心終歸平靜了，她看著他，那個記憶裏的少年，再見已是成熟穩重的男人了。
高謹辰還是習慣性的把手插在褲袋裏，他正懶散的從壁櫥裏拿出很多瓶紅酒。
“你櫃子裏怎麽都是紅酒啊？”夏嵐坐在沙發上，扭頭伸著脖子問。
“恩，我不喝啤酒或者高度酒。”高謹辰沒有轉身，語氣裏沒有波瀾。
夏嵐意味深長的看了眼舒亦晴。
她聽施皓銘說，當初高謹辰是因為舒亦晴的緣故，心情沮喪抑郁，非拖著施皓銘逃課吃燒烤。他們從實驗中學的高中部偷偷翻墻逃出，溜回初中部後門的那條巷子。
那時正值夏季，路邊燒烤異常火爆。攤位延伸到了路中間，坐位高度密集。高謹辰和施皓銘在混亂中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
高謹辰要來很多的啤酒，不知道是不是他第一次喝，但肯定是最後一次。
施皓銘因為總惹夏嵐生氣，也是一肚子的苦悶。
兩個各自煩惱的人，借酒消愁。
那時候，還不勝酒力的高謹辰欲起身去洗手間，結果東倒西歪，一個不小心撞倒了身邊的垃圾桶，垃圾散落一地，臟了臨近的一桌客人。這可不得了，那桌人不依不饒。也正巧碰上心裏極憋屈、正愁沒地發洩的高謹辰，在酒力操控下，高謹辰拒不道歉。
於是，一場罵戰就此拉開，後來場面逐漸失控，直接對打起來。對方三人實則是輟學的初二學生，他們中還有個女學生現場嚇傻。
幾家燒烤攤的老板見狀，制止都來不及。其中一個老板，看到他們的學生校服，直接沿路跑到了實驗中學的後門警衛處。
這下事情鬧大了，實驗中學向來以軍隊式管理著稱。兩個高中部學生翻墻逃課，私自酗酒，還在校外引發惡性暴力事件。校領導們非常震怒，當即予以嚴肅處理，一同在現場的、初中部的女生在內，都給了個嚴重警告處分。
高謹辰父母獲悉，非常氣憤，幾乎是立即將高謹辰轉校去了另個城市。
事發突然，其實那時候大家都來不及道別，高謹辰就轉校離開了。
當舒亦晴斷斷續續聽夏嵐和施皓銘轉述時，她的心沈入海底。她帶著無數的憂慮、擔心和想念，撐過了那年高三。
夏嵐陪著落寞的舒亦晴，所以，清楚的知道，高謹辰在舒亦晴心裏的分量。
此時此刻，聽聞高謹辰再也不喝啤酒，不知舒亦晴心裏是什麽滋味。
夏嵐看著舒亦晴強裝若無其事，她回想到過去，有時會埋怨自己，當初無暇顧及舒亦晴太多情緒，以至於沒能早些明白她的偽裝。幾乎是眼看著逞強的舒亦晴與高謹辰漸行漸遠，最終不了了之。
舒亦晴只是看著茶幾上空空的水杯楞神。她覺得剛才那一刻，她是失聰的。即使當初高謹辰是因為她，轉校離開；也因為她，從此不喝啤酒，又如何？他們的生活依然如故，不會改變。
“你打算請幾天假？”高謹辰打破了沈默，提了一籃子紅酒到客廳裏。
他全然不知，舒亦晴和夏嵐就在剛才，內心翻滾的洶湧情緒。面看舒亦晴，再自然不過的問。
“額？……哦，還沒定。”舒亦晴回過神，一臉傻樣。
高謹辰抿嘴一笑，其實舒亦晴還保留著很多從前的樣子。
“那你自己看著辦，夏嵐那邊如果不方便，你也可以住到我這來。”
舒亦晴驚了一下，這不就是她期待的麽？為何真的發生時，她又想拒絕呢？
“到時再看吧。”舒亦晴出於禮貌回應。
客廳再次陷入沈默，或許彼此之間有太多話要說，到了真的要說時，又無從說起。高謹辰熟練的開瓶，每人分了一杯。
“好久不見。”舉杯示意，他看向有點別扭的舒亦晴，“我就先幹為敬！”
舒亦晴依次碰完杯，停頓了幾秒，舉杯，對著高謹辰展開一個笑臉，一個帶著她過去的羞澀、不甘和明媚的笑臉。
“好久不見！”舒亦晴說，好久不見，不如不見。
“幹杯！”夏嵐舉起酒杯，豪邁得一飲而盡。
“欸欸，你少喝點，你就一杯倒。”舒亦晴沒想到夏嵐喝酒當喝水。
“喝點酒好受些。”高謹辰並不阻攔，看著舒亦晴。
舒亦晴被這麽一說，啞口無言，下意識眼珠亂轉。
“對哦，俗話說借酒消愁。”當她擺正腦袋再看回高謹辰時，突然間有些恍惚。
高謹辰垂下眼眸，嘴角拉出一道好看的弧線，他總是這樣在舒亦晴面前笑。
夏嵐“不負所望”的微醉，漸漸滑坐到了地上，舒亦晴拉了幾次，發現無濟於事。
酒不醉人人自醉。
“沒關系，有地暖。”高謹辰又倒了一杯，也坐到了地上。
舒亦晴為方便照顧夏嵐，就順勢坐到地上。記得第一次去高謹辰家，就像現在這樣圍坐在茶幾邊補作業。
“你怎麽不跟父母住？何必浪費這麽大的房子。”舒亦晴沒話找話。
“他們離婚了。沒什麽好回去的。”
沒有意外，高謹辰的家庭情況，舒亦晴多少有些了解。他的父母關系一直很緊張，高謹辰的母親疑心重，總覺得丈夫有外遇才不回家。每次團聚的時候，都是聲嘶力竭的埋怨和吵架。
“額，對不起啊！”舒亦晴吞了一口酒，壓壓情緒。
“很久之前的事了。”顯然高謹辰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把玩著酒杯。
“啊，對了，一直沒問，這麽多年，你過得好麽？”
即使經過歲月，舒亦晴依然在他面前有著過去的那份緊張和不安。舒亦晴都有些瞧不起自己。
“看來夏嵐真是對我只字未提。”高謹辰看了眼搖頭晃腦的夏嵐，又看向了舒亦晴，淡然的說。
“是啊，也不知何時起，我和嵐嵐之間就對你和銘子的事情閉口不談了。”扯出一個幹笑，舒亦晴早就意識到，他們之間有很多事已變成了不可觸碰的敏感話題。
“不過，夏嵐會跟我提起你。”高謹辰示意跟夏嵐幹杯，眼神裏像有千萬言語。
“提起我？說我什麽？”舒亦晴沒有回應那杯酒，驚訝的忽閃著大眼睛。
高謹辰只是笑著擺擺頭，什麽也不說。
“我能說你什麽啊？”夏嵐突然擡頭，斷斷續續的嘟囔，“孤身一人在外晃蕩，就是死撐著不回來。你就是一頭倔牛，不知道在好強個什麽勁？”
舒亦晴看著夏嵐，握著空酒杯，嘴裏還念叨著自己的事，心酸又懊惱。
“夏嵐，你喝醉了。起來到沙發上去吧。”舒亦晴扶她起身。
“我沒醉。你就是不想聽我說了，對不對？”晃晃悠悠的，夏嵐終於被舒亦晴拉到了沙發上。“好好好，我不說，反正你別學我，不要跟我一樣，怎麽都好……”
舒亦晴心疼得不行，她放心不下的好姐妹，如此叫人憐惜。究竟是什麽，讓一切變得面目全非、身不由己？
給夏嵐蓋上毯子，舒亦晴癱軟的靠坐在地上。
“夏嵐她……”高謹辰盯著茶幾，“就是太傻了……”
“她的事，你又知道多少？”舒亦晴無力的看著高謹辰，她不知道此時此刻有沒有人比她更明白夏嵐的傷。
“大概吧。她跟麥傑輝算是因為我認識的，這個她有跟你說麽？”
“什麽？因為你？”舒亦晴觸電似的從地上撐起身，難以置信。
高謹辰還沒來及解釋，只聽施皓銘大喊著“高謹辰！”的聲音從內屋傳出。舒亦晴瞬間氣不打一處來。
原來是主臥的浴室積水，舒亦晴費解的是兩個大男人搞不定排水堵塞問題。她站在浴室門口，看著他們又好氣又好笑。
“得得，倆位公子，此等‘貧賤’的粗活還是留給我吧。”沒發現舒亦晴已經在門口看了多時，倆人齊刷刷的看過來，施皓銘的表情是“就你？”，高謹辰的表情是“你行麽？”
舒亦晴獨居多年的本領，在這種時刻得到了充分的發揮。雖然高謹辰在第一時間撥打了物業電話，但還沒等物業來，就搞定了。
“可以可以，本領見長！”施皓銘雙手抱在胸前，不可置否。“是條好漢！“
“滾”舒亦晴一個橫眼，“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誒誒誒，我是在誇你好不好！你這就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
高謹辰懶得聽他們吵吵，藏不住笑的返回客廳。
這個屋子，好久沒這麽熱鬧了。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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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先洗洗，睡一覺，都一夜沒合眼了。”高謹辰邊去客房，邊說著。
“別忙了，我們就在客廳裏將就下就好。”夏嵐開口，雖然沒人理會。但倒是讓舒亦晴放心了些。
“我睡裏面那間啊，誰也別跟我搶。”施皓銘像回到自己家一樣自在，“你家浴室在哪？”熟練的打開行李翻找著換洗衣物。
高謹辰從客房裏拿出了很多新毛巾和牙刷，舒亦晴知道，他一直是這麽心細的人。
客隨主便，大家陸續洗漱補覺。
困得不行的舒亦晴，打算坐在沙發上等大家沖洗，卻不知不覺的睡著了。高謹辰從浴室裏出來，發現舒亦晴已經睡著了。給她搭上了毯子，調整了她的睡姿。
舒亦晴沒來得及卸妝，細看臉上還殘存著淚痕。高謹辰靜靜的盯著這張臉，回想這麽多年來，在他記憶裏的舒亦晴總是吵吵鬧鬧的，很經常犯傻、發神經，會因為很小的事情哭鼻子，也會笑到忘我的開心。
他一直以為舒亦晴就是這麽一個純粹到有什麽是什麽的人，他那時根本不知道她在自己面前是會偽裝的，或堅強或驕傲。僅僅是為了維護自己小小的自尊心和女孩子的矜持。
可是，當有一天他終於明白了，卻再也回不到從前。他們各自選擇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就不必相互打擾。
高謹辰遺憾的是沒有在合適的時間裏，明白該明白的事。
插在口袋裏的手，緊緊的握了下。高謹辰轉身拉上了客廳的窗簾，便朝房間走去。
不知過了多久，舒亦晴的手機突然響起，一個驚醒，立馬靜音。是助理的電話，報告今天上午溝通的最新進展。舒亦晴撐起身子，查閱完郵件後就徹底清醒了。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睡在了客廳裏，有人給她頭下墊了枕頭，蓋了毯子，還拉上了窗簾。舒亦晴不想下意識的去幻想是高謹辰所為，她不再是那個滿腹幻想的少女了。雖然她也希望他是惦念自己的，但也刻意回避著跟他的聯系。
起身看到茶幾上的一杯水，莫名感動。
再仔細環顧起周圍的陳設，整體感覺很清爽，個別細節規劃得很用心，看得出來是精心設計過的。舒亦晴暗自慚愧，自己租的那個狗窩，全然比不上這裏。
接著，她發現一處轉角櫃上放著一些相片。輕輕的邁步，興奮又好奇。
擺在最前面的是高謹辰小時候的照片，腦袋圓圓的，眉間一個紅點，笑得極勉強。舒亦晴忍不住笑，為那充滿了年代感的“美人痣”，以及高謹辰從小到大一以貫之的死魚眼表情。
她還看到了高謹辰的父母，他們的全家福。舒亦晴暗自希望能看到他女朋友的照片，可她怎麽也沒想到會看到他們四人的大頭貼。那些年代久遠的大頭貼整齊有序的排布著，在玻璃相框裏保存著當初的色澤。
正中間的那張，是她和高謹辰的合影。繞在周圍的每一張照片裏，都帶著歡聲笑語。
舒亦晴記得，大概是初二的時候，他們約著去逛街。在隆升大廈的一樓，看到一大群人在爭先恐後的進一個機器小屋裏。
她和施皓銘倆人好奇的湊了過去，在弄清是可以拍速成的照片時，舒亦晴興奮的提議要拍幾組。在強拖硬拽下，四個人一起拍了大頭貼。
“欸欸，高謹辰，你表情能不能真誠一點。”舒亦晴不滿。
“哈哈，你就別為難他了，他就那死樣！”施皓銘還拿他開涮。
“來來，我們拍幾張單獨的。”舒亦晴拉著夏嵐拍起了合照。
施皓銘使壞，趁她們不註意冒出個頭，相機就定格在了那個瞬間：施皓銘表情誇張的大臉，以及身後憤怒去摁他頭的舒亦晴，還有一邊笑容燦爛的夏嵐。
“啊！這張毀了，重拍！”可是不等舒亦晴取消，施皓銘已經按了確認鍵。
“唉，你們得這樣。”說著，高謹辰向前雙手撐在施皓銘的肩膀上，把施皓銘壓了下去，施皓銘沒蹲穩晃了起來，夏嵐下意識彎腰去扶。一系列動作完成的太快，都來不及反應。
與此同時，只聽到高謹辰得意喊了句，“看鏡頭！”
畫面裏就巧合的剩下了看著鏡頭一臉呆懵的舒亦晴，以及得意的高謹辰。
這是舒亦晴和高謹辰唯一的合照，當時的舒亦晴實在嫌棄自己一臉智障的表情，還堅持要銷毀。
如今，她十分驚訝居然在高謹辰家裏發現了這張合影，也看到了照片裏高謹辰並不多見的、自然的笑容。
舒亦晴的心，五味陳雜。
“亦晴？”是夏嵐醒了，走了過來。
“嵐嵐，快來看！高謹辰還留著我們小時候拍的大頭貼呢！”
夏嵐接過相框，露出了久違的明朗笑容。她一定是被帶回到那時的記憶裏了。
“那時候，我是真以為，我們四人不會分開。誰知現在，我們都天各一方了。”夏嵐撫摸著相框，微微嘆氣。舒亦晴覺得她渾身都充斥著對過往的遺憾和對現在的不滿。
“嵐嵐，我這次回來，怎麽老覺得你狀態不大對？”舒亦晴從夏嵐手裏拿回相框，眼神嚴肅的望著她。
“我沒事。”夏嵐看了眼舒亦晴，轉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讓冬日的陽光透進來。
她回身坐到沙發上，舒亦晴跟著過去，心情突然沈重起來。
“陳老師這一走，我心裏空蕩蕩的。我和老班輪流照顧她好些年了，雖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真的發生了，還是……” 夏嵐低下頭，沒說下去。
舒亦晴話到嘴邊只剩沈默。
那年高考把她帶向了另個城市，異地求學又讓她幾乎斷了跟故友的聯系。加之疲於千裏往返，舒亦晴基本只在過年時返家。漸漸地，老朋友們逢上什麽難事就不找她幫忙了，或許是顧及她獨自打拼的艱辛，又或許是預判她真的幫不上忙。
“不說這些傷心事了。”夏嵐仰頭拂面，露出一個燦爛的笑，“陳老大說，不管遇到什麽事，都要笑對人生！”
“嗯，笑對人生！”舒亦晴應和著，心裏萬分苦澀。
“真是快啊，轉眼就10年了。”舒亦晴看著夏嵐伸手拿起茶幾上的水杯，“你在外這麽單著，打算什麽時候有個著落？”
“我媽派你來說我啦？”
舒亦晴對這個話題都開始“免疫”。她都不敢再孤身一人的回家過年，也許在謝玉虹眼裏，更希望夏嵐是她的女兒。
“正經點，沒跟你開玩笑。以前你拼事業，我支持。但你轉眼奔三了，還這麽晃蕩下去，我都替阿姨操心！”
“可是，有什麽辦法？胡亂找個人嫁了？”
夏嵐低著頭，沈默的喝了口水。
“亦晴，你和謹辰……”夏嵐緩緩擡頭，擔心的看著舒亦晴。
“我們沒戲。”舒亦晴毫不猶豫的搶斷，“過去沒成的事，如今更不可能了。”
舒亦晴從沒像今天這麽肯定過。當他們再次相遇，當他們像老朋友一樣聊天吃飯，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們不可能。
“可我看你好像，還是……”
“嵐嵐，你是知道的，我那時候推脫了大大小小的聚會，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想見他，還是怕見他。可是，你看這次，陳老大讓我們不得不再見。”舒亦晴看著窗外，又看了看窗簾，“我和他之間原本就沒什麽。這次再見，我們是這麽自然的坐在一起吃飯、聊天。說實在的，嵐嵐，我的心從沒像現在這麽平靜過。”
“你可別像我。”夏嵐苦笑了一下，“我最後，把自己過成這樣了。唉，我拿什麽說你呀……晴，那，你和你公司的那個人，真的，也沒可能了麽？”
“嵐嵐……”舒亦晴無奈的看向夏嵐，“我們之間隔著太多的猜疑，如果他沒有經歷過風塵，如果我能不要這麽倔強。或許，我們會有好結果。”
“呵呵，可是這世上，沒有如果。”夏嵐大力仰頭，一口氣喝完水。
就像不讓淚水流出來、不讓舒亦晴的眼淚流出來。
內屋傳來聲響，舒亦晴看到高謹辰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走出來，“你們起這麽早？” 半睜著眼，“我叫了外賣，等會兒就在家裏吃吧。”
舒亦晴的心終歸平靜了，她看著他，那個記憶裏的少年，再見已是成熟穩重的男人了。
高謹辰還是習慣性的把手插在褲袋裏，他正懶散的從壁櫥裏拿出很多瓶紅酒。
“你櫃子裏怎麽都是紅酒啊？”夏嵐坐在沙發上，扭頭伸著脖子問。
“恩，我不喝啤酒或者高度酒。”高謹辰沒有轉身，語氣裏沒有波瀾。
夏嵐意味深長的看了眼舒亦晴。
她聽施皓銘說，當初高謹辰是因為舒亦晴的緣故，心情沮喪抑郁，非拖著施皓銘逃課吃燒烤。他們從實驗中學的高中部偷偷翻墻逃出，溜回初中部後門的那條巷子。
那時正值夏季，路邊燒烤異常火爆。攤位延伸到了路中間，坐位高度密集。高謹辰和施皓銘在混亂中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
高謹辰要來很多的啤酒，不知道是不是他第一次喝，但肯定是最後一次。
施皓銘因為總惹夏嵐生氣，也是一肚子的苦悶。
兩個各自煩惱的人，借酒消愁。
那時候，還不勝酒力的高謹辰欲起身去洗手間，結果東倒西歪，一個不小心撞倒了身邊的垃圾桶，垃圾散落一地，臟了臨近的一桌客人。這可不得了，那桌人不依不饒。也正巧碰上心裏極憋屈、正愁沒地發洩的高謹辰，在酒力操控下，高謹辰拒不道歉。
於是，一場罵戰就此拉開，後來場面逐漸失控，直接對打起來。對方三人實則是輟學的初二學生，他們中還有個女學生現場嚇傻。
幾家燒烤攤的老板見狀，制止都來不及。其中一個老板，看到他們的學生校服，直接沿路跑到了實驗中學的後門警衛處。
這下事情鬧大了，實驗中學向來以軍隊式管理著稱。兩個高中部學生翻墻逃課，私自酗酒，還在校外引發惡性暴力事件。校領導們非常震怒，當即予以嚴肅處理，一同在現場的、初中部的女生在內，都給了個嚴重警告處分。
高謹辰父母獲悉，非常氣憤，幾乎是立即將高謹辰轉校去了另個城市。
事發突然，其實那時候大家都來不及道別，高謹辰就轉校離開了。
當舒亦晴斷斷續續聽夏嵐和施皓銘轉述時，她的心沈入海底。她帶著無數的憂慮、擔心和想念，撐過了那年高三。
夏嵐陪著落寞的舒亦晴，所以，清楚的知道，高謹辰在舒亦晴心裏的分量。
此時此刻，聽聞高謹辰再也不喝啤酒，不知舒亦晴心裏是什麽滋味。
夏嵐看著舒亦晴強裝若無其事，她回想到過去，有時會埋怨自己，當初無暇顧及舒亦晴太多情緒，以至於沒能早些明白她的偽裝。幾乎是眼看著逞強的舒亦晴與高謹辰漸行漸遠，最終不了了之。
舒亦晴只是看著茶幾上空空的水杯楞神。她覺得剛才那一刻，她是失聰的。即使當初高謹辰是因為她，轉校離開；也因為她，從此不喝啤酒，又如何？他們的生活依然如故，不會改變。
“你打算請幾天假？”高謹辰打破了沈默，提了一籃子紅酒到客廳裏。
他全然不知，舒亦晴和夏嵐就在剛才，內心翻滾的洶湧情緒。面看舒亦晴，再自然不過的問。
“額？……哦，還沒定。”舒亦晴回過神，一臉傻樣。
高謹辰抿嘴一笑，其實舒亦晴還保留著很多從前的樣子。
“那你自己看著辦，夏嵐那邊如果不方便，你也可以住到我這來。”
舒亦晴驚了一下，這不就是她期待的麽？為何真的發生時，她又想拒絕呢？
“到時再看吧。”舒亦晴出於禮貌回應。
客廳再次陷入沈默，或許彼此之間有太多話要說，到了真的要說時，又無從說起。高謹辰熟練的開瓶，每人分了一杯。
“好久不見。”舉杯示意，他看向有點別扭的舒亦晴，“我就先幹為敬！”
舒亦晴依次碰完杯，停頓了幾秒，舉杯，對著高謹辰展開一個笑臉，一個帶著她過去的羞澀、不甘和明媚的笑臉。
“好久不見！”舒亦晴說，好久不見，不如不見。
“幹杯！”夏嵐舉起酒杯，豪邁得一飲而盡。
“欸欸，你少喝點，你就一杯倒。”舒亦晴沒想到夏嵐喝酒當喝水。
“喝點酒好受些。”高謹辰並不阻攔，看著舒亦晴。
舒亦晴被這麽一說，啞口無言，下意識眼珠亂轉。
“對哦，俗話說借酒消愁。”當她擺正腦袋再看回高謹辰時，突然間有些恍惚。
高謹辰垂下眼眸，嘴角拉出一道好看的弧線，他總是這樣在舒亦晴面前笑。
夏嵐“不負所望”的微醉，漸漸滑坐到了地上，舒亦晴拉了幾次，發現無濟於事。
酒不醉人人自醉。
“沒關系，有地暖。”高謹辰又倒了一杯，也坐到了地上。
舒亦晴為方便照顧夏嵐，就順勢坐到地上。記得第一次去高謹辰家，就像現在這樣圍坐在茶幾邊補作業。
“你怎麽不跟父母住？何必浪費這麽大的房子。”舒亦晴沒話找話。
“他們離婚了。沒什麽好回去的。”
沒有意外，高謹辰的家庭情況，舒亦晴多少有些了解。他的父母關系一直很緊張，高謹辰的母親疑心重，總覺得丈夫有外遇才不回家。每次團聚的時候，都是聲嘶力竭的埋怨和吵架。
“額，對不起啊！”舒亦晴吞了一口酒，壓壓情緒。
“很久之前的事了。”顯然高謹辰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把玩著酒杯。
“啊，對了，一直沒問，這麽多年，你過得好麽？”
即使經過歲月，舒亦晴依然在他面前有著過去的那份緊張和不安。舒亦晴都有些瞧不起自己。
“看來夏嵐真是對我只字未提。”高謹辰看了眼搖頭晃腦的夏嵐，又看向了舒亦晴，淡然的說。
“是啊，也不知何時起，我和嵐嵐之間就對你和銘子的事情閉口不談了。”扯出一個幹笑，舒亦晴早就意識到，他們之間有很多事已變成了不可觸碰的敏感話題。
“不過，夏嵐會跟我提起你。”高謹辰示意跟夏嵐幹杯，眼神裏像有千萬言語。
“提起我？說我什麽？”舒亦晴沒有回應那杯酒，驚訝的忽閃著大眼睛。
高謹辰只是笑著擺擺頭，什麽也不說。
“我能說你什麽啊？”夏嵐突然擡頭，斷斷續續的嘟囔，“孤身一人在外晃蕩，就是死撐著不回來。你就是一頭倔牛，不知道在好強個什麽勁？”
舒亦晴看著夏嵐，握著空酒杯，嘴裏還念叨著自己的事，心酸又懊惱。
“夏嵐，你喝醉了。起來到沙發上去吧。”舒亦晴扶她起身。
“我沒醉。你就是不想聽我說了，對不對？”晃晃悠悠的，夏嵐終於被舒亦晴拉到了沙發上。“好好好，我不說，反正你別學我，不要跟我一樣，怎麽都好……”
舒亦晴心疼得不行，她放心不下的好姐妹，如此叫人憐惜。究竟是什麽，讓一切變得面目全非、身不由己？
給夏嵐蓋上毯子，舒亦晴癱軟的靠坐在地上。
“夏嵐她……”高謹辰盯著茶幾，“就是太傻了……”
“她的事，你又知道多少？”舒亦晴無力的看著高謹辰，她不知道此時此刻有沒有人比她更明白夏嵐的傷。
“大概吧。她跟麥傑輝算是因為我認識的，這個她有跟你說麽？”
“什麽？因為你？”舒亦晴觸電似的從地上撐起身，難以置信。
高謹辰還沒來及解釋，只聽施皓銘大喊著“高謹辰！”的聲音從內屋傳出。舒亦晴瞬間氣不打一處來。
原來是主臥的浴室積水，舒亦晴費解的是兩個大男人搞不定排水堵塞問題。她站在浴室門口，看著他們又好氣又好笑。
“得得，倆位公子，此等‘貧賤’的粗活還是留給我吧。”沒發現舒亦晴已經在門口看了多時，倆人齊刷刷的看過來，施皓銘的表情是“就你？”，高謹辰的表情是“你行麽？”
舒亦晴獨居多年的本領，在這種時刻得到了充分的發揮。雖然高謹辰在第一時間撥打了物業電話，但還沒等物業來，就搞定了。
“可以可以，本領見長！”施皓銘雙手抱在胸前，不可置否。“是條好漢！“
“滾”舒亦晴一個橫眼，“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誒誒誒，我是在誇你好不好！你這就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
高謹辰懶得聽他們吵吵，藏不住笑的返回客廳。
這個屋子，好久沒這麽熱鬧了。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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