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守了一晚上，黎青頂著一頭亂發瞇著眼睛，拿著洗漱用品去走廊盡頭的公用洗漱間，她刷完牙，弓著身，閉上眼睛，捧著冰涼的水就往臉上潑。

這幾天“秋老虎”天天當頭照，氣溫還比較高，這樣洗臉真是覺得又涼爽又愜意，就是衣服遭了殃，不過很快就會幹的，黎青絲毫不介意，又連續捧了幾捧水潑在臉上。

洗完了，她擡起頭來打算拿毛巾擦掉臉上的水，這一擡頭便從鏡子裏看到一個穿著病號服的高個男的背影，那人轉身進了她身後右手邊倒數第二間房，那個側臉竟然有些熟悉。人影一閃而過她也沒看得太清，大概是長得像吧，她心想。

伺候黎父吃完早餐，黎青看了看時間，9點35分，她走出病房，走到住院樓後面一個相對不會被打擾的角落，撥通了一個電話。

“餵，你好，請問是柳南天學長嗎？我是黎青，你還記得我嗎？”

“嗯。”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低啞和沈靜。

黎青沒想到對方只是很自然地接了這個字就沒有下文了。

“學長，聽說你從羅尼表業辭職了？”

“嗯。”

……這回還是只有一個字。

“是這樣的，我目前在拓億人力資源公司從事獵聘顧問的工作，如果你信任我的話，我想給你推薦工作，也可以幫你處理求職方面的其他事情。”

“獵聘顧問？”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

“所以說，我現在是你的獵物？”他的聲音低沈而戲謔，似乎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

“其實不是這麽理解的，不過你非要這麽理解也可以，呵呵”黎青覺得她有些詞窮。

電話裏又是一陣沈默，這回是連一個字也不回了。

見對方一直默不作聲，黎青有些沈不住氣了，“學長，聽說你在C市，我現在正好也在，如果這兩天你有空的話，我請你吃個飯，我們當面聊怎麽樣？”

“有些不方便。”

“啊？”

“我在醫院。”

“你病了？在哪個醫院？那我來看你吧。”

“好。”

“麻煩你把地址發給我可以嗎？”

“好。”

黎青覺得這通電話打得有些費力，原本她還想用學生時期相互認識的關系跟他套幾句近乎，因為他稍顯冷淡的態度，她一句話也不好意思再提了。

她覺得很納悶，拋開大學時期的關系不說，以往與這類高管和精英人才接觸，人家在明白她的身份和來意之後，多少會顯出幾分熱情，可柳南天的反應完全讓她無從揣測他的想法。他應該知道獵聘顧問是做什麽的吧？還是他已經找好下家了？

拓億也算是老牌子了，雖然做獵聘的時間不久，但拓億人才網算是全國排得上號的招聘網站。在人力資源市場上，拓億掌握了不少優質資源，無論是渴求人才的單位還是渴求高薪崗位的人才，拓億都是他們值得擁有的“好夥伴”。

算了，還是見面再詳談吧。

黎青又撥了幾個電話出去，8個人中間，有4個答應了和她保持聯系，會考慮她推薦的崗位，有2個拒絕了，說是已經找好了下家，有1個關機，剩下的那個就是柳南天。

掛完最後一個電話，黎青才有功夫點開柳南天發過來的短信，一看卻傻眼了，三醫院內科住院樓5樓VIP病房？那不就在自己的頭頂上。黎青擡頭朝樓上看了一眼，估摸著會是哪一間。想了想，也不好空手去，先去整套“康乃馨+果籃”的標配再上去找吧，她一轉身便往醫院大門走去。

5樓的某個窗口，站著一個男人，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黎青的身影，直到看不見了。

——

“天哥，你在看什麽？”張陽拎著打包的小米粥走進病房，就看到柳南天一直站在窗口。張陽是柳南天在羅尼的助理，雖然柳南天已經辭職了，但聽說他結腸炎住院，張陽還是向公司請了年假主動來醫院照顧他。

“沒什麽”柳南天轉身回病床躺下。

“今天早上，上大號了嗎還便血嗎？”

“……”

“天哥，許醫生就指著你這每天大號的情況，了解掌握康覆程度呢，你得告訴我，我好主動去跟許醫生匯報，也省得她等下過來盯著你沒完沒了地問。昨天我看到你被她問得臉色都變了。”

“沒有。”柳南天皺眉。

“那色澤、軟硬度怎麽樣？排便的時候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感覺？”經過許醫生這幾天的言傳身教，張陽也知道需要收集什麽信息了，問完他充滿期待地看著柳南天那張別扭的臉。

柳南天被他盯得眉頭皺得更深了，“正常”。

“呵呵，那感情好，估計很快就能出院了，不過今天還要灌腸治療，來，先吃點東西。”

柳南天突然想到了什麽，“陽子，你幫我去買本書。”

“哥，你跟我開玩笑呢，這附近可沒有書店，我要去了要到中午才能趕回來了，我走了誰陪你啊。”

“沒開玩笑，你就幫我去買本《財富論》。”

“你還說不是跟我開玩笑的，你不是對國產大師沒興趣嗎？！”

“我突然感興趣了，你現在就去吧，別耽擱了，我還等著你回來一起吃午飯呢。”

“……行，我現在就去，在這也確實太無聊了，看看書也好。”張陽轉身出了病房。

柳南天看了看時間，半個小時了，快來了吧？

黎青轉了幾條巷子，好不容易找到了她認為這一路走來，她見過的最完美的康乃馨和最完美的果籃，她拿著東西按照柳南天發的地址找，發現他的病房就是她爸爸住院的同樓層，走廊盡頭右手邊的倒數第二間，快到門口的時候，她看到門開著，深呼吸了一下，擡頭挺胸走了進去。

坐在病床上的男子聽到聲響，正好偏頭看過來，四目相對，病床上的人，濃眉如墨，深黯的眼底如同蓄了一潭深水，削薄的唇輕抿，面無表情，讓人不由覺得有些冷傲孤清。

“柳南天學長對嗎，我，黎青。”

黎青保持著職業性的微笑，繼續往裏走，見他穿著一身淺藍間白條紋的病號服，上衣領口處的扣子從第三顆才開始扣住，露出脖頸大片白皙的皮膚，手腕處也松松挽起，普通的衣服被他穿出了慵懶和性感的味道。他的身材修長高大卻不粗獷，堪稱完美。

還是當年那個風華卓越的男子，可惜在黎青的記憶中，大學時期對他一直是仰望、遠觀的狀態，即使偶有近距離接觸，兩人好像也相處得非常不自在，所以算不得有太深的交情。這一次找他純粹是為了“毛爺爺”。

對比網上搜到的照片，黎青覺得他的臉色還是過分蒼白了一些，大約是生病了氣血虛吧。

“祝願你早日康覆。”她一邊說，一邊將鮮花和果籃都安置好，然後自己找了病床邊的一張板凳坐下，探望病人這種事情，她也是熟門熟路了。她註意到柳南天一直在看著她，但是安靜得過分，就在她被看得有些尷尬的時候，他方才如夢方醒地移開了目光，說了句“謝謝你的禮物”。

聽到他這句話，黎青松了口氣，看來還是可以正常交流的，她環顧四周，“沒有人照顧你嗎？”

“有，出去了。”

“哦，學長，介不介意告訴我，你得的是什麽病？我爸爸每年都要來幾趟三醫院，這裏各科的大夫都熟了，我可以告訴你哪幾個的醫術比較過關。”黎青想緩和一下略顯詭異的氛圍。

“介意。”

“……”此刻她覺得，想要緩和氣氛著實不容易。她瞟見床邊的櫃子上放著尚未打開的粥，便問:“學長還沒吃早餐？”

“嗯。”

“不想吃？”

“不是。”

“那是？”

“手疼。”

“……”黎青尷尬地笑了笑，“原來是這樣……”，她心裏閃過一絲疑惑，他住的不是內科嗎？不過，既然柳南天介意她問他的病情，她就不打算問了。

所以當柳南天面無表情地說了句，“所以你可幫幫忙嗎”的時候，黎青有些吃驚，她隱隱覺得這個男人的腦回路，好像與正常人有那麽一點不同。

當然，她遇到過很多腦回路與常人有異的社會精英，所以也就見怪不怪了。自從幹上了獵聘這一行，為了和有價值的候選人處好關系，她也不是沒做過一些“非常”之事，比如幫候選人接小孩放學啊，幫候選人租房子之類的。

她迅速盤算，就沖以前讀書的時候，他還是幫過她幾次忙的，也為了等下她要對他說的那些話，這活兒她得接。於是，她狗腿地說了句“願意效勞”，然後把板凳挪近了一些，端起了那碗粥，揭開蓋子，用勺子攪拌了下，舀起一勺送到柳南天的嘴邊。

“謝謝”，柳南天看著她，說了這兩個字，然後一勺一勺地吃掉了她送到嘴邊的粥。

“學長，之前在電話裏跟你說的事情，不知道你是怎麽考慮的？對了，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們公司的名稱，我們公司最近攬到了不少制造業的單子，我手上就有很多適合你的高管崗位，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跟我談談你的職業規劃和要求，我會盡量按照你的條件和要求，為你推薦相匹配的崗位。”黎青估摸著，她也不能在這裏呆太久，等柳南天吃完，她就迫不及待地進入正題了。

柳南天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拿著黎青的名片，有些疑惑地問：“你在S市？”

“對啊，三年前就在了。”她說了那麽多，他卻依然只按照自己的節奏出牌，黎青表示不能理解也略有不爽，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她敏感地發現自從拿了她的名片之後，他的眉心便不如她剛來時舒展了，房間裏的安靜讓尷尬的感覺在滋長，她想要速戰速決，“學長，我剛才說的……”

“抱歉，恐怕不行。”柳南天如實回答，因為對於未來的事情，他的確還沒有完全考慮好。

被這樣直接拒絕，而且對方好像也沒有要解釋“為什麽不行”的意思，黎青也有點面上掛不住了，她盡量保持平和，說：“學長看樣子是有自己的安排，那好吧，我也就不強人所難了。時間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了，先走了，不用送，祝你早日康覆……”

把握著節奏說完，黎青便起身離開了，走出病房，她的臉瞬間跨了下來，這廝真的是柳南天麽，她記得他從前沒有這麽高冷男神範啊……算了，買賣不成，朋友也不用做，終歸是不會再見面了的陌生人，回頭把他的號碼拉黑就成了，她安慰自己。

黎青走了之後，柳南天仍然坐在病床上，他仰起頭，閉上眼睛，回想自己剛才的一舉一動，他剛才到底在做什麽，有什麽意義呢？他嘴角扯了扯嘲笑自己。右手卻拿著黎青的名片，貼在額頭上，然後順著鼻梁往下，不經意間擦過嘴唇，最後放到上衣左邊的口袋裏。

作者有話要說： 好想狠狠□□一下這朵偽裝的高嶺之花……

噓,

我剛才說什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