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的星空黑幕中，一艘自帶生態系統的母艦平緩地翺翔。它的名字叫蓋亞，規模在“冬原”系列艦隊裏屈指可數。幽暗的銀灰色的外壁，上萬組引擎單元發出低沈的轟鳴。母艦緩緩前行，仿佛夜空下一座小型城市，掠過群星。

一對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女，一前一後，悠閑地走在透明玻璃建造的橋梁中。

小型巡邏機緩緩地劃過玻璃墻外，看上去也巨大無比。巡邏機淡藍的尾燈掠過一道光，走在前面的少女忽然停下腳步，站在冷光燈照射下的隧道橋邊，註目遠方。她有一雙漆黑的眼眸，如子夜般溫柔的神情。相貌普通卻也清麗，黑色的長發紮起高馬尾。

“怎麽了？不走了——”走在前的少年回過臉看她，眉毛微揚。少年有著修長的墨眉，嚴肅的臉，與眾不同的，是他的黑眸中透著幽暗的紅光。

“以撒。”少女聞聲回過身。名為以撒的少年是她的前輩也是好友。兩人對視一眼。少女眼中露出笑意，“我就看看星座。”

少年也走到了艦橋邊上，望向星空。深邃宇宙寬廣無垠。漆黑的夜幕，無盡光輝。

“哪個星座？”以撒揚了揚眉毛。以撒是一個難以捉摸透的人，他的表情時而融合了冬日陽光般淺淡的溫暖，時而又透露著多年不化的雪原冰川那般冷漠——這兩種完全相反的氣息融合在同一個人身上，卻意外得很和諧。

“接近2點鐘方向，在星座最密集的那一片。”少女答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他的我也說不清了。”

“外觀？結構？”以撒瞄了她一眼，“和《星雲星團新總表》裏你記得的星座有相似的嗎？”

“額——”少女尷尬地彎了彎嘴角，“沒有記得類似的。”

“希亞，記住基本的星雲形態是必修課程，你怎麽永遠都記不住。”以撒皺了皺眉。

希亞調皮地轉了轉眼珠。她的目光悄悄移到右舷60度的盡頭，在雲絮般淺藍的星塵帶中間，一片美麗的旋渦狀星雲，正寧靜地綻放著它花朵般的身姿。

“生如浮游啊。”她自言自語般嘆道。

“你如果看過銀河系七大奇跡，就不會整天說這些奇怪的話了。”以撒淡淡地說著，一抹溫柔的神情浮現在臉上。

希亞微笑，卻沒有說太多。

以撒再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希亞所望的方向，正是她的故鄉所在的方向。

“你想家了？”他問。

希亞搖頭，“也並不是想念。我只是有點擔心，我的故鄉現在變成什麽樣子了。”

“與其擔心，不如申請聊天權限。去問一問不就知道了？”

“可是我的權限已經用完了——”

希亞還未說完，卻被以撒打斷。

“不是還有我的嗎？拿去用吧。賬號密碼都是舊的。”

“以撒——”

“不用客氣。”以撒道，“反正這種權限對我也沒有用。”

以撒是在蓋亞號上出生的，父母雙亡。以撒從小隨著蓋亞號旅行。沒有人知道他的家鄉在哪。

“……好。”希亞勉強接下話，忍住了想說的謝謝。他們兩人之間已經形成了默示的約定，從來不說謝謝。

兩個人在艦橋邊默默站了許久。直到以撒漫不經心地伸了個懶腰，“在這裏傻站了這麽久。我有點餓了。我們去餐廳吧。”說完淡淡地轉過身。

希亞點了點頭，跟上步伐。

簡而言之，以撒和希亞是同一艘子艦的同事。兩人經常一起上班，一起用餐。所以當兩個人並肩走在母艦上的公共場所的時候，經常會被人誤以為是情侶。為此，希亞經常頭疼不已，然而她那位懶懶散散的前輩卻總是不以為意。

他們共同的子艦帕特利亞號只有四位操作人員。以撒是主駕駛，負責實際操縱。希亞是副駕駛，負責監控子艦機體的數值。副艦長歐陽蕁，一名年長的、外柔內剛的女性，人稱魔鬼副長，負責探測、情報分析，也分管醫療。比魔鬼副長還要早畢業的是一位隨和、包容、直率的白柳，作為艦長，重大決定都是他做出來的。

餐廳裏熙熙攘攘地匯集了不少用餐的隨艦人員。三層樓、兩萬平米富麗堂皇的仿大理石建築，雖然都是合金材料，但是天花、四壁、地面看上去都像淺色的大理石。大廳兩側盡頭是完整的透明合金墻，像玻璃一樣。餐桌和餐椅都釘在地面上，周圍點綴鑲金嵌銀的壁燈，照得整個餐區燈火通明。

大廳裏有一千張餐桌，平時可以容納幾千人同時使用。一般這個時候，黃色和藍色艦隊團的交接工作剛剛結束，已經有不少人在裏面用餐。

兩人正在去餐區的路上，迎面站著兩位軍官，皆穿著草綠的制服。一位黑發黑眼的男子，他的膚色白得亮眼。另一位有著狹長鳳眼，琥珀色眼眸，批著酒紅色中長的卷發，笑容迷人。

原來是白柳和歐陽蕁。

“副長，艦長。”以撒招呼道。

“白柳哥，歐陽姐。”希亞跟著說道。

“你們早。”歐陽蕁瞇眼微笑作為回應。白柳則大步流星地走到以撒身前，看了一眼他旁邊的希亞，“喲，小希亞。”

希亞點頭回應。

白柳說完湊近以撒，耳語道，“你小子，為什麽歐陽會排在我前面。”

“因為，”以撒欲言又止。原因是上次執行任務的時候犯了錯，惹火了魔鬼副長，導致最近幾天在副長周圍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的。“——原因你也知道。”

話未說完，後背忽遭前輩一襲，可憐的少年身形嚴重前傾，猛咳幾聲，險些喘不上氣來。

“你這樣讓哥多沒面子——記住了，下次打招呼，先叫我。”白柳字字擲地有聲，簡直鏗鏘有力，雖然仍是在小聲耳語狀態。

“了解……”以撒表情淡定，似乎早已習慣，只是臉上的肌肉還是忍不住抽了抽。

遠處歐陽蕁看著兩人，淡漠不語。

這份沈默的場景被旁邊的少女打破，“歐陽姐，你最近說你在圖書館裏找古代的醫書？”只見希亞走上前，跟沈默寡言的歐陽蕁攀談起來。

酒紅卷發的女子回過頭看向她，露出溫和的笑容。“其實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於是開始跟少女侃侃而談。所謂的魔鬼副長，其實只有對白柳和以撒兩個不成氣的大男孩才會露出兇相，對於希亞，歐陽蕁一直都是很溫柔的。

聊了一會，以撒和希亞跟艦長、副艦長告別，繼續前往餐廳。

餐桌前。

“蘑菇，青椒——討厭的金槍魚。”以撒不由分說，某種不明的魚已經夾進希亞的盤子裏。

希亞來不及攔下來，只好作罷，繼續低頭用餐。金槍魚在母艦上是很珍貴的食材。人造生態海洋裏能養殖的數量有限。希亞愛吃海魚，以撒知道這一點，所以每次碰到吃海魚的日子，他首先都會把魚夾出來給希亞。

過了一會兒，已經吃完一盤金槍魚的某少女擡起頭，露出了仿佛大型犬類的星星眼，“海洋的感覺真好……我仿佛可以看到一只俊美的金槍魚在蔚藍的大海裏游動。你知道嗎，金槍魚必須時刻保持高速游動，不然它就會窒息，時速八十公裏。還好我們母艦的生態海洋是球狀的，不然碰到垂直角度的墻壁的時候，金槍魚的游速那麽快，怎麽來得及轉彎……”

一滴冷汗在以撒的腦海劃過。面前的這只吃貨，有時吃完美食之後，語速和談論的信息量會突然呈現詭異的增長狀態。

不過趁機可以向她打探一下情報。

“希亞，你來的地方也有海洋嗎？”

“有啊。”少女點頭，“我們的星球20%的陸地，80%的海域。一千年前，冬原聯盟投入了3000多種植物，2000多種動物。自從居民駐紮的三百年以來，一直接受著聯盟的管理，所以也算是一個高度文明化的星球。”

希亞所說的，是一個叫做“播種”的計劃。考慮到冬原聯盟的人口激增，現有的可居住星球將越來越無法承載全部的居民，聯盟在上千年前設計了“播種”計劃，在宇宙範圍尋找適合生物生存的環境。在前期先投入動植物，改造星球的生態環境。等自然生態環境適合人類生存之後，再移民入住。

自從上千年前“播種”計劃啟動開始，官方的、非官方的途徑所改造的星球已經不可計數。所謂官方的途徑比較容易理解，既由由聯盟統一探測星球，改造環境，錄入系統，定期管理。而非官方的途徑則情形各異，但相同點都是聯盟系統沒有登記過的，有些是出於商業目的，例如在某星球上養殖某些動植物；有些則是出於個人私欲，攜帶大批奴隸，在原始星球上建立低等文明；還有一些機構雖然做著和聯盟一樣的事情——人性化、科學化地管理星球，但卻不經聯盟系統的登記，目的是培養自己的星球資源，以防止日後被聯盟壟斷。

但無論是什麽情況，在漫長的一千年間，不計其數的“播種”星球裏已經出現了同樣上千萬的漏洞——失去聯絡的，毀滅的，或者是不慎丟失了數據或被遺忘的星球。一千年過去了，“播種”計劃在今天看來更像將宇宙變成了“大荒原”。

兩人正在聊著，大廳裏忽然響起了“嗚——”的聲音。

“警報，警報，全員回到戰鬥崗位。再重覆一邊，全員回到戰鬥崗位。”

“緊急召集？”以撒立即站了起來。同時，大廳裏的幾百個人紛紛放下手中的午餐，往各自的艦橋方向奔去——幾千人在同一時刻奔赴自己的崗位，場面壯觀。

“希亞，我們也快點回位。”以撒看著同樣已經站起來的希亞。兩人匆忙跑去了停機坪，登上了子艦帕特利亞號。

白柳和歐陽蕁早已在艦內。

艦長白柳坐在以撒的座位上，回頭掃了一眼，“以撒，你坐我的位置。希亞，去你的位置上。做好準備，我們可能隨時要起飛。”

二人連忙就位。

情況顯示，母艦似乎被卷入一個奇怪的二維曲面，就好像在一個巨大漩渦的表面漂浮著的小船，很快就被強引力吸進了漩渦中心。

作者有話要說： 讀者親們請註意評論第一條。這是Lucy研發出來的防盜機制，每章的最後一段會發在評論區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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