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生物學課調到別的時間——任何別的時間都行。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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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出入口旁邊等待著惡魔出現。”

我意識到自己又屏住呼吸了,然後迫使自己呼了一口氣。

“什麽都沒發生。他們等待了很長時間,然後失望地離開了。牧師很生氣——肯定還有其他出口,吸血鬼很顯然是出於害怕而逃跑了。當然了,拿著粗糙的長矛和斧頭的人根本不可能對吸血鬼構成任何威脅,但他不知道。既然他們受到了警告,他又怎能再找到這些惡魔呢?”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這並不難。他肯定會讓他們感到惱火。吸血鬼承受不起臭名昭著的罪名,否則這些人很可能會對他們整個族群趕盡殺絕。相反,他們其中一個跟蹤他回了家。

“卡琳清楚地記得那一夜——作為人類的記憶,是一種會永遠在你的腦海裏定格且揮之不去的記憶。她父親非常晚才回家,準確地說是非常早(應該已經到了第二天一早——編者註)。卡琳一直等著他,很擔心。他狂怒不已,因為錯失良機而大聲謾罵、咆哮。卡琳試著讓他冷靜下來,但他沒理睬她。就在那時,一個人出現在了他們那小小的房間裏。

“卡琳說他衣衫襤褸,穿得像個乞丐,但他的臉很美,還說拉丁語。因為她父親的職業和個人的好奇心,卡琳接受的教育對於那個時代的女性而言是相當不同尋常的——她明白了那個人的意思。他指責她父親是個傻瓜,他要為他造成的損失付出代價。牧師跳到女兒的前面保護她……

“我常常對那一刻感到好奇。如果牧師不曾暴露自己最愛的人是卡琳,我們所有人的故事是否會發生改變呢?”

她想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娓娓道來。“吸血鬼笑了。他告訴牧師:‘到地獄去明白這一點吧——你所摯愛的將變成你所憎恨的。’

“他將牧師推到一邊,一把抓住卡琳……”

她似乎陷入對故事的回憶之中,但此刻她突然停了下來。她的目光回到現在,看著我,好像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麽似的。或許她認為是自己讓我難過了。

“發生了什麽?”我輕聲問。

她開始說話時,好像是在斟酌下面該怎麽說,刪掉不想讓我知道的內容。“他確保牧師知道卡琳會遭遇什麽,然後慢慢地殺死牧師,而卡琳則在一旁看著,在痛苦和恐懼中掙紮。”

我後退了一步。她同情地點了點頭。

“吸血鬼走了,卡琳知道如果有人發現這種情況自己必死無疑。凡是讓怪物傷了的人必須一律毀滅。卡琳出於本能采取了行動,想保住自己的命。盡管很痛苦,但她還是爬進了地窖,然後在一堆腐爛的土豆裏藏了三天。她能一聲不吭,沒讓人發現,真是個奇跡。

“等一切都過去了,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了什麽。”

我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是什麽樣的,只是她突然又停了下來。

“你怎麽樣?”她問。

“我很好——接下來發生了什麽?”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緊張的表情,然後拉起我的手,開始沿著過道往回走。

“那好,跟我來吧,”她說道,“我帶你去看看。”

卡琳

她領我回到了剛才她說是卡琳辦公室的那個房間,到了門口,她停留了片刻。

“請進。”裏面傳來了卡琳的聲音。

伊迪斯打開門,這個房間的屋頂很高,整面墻都是高大的落地窗。房間裏是一排排直抵屋頂的書架,裏面擺放的書比我在圖書館裏見到的還多。

卡琳坐在一張巨大的書桌後面,她正在往手上的那本書裏夾書簽。這間書房和我想象中的大學校長的辦公室一樣——只是卡琳看起來太年輕,與這個身份不符。

了解了她所經歷的一切——那一幕幕還浮現在我的腦海中,知道我的想象力並不能完全描繪出當時的情景,真實情況可能更加糟糕——這一切使我對她另眼相看了。

“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麽?”她笑著問我們,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想讓波看看我們家的歷史,”伊迪斯說,“嗯,實際上,是您的歷史。”

“我們沒想打攪您的。”我道歉道。

“沒關系,”她對我說,然後對伊迪斯說,“你打算從哪兒談起呢?”

“就從馬車夫時代開始吧。”伊迪斯一邊回答,一邊拉著我轉了個圈,這樣我們正好面對著我們進來時的那扇門。我們現在面對的那面墻和其他三面不一樣,墻上沒有書架,卻掛著很多大小不一的鏡框,鏡框裏面鑲著照片,有些顏色非常鮮艷,有些則是單調的黑白照片。我試圖找出這一組照片之間有什麽邏輯聯系,有什麽共同的主題,可我沒有發現任何關聯。

伊迪斯把我拉到最左邊,然後把雙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讓我站在了一幅油畫前面。每次她觸碰到我時——哪怕是最漫不經心的那種,我的心都會這樣怦怦跳個不停。我知道卡琳也會聽見,只覺得更加尷尬。

她希望我看的那幅油畫呈正方形,鑲嵌在一個木鏡框裏,在其他很多尺寸又大、顏色又華麗的油畫中並不起眼,用色調不同的棕色繪成,上面畫的是一個城市的縮影,有很多坡度很大的屋頂。畫的前景是一條河,河上有一座橋,點綴著許多小教堂似的建築。

“這是十七世紀五十年代的倫敦。”伊迪斯說。

“也是我青年時代的倫敦。”站在我們身後幾英尺外的卡琳補充道。我稍稍一驚——我一點兒都沒聽到她走過來。伊迪斯握著我的手,輕輕地捏了捏。

“您能不能給我們講講這段經歷?”伊迪斯問。我微微側了側身,想看看卡琳有什麽反應。

她和我四目相對,笑著說道:“我很樂意,可我快要遲到了,醫院上午來了電話——斯諾醫生請了一天病假。不過,波什麽都不會錯過的,”她對伊迪斯笑了笑,“你跟我一樣熟悉這些歷史。”

說到十七世紀她早年時代在倫敦的事時,突然冒出鎮上醫生面臨的日常瑣事,真是奇怪的聯系,讓人不得要領。

為了我,她故意將嗓門提高,這讓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卡琳又沖我熱情地笑了笑,然後離開了房間。

我站在這幅描繪卡琳家鄉的油畫前面,凝視了許久。

“那後來呢?”我又問道,“當她意識到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一切以後?”

她用肘輕輕地把我推過去半步,目光停留在更大的風景畫上,畫面上充滿了沈悶的秋色氣息,樹林中有一片空曠且被森林籠罩著的草地,遠處是一座黑乎乎的山峰。

“當她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了什麽之後,”伊迪斯輕聲說道,“她絕望了……然後掙紮反抗。她試著毀掉自己,但那並非易事。”

“那怎麽辦呢?”我本想小聲點兒的,可由於過分驚恐,實在控制不住自己。

伊迪斯聳了聳肩膀。“她跳了幾次崖,試著跳進大海把自己淹死……可她的新生命才剛剛開始,非常頑強。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盡管她才剛剛經歷了轉變,居然能夠抗拒……進食。按常理,在剛開始的時候,本能會更強大一些,能戰勝一切,但她非常厭惡自己,所以有足夠的勇氣絕食自盡。”

“那可能嗎?”我的聲音很小。

“不太可能,只有極少的幾種辦法才能把我們殺死。”

我剛想張嘴,但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又開始說了。

“後來,她餓極了,終於垮了。她盡可能遠離有人煙的地方,因為她知道自己的意志力也在一天天地被削弱。她在黑夜裏游蕩了幾個月,尋找最偏僻的地方藏身,成天厭惡自己。

“一天晚上,有一群鹿從她棲身的地方經過。饑渴難忍的她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此後,她的體力恢覆了,並意識到自己不一定像她原來所擔心的那樣,非得成為一個萬人憎惡的怪物不可。難道她前世沒有吃過鹿肉嗎?之後的幾個月裏,她的新生存哲學誕生了——不成為魔鬼照樣也能生存。她又重新找到了自我。

“她開始更好地利用自己的時間,以前她一直很聰明好學,現在她有了無窮無盡的時間。從此,她白天計劃,晚上看書。她游到了法國,而且……”

“她游到了法國?”

“波,一直有人游過英吉利海峽。”她耐心地提醒我道。

“我想是這樣。只是在那樣的背景下,聽起來很滑稽。接著說吧。”

“游泳對我們來說輕而易舉……”

“對你來說,什麽事情都輕而易舉。”我嘀咕道。

她揚起眉毛等待著。

“抱歉,我再也不打斷你了,我保證。”

她神秘地輕聲笑了笑,說完了那句話。“因為,嚴格說來,我們根本不用呼吸。”

“你們……”

“唉,唉,你保證過的,”她把她冰冷的手指輕輕地放在了我的嘴唇上,笑道,“你想不想聽我講下去?”

“你不能像剛才那樣冷不丁冒出一些令我意外的話,還希望我不吱聲吧?”盡管她的手指堵住了我的嘴唇,但我還是嘟囔了一句。

她把手拿開,挪到了我的臉上,我的心跳頓時加快了,不過我還是沒理會。

“你們不需要呼吸?”我追問道。

“對,不需要,僅僅是個習慣而已。”她聳了聳肩。

“你能憋多長時間……不呼吸?”

“我想,隨便多長時間都可以吧。具體多長,我也說不準。時間長了會有點兒不舒服,因為不呼吸就聞不到氣味了。”

“有點兒不舒服。”我隨聲附和道。

我沒在意自己說了什麽,但她聽了之後卻有些擔心起來。她將手放了下來,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眼睛註視著我的臉。沈默的時間延長了,她的五官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毫無表情。

“怎麽啦?”我輕聲問道,用手摸了摸她表情呆滯的臉。

她的臉在我的手下面松弛下來了,她露出一個若隱若現蒼白的笑容。“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忍受不了我告訴你的或者你親眼看到的事情,而從我的身邊逃走,驚叫著逃走。”她的笑容消失了,“這一刻來臨時我不會阻攔你,其實我希望這一刻來臨,因為我希望你安然無恙。可是,我又想和你在一起。這兩種願望相互矛盾,很難調和……”她沒有再說下去,盯著我的臉。

“我不會逃走,我哪兒都不去。”我保證。

“我們走著瞧。”她說著又笑了。

我沖她皺了一下眉。“你接著講吧,卡琳游到了法國,然後呢?”

她頓了一下,又回到了她的故事上。條件反射一般,她的視線掃到了另一幅畫上——那幅畫的顏色最為華麗,鏡框也最漂亮,是最大的一幅畫,比旁邊的門要寬兩倍。畫中有許多色調明亮、鮮艷奪目的人物,他們身上的長袍飛揚起伏,散布在高大的柱子旁邊以及大理石陽臺上。我無法確定這畫描繪的是不是希臘神話,或者那些飄逸在雲層之上的人物是否出自《聖經》故事。

“卡琳游到了法國,繼續游覽歐洲,訪問那裏的高等學府。她夜間學習音樂、科學和醫學,從中領悟到了她的使命,也是她苦修贖罪的出路,那便是拯救人類的生命。”她滿臉的敬畏,“我很難恰當地描述卡琳所經歷的磨難和鬥爭,通過整整兩個世紀的艱苦努力,她終於找到了完全控制自己的辦法。現在,她可以完全不受人類血液味道的誘惑,能正常地當一個醫生而不覺得有任何的痛苦。相反,在醫院她會感到格外的平靜……”伊迪斯望著遠處,久久不語。突然,她好像回到了現實,想起了自己在想的故事。她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懸掛在我們面前的巨幅油畫。

“她在意大利學習的時候,發現了生活在那裏的其他同類。與住在倫敦下水道裏的那些相比,他們要文明得多,受的教育也要多得多。”

她用手摸著畫中站在陽臺最高處的四位神情比較嚴肅的人物,然後又平靜地看了看下面混亂不堪的場面。我仔細看著畫上的人群,突然驚奇地發現並認出了那個金發女子。

“索利梅納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卡琳那些朋友的啟發,他經常把他們畫成天神,”伊迪斯笑著說,“這是薩爾皮西亞、馬庫斯和西諾朵拉。”她指著另外三個說,“他們都是隱身的藝術讚助者。”

第一個女人和男人都是黑頭發,第二個女人的頭發是淺金色的。他們都穿著色彩華麗的袍子,而卡琳在畫中穿的是白色長袍。

“那個怎麽啦?”我指著一個個頭矮小、沒有明顯特征的小姑娘問道,她有一頭淺棕色的頭發,衣服也是淺棕色的。她跪在地上,緊緊拉著另一個女人的裙子——那個女人有一頭精致的黑色卷發。

“是米爾,”她說道,“一個……仆人,我猜你可以那麽稱呼她。薩爾皮西亞的小偷。”

“他們怎麽啦?”我不禁大聲問道,指甲懸在離畫布上的人物一厘米的地方。

“他們還在,”她聳了聳肩,“不知道他們有幾千歲了。卡琳只和他們一起待了很短一段時間,大概就幾十年。她特別崇拜他們的文明和高雅的生活方式,可他們總是執意地想根治卡琳的毛病,用他們的話說就是她‘討厭天然食材’的毛病。他們想勸說她,她也想說服他們,但誰也說服不了誰。就在那個時候,卡琳決定來‘新大陸’試試,她夢寐以求地渴望找到和自己的想法一樣的知己。要知道,那時候的她一定覺得非常孤獨、寂寞。

“她一無所獲。但是,隨著妖魔鬼怪成為神話故事中的人物,她發現自己可以跟沒有疑心的人類交往,就跟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一樣。她一開始是當護士——盡管她的學識和技能超越了當今的外科大夫,但作為女性,沒有人願意給她另外的職位。沒有人看見的時候,她就盡可能地從醫術不高明的醫生那裏拯救生命。盡管她和人類緊密合作,但始終沒有找到她非常渴望得到的終身伴侶,她不能冒險和人類過於接近。

“‘西班牙流感’暴發時,她在芝加哥的一家醫院值夜班。有一個想法在她腦子裏琢磨了好幾年,她差點兒就決定付諸實施了——既然找不到合適的伴侶,不妨自己創造一個。可她不確定自己轉變時哪些方面實際上是必不可少的,哪些部分僅僅是創造她的那個施虐狂為了尋樂故意為之的,所以她有些猶豫不決。她憎恨以別人奪去自己的生命那樣的方式剝奪他人生命的想法。正當她處於這樣的心理狀態時,她發現了我。當時我已經沒救了,和一些奄奄一息的人放在同一個病房。她曾護理過我的父母,知道我已經是個孤兒了。於是,她決定去試一試……”

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接著就完全聽不見了。她若有所思地盯著落地窗,視線飄到了窗外。我很想知道她現在究竟在想些什麽,是卡琳的過去,還是她自己的往事。我靜靜地等待著。

她回頭看我的時候,溫柔地微笑起來。“這樣,我們兜了一圈又回到了故事的開始。”

“那你一直跟卡琳在一起嗎?”

“差不多。”

她又拉住我的手,牽著我走出房間來到過道,我回眸再次看了一眼墻上的那些畫,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聽到其他故事。

我們順著過道走著,伊迪斯沒再說一句話,於是我問她:“差不多?”

她嘆了口氣,嘟起嘴巴,然後用眼角的餘光看了看我。

“你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對嗎?”我說道。

“那並不是我最美好的時光。”

我們又邁上另外的臺階。

“你可以告訴我任何事情。”

我們到達樓梯頂部時她停了下來,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我猜我欠你一個解釋,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

我有種感覺:她現在要說的話跟她之前說我會尖叫著逃跑的事情有直接關系。我小心翼翼地調整表情,讓自己鎮靜自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許多其他青春期的孩子一樣,我曾經有過很強的逆反心理,那是在我出生,不,是在我變成了……隨你想怎麽叫都可以……十年以後。我並不接受她的禁欲思想,而且我很討厭她抑制我的欲望。於是……我離家出走了一段時間。”

“真的嗎?”按說我聽了應該感到震驚的,就像她想的那樣,可我並沒有,只是覺得很好奇。

“你不覺得可惡嗎?”

“不。”

“為什麽不?”

“我想……這聽上去合情合理呀。”

她尖聲笑了笑,然後又開始牽著我往前走,穿過一條與樓下那個相似的過道,慢慢地走著。“自從我獲得新生之後,我有了能洞悉身邊每個人思想的優勢,人類和非人類的都可以。這也正是我反叛卡琳長達十年之久的原因所在——我能看出她百分之百的真心實意,能準確地理解她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的原因。

“只過了幾年,我便回到了卡琳身邊,並重新按照她的願景行事。當時我想我不會有……壓抑之憂了……而壓抑是與良心相伴而生的。由於我知道自己的獵物的想法,所以我可以放過好人,只追殺壞人。如果我順著黑暗的小巷跟蹤一個悄悄尾隨著年輕女子的殺人犯——如果我救出那個女子,那麽我無疑就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壞蛋了。”

我嘗試著想象她所描繪的情景。她如蒼白的魅影般靜悄悄地出現在黑暗中,看起來會是什麽樣子?那個殺人犯看到她——完美無瑕、美麗動人、超越人類的樣子時會做何感想?他會不會害怕呢?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開始從自己的眼睛裏看到了惡魔的猙獰。不管理由多麽正當,我欠下了那麽多人的性命,這筆債都是逃不掉的。於是,我回到了卡琳和歐內斯特的身邊。他們歡迎我回來,像歡迎一個回頭浪子一樣。對此,我真是受之有愧。”

我們在過道盡頭最後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這是我的房間。”她告訴我,說著打開門,把我拉了進去。

她的房間朝南,和下面那個大房間一樣,有一扇整面墻一樣大小的窗戶。房子的整個後墻都是玻璃的。窗戶俯瞰著索爾達克河,河流彎彎曲曲,穿過一片原始森林,流向奧林匹克山區。遠處的山看起來比我想象中的要近得多。

西邊的那面墻完全被一個挨一個的CD架子給擋住了。琳瑯滿目的CD,可能比音樂商店還要齊全。房間的一個角落擺著一套樣子很前衛的音響系統,我從來不敢碰那種玩意兒,因為我一碰肯定就會出問題。房間裏沒有床,只有一張高高的黑皮沙發。地板上鋪著厚厚的金色地毯,墻上掛著質地較厚、色調偏暗的壁毯。

“音響效果不錯吧?”我猜道。

她笑著點了點頭。

她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音響。聲音很小,但柔和的爵士樂非常逼真,好像樂隊就在房間裏演奏似的。我上前去瀏覽她那多得令人震驚的收藏品。

“你是怎麽排序的?”我問道,找不到名稱與曲子之間有任何邏輯關系。

“嗯,先按年代,再按那個年代裏自己的喜好。”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回過頭來,發現她正看著我,我讀不懂她眼睛裏流露出的神情。

“怎麽啦?”

“我原以為會感到……寬慰的,把一切都告訴你了,不用對你隱瞞任何事情了。可沒想到我感覺到的不只是寬慰,我喜歡這種感覺,它讓我感到……高興。”她聳了聳肩,微微地笑了笑。

“我也很高興。”我笑著說。我還擔心她後悔告訴我這一切了呢,還好,原來是虛驚一場。

可是接下來,她端詳我的表情時,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眉頭緊蹙在一起。

“你還在等著我逃跑和尖叫,是不是?”我問道。

她點了點頭,唇角擠出一絲微笑。

“我不想打破你希望的肥皂泡,可你真的不像你想象的那麽可怕。其實,我想象不出害怕你是什麽樣的感覺。”我漫不經心地說。

她揚起了眉毛,繼而臉上慢慢地掠過了一個笑容。

“你真的不該說這樣的話。”她告訴我。

她嗥叫了一聲,聲音低沈,好像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根本不像人類的聲音。她笑的時候嘴張得更大了,直到露出了滿口牙齒。她的身體開始變化,半蹲著,後背拉長縮進,像獅子一樣呈匍匐狀,準備隨時撲過來。

“呃……伊迪斯?”

我沒有看清楚她向我撲過來——動作太快了。我甚至沒搞清楚狀況,只發現自己突然就在半空中了,房間在我周圍翻轉,不過,突然之間我又躺在了黑色沙發上,伊迪斯在我身上,膝蓋夾緊我的臀部,雙手分別放在我的頭兩邊,讓我動彈不得,她裸露在外的牙齒離我只有幾英寸那麽遠。她又發出一個溫柔的聲音,介於咆哮和喉音之間。

“哇。”我氣喘籲籲地說道。

“你剛才說什麽來著?”她問道。

“說你是一個非常非常可怕的惡魔。”

她咧嘴一笑。“好多了。”

“而我則全心全意地愛上了你。”

她的臉色變得溫柔起來,眼睛瞪大了,所有的墻壁又倒立過來了。

“波。”她溫柔地喊出我的名字。

“我們能進來嗎?”門口傳來輕輕的詢問聲。

我往後一縮,要不是伊迪斯的動作比我快那麽多的話,說不定我會一頭撞在她身上撞破額頭的。又過了半秒鐘,伊迪斯一把拉起我,我就坐在了沙發上,她則坐在我身邊,兩條腿從我的腿上垂下來。

亞奇站在門口,傑薩敏跟在他身後。紅斑開始爬上我的脖子,但伊迪斯完全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

“請進。”她對亞奇說。

亞奇似乎沒有註意到我們的樣子不同尋常。他走到房間中央,然後盤腿坐在了地板上,動作那麽優雅,給人一種夢幻的感覺。傑薩敏還在門口,和亞奇不同,她略顯驚訝,盯著伊迪斯的臉。我不知道這個房間讓她感覺怎麽樣。

“聽起來好像你要把波當午餐了,”亞奇說道,“我們來看看你舍不舍得和我們分享。”

我僵住了片刻,但立刻發現伊迪斯在咧嘴而笑——到底是在笑亞奇的話呢,還是在笑我的反應,我不得而知。

“抱歉,”她回答道,兩只胳膊仍然緊緊地摟著我的脖子,顯得頗有占有欲,“我可沒心情分享。”

亞奇聳了聳肩。“足夠公平。”

“說實在的,”傑薩敏說著猶豫地往房間裏邁了一步,“亞奇說今天晚上有一場大風暴,埃麗諾想出去打球。你去嗎?”

這些話聽起來再平常不過了,可我不是十分了解背後的語境,聽起來讓人覺得亞奇的預測比天氣預報員的預報還要準一點。

伊迪斯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但她又有些猶豫不決。

“當然你應該帶波一起去。”亞奇說道。我覺得自己看見傑薩敏迅速地掃了他一眼。

“你想去嗎?”伊迪斯問道。她的表情那麽迫切,說什麽我都會答應。

“當然。呃,我們要去哪裏?”

“我們要等打雷了才能玩球——一會兒你就知道為什麽了。”她保證。

“我需要帶雨傘嗎?”

他們仨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他用帶雨傘嗎?”傑薩敏問亞奇。

“不用。”亞奇回答得很肯定,“風暴襲擊的中心將在鎮上,森林裏的空曠地帶應該不會有雨的。”

“那好。”傑薩敏熱情的語氣感染了我——這倒沒讓我覺得驚訝。我發覺自己對這個想法也變得興奮起來,盡管我還不清楚具體情況。

“我們去問問卡琳,看她願不願意去。”亞奇說道,他站起身來,動作流暢得使我目不轉睛地看了許久。

“就像你不知道似的。”傑薩敏打趣道,接著他倆就不見了。

“那……我們去玩什麽?”我問。

“你嘛,在一旁觀看吧,”伊迪斯解釋說,“我們要打棒球。”

我懷疑地看著她。“吸血鬼喜歡打棒球?”

她擡頭看著我笑道:“這可是美國人的娛樂活動。”

球賽

伊迪斯拐入我家所在的街道時,天剛下起毛毛雨。直到那一刻,我還一心以為她會陪我度過真實世界裏的幾個小時。

這時,我看見了那輛停泊在查理的車道上的黑色小轎車,然後我聽見伊迪斯生氣地小聲嘟囔了句什麽。

朱爾斯·布萊克站在她媽媽的輪椅後面,在低矮的前廊下貓著身子躲著雨。伊迪斯則把我的皮卡靠著馬路牙子停下來,邦妮面色冷淡,跟巖石一樣。朱爾斯瞪眼看著,表情壓抑。

伊迪斯的聲音很小,但火氣很大。“這是在越界。”

“她是來警告查理的?”我猜測,恐懼多於氣憤。

伊迪斯只是點了點頭,瞇著眼睛透過雨幕,對視著邦妮投過來的眼神。

至少,查理還沒回家,或許災難可以避免。

“讓我來對付這件事。”我建議道。伊迪斯憤怒的眼神看起來有些……嚴肅。

沒想到她居然同意了。“這可能是最好的辦法了。不過要小心,那孩子不了解情況。”

“孩子?你知道,朱爾斯比我小不了多少。”

然後她看著我,怒氣頓時消失了。她露齒笑道:“哦,我知道。”

我嘆了口氣。

“把他們帶到屋裏去,這樣我就可以走了,”她吩咐我,“我黃昏時分再回來。”

“你可以開我的皮卡。”我主動提出來。

她的眼睛骨碌轉了幾下。“我走回去比開這輛皮卡還要快一些。”

我不想離開她。“你用不著離開。”

她摸了摸我皺起的眉頭,笑道:“實際上,我還是得離開。你把他們打發走之後,”她怒氣沖沖地朝布萊克母女的方向瞥了一眼,“你還得讓查理做好見你新女朋友的思想準備。”

她看著我的臉色大笑起來——我猜她千真萬確地看懂了我對此有多麽興奮。

並不是我不想讓查理知道伊迪斯的存在,我知道他喜歡卡倫一家,他怎能不喜歡伊迪斯呢?他很可能會印象深刻,同時又會覺得很無禮。不過,這只像是在讓我冒多餘的風險。試著把這個過於美麗的童話拖進枯燥乏味的日常生活的油汙中,讓人覺得不安全。兩者怎樣才能長久地共存呢?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她保證。她的目光又敏捷地掃了前廊一眼,然後把身子迎過來迅速地吻了一下我的脖子外側。我的心怦怦亂跳,也朝門廊瞟了一眼。邦妮的臉色已不再冷淡了,雙手緊緊地抓著輪椅的扶手。

“早點兒。”我打開車門走進雨中時強調了一下。綿綿細雨中,我半跑著朝門廊奔去,能感覺到她在背後目送我的目光。

“嘿,朱爾斯。嗨,邦妮。”我盡可能高興地跟她們打過招呼,“查理今天出去了——但願你們沒等太久。”

“沒等多久,”邦妮壓著嗓子說道,她的目光非常犀利,“我只是想把這個送過來。”她指了指擱在腿上的一個棕色紙袋。

“謝謝。”我不假思索地說,盡管我不知道裏面包的是什麽東西。“幹嗎不進屋待一會兒,擦一擦雨水呢?”

我假裝沒有看見她那犀利的目光,打開了房門,示意她們先請。朱爾斯從我旁邊走過時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來,我來吧。”我轉身關上門時主動說道。我和伊迪斯交換了最後一個眼神——她等在那兒,一動未動,眼神很嚴肅。

“你要把它放進冰箱,”邦妮把那包東西遞給我時吩咐道,“是幾條霍莉·克裏爾沃特家自制的炸魚排——查理最喜歡吃這個了。放在冰箱裏,就不會回潮了。”

“謝謝。”我又說了一遍,但這次是帶著感情說的,“我已經想不出做魚的新法子了,而且他今天肯定又釣了一些。”

“又釣魚去了?”邦妮問道,眼裏露出了一絲急切的目光,“又去老地方了?我從那兒經過,或許會見著他。”

“不,”我迅速地撒了個謊,“他去了新的地方……不過我不清楚在哪兒。”

她盯著我的臉,瞇起了眼睛。我試圖撒謊時總是那麽明顯。

“朱莉,”她說道,依然在打量著我,“你去把亞倫的那幅新畫從車裏拿來,我也要留給查理。”

“在哪兒?”朱爾斯問道,她的語氣有些不悅。我瞅了她一眼,可她正盯著地板,眉毛蹙成了一團。

“我想我在後備廂裏見過,”邦妮說,“你可能得翻一翻才能找到。”

朱爾斯大踏步地走回雨中。

邦妮和我面面相覷,一言不發。片刻之後,這種沈默開始顯得有些尷尬了,於是我轉身進了廚房。我能聽見她濕漉漉的輪子軋得亞麻油地氈嘎吱作響,她跟在我身後。

我把那個袋子塞進了已經被擠得滿滿的冰箱頂層,然後慢慢地轉身直視她那凝視著我的眼睛。

“查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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