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夏日殘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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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年的夏天仿佛格外漫長。

雖然已至冬日,裹著大衣縮在電腦桌前的裴姝還是會本能地懷念這個夏天。

為什麽呢?——原因她也不知道。

有的時候直覺這東西也玄乎,裴姝腦海裏總會無由來地蹦出什麽莫名其妙的東西,就像她看得到聲音的顏色與形狀一樣,一點道理也摸不著。

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她沒有勇氣輕易地叫別人知曉她的異常。聽見聲音會看到顏色與形狀,分貝過高的聲音會壓迫她的神經令她頭暈目眩,要是再嚴重,便會昏厥。朋友甚至父母只知道她有點神經衰弱,不過到目前為止並沒有出過太大事故,也就放下心來了。

太大是事故從未有過,只是有一次,差點要出事。她沒敢跟父母講。

那是十八歲那年的暑假,高考結束的她準備赴竹馬葉一航的約。那天非常熱,快要把人給烤熟了。聽著馬路邊車來車往的鳴笛聲,她有些恍惚。走神之際反應也慢,走到馬路中央也似在發呆。

照例說那天人很多,車輛轉彎進入時會註意一些,但是沒有。一輛黑色的保時捷直沖過來,嚇壞了周圍的人。

她安然無恙。

因為有個人拉住了她。

不單拉住了她,還把她拉進了懷裏。

後面的事情她記不清了,大概是自己驚嚇過度給嚇暈過去了?迷迷糊糊地聽見一聲電子音效的“GAME OVER”,讓她覺得是在做夢。

她醒來時人在醫院,第一眼望見的是病房中白色的天花板。葉一航神色焦急地在病床旁邊守著,見她醒轉,連忙扶她坐起來,又是餵水又是扇風。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和後腦勺,傻笑著說:“沒什麽大礙。”

他癟著嘴巴拍她的腦袋,“你是不是傻呢。”

明顯松一口氣的樣子,又透露些許“真是要被你嚇死”的無奈。

後來她才得知,葉一航本來要在那一天跟她表白的。

他準備了一支玫瑰,等在他們約見的咖啡廳,等了好久,沒有等到她。等來的是一通電話,告知他到醫院去看看一個莫名其妙昏倒在路中央的女孩。

葉一航在F大開學兩個月後才漫不經心地跟她提起,連同那句“我喜歡你”都顯得十分隨意。

裴姝的小心臟撲通撲通跳,長這麽大第一次有人跟自己表白呢。雖然對象是這個她從小看到大的葉一航。她幾乎要張口答應了,但恍惚的瞬間,她嗅到了一點仿佛是藏在記憶裏,很親切的味道。

怎麽說呢。

是那種一定要靠得很近才能聞到,隔著衣服透出來的淡淡的體香。

忽而深沈下去的悲傷裏,帶著舌尖上一點點甜。

她無法形容這種感覺,這個味道似乎為她熟稔,卻又如擁有生命一般四處逃竄,不讓她回憶起來。

在這個恍惚的瞬間,她下意識地說出了“對不起”。

葉一航的臉由滿懷欣喜的期待變作失落,不過很快就恢覆了原先的明媚燦爛。

“沒事兒,我不急,等得起。你這丫頭總會後悔的。”

她聳聳肩,不置可否。

奇怪。太奇怪了。

她覺得她以前挺喜歡葉一航的,怎麽在這個節骨眼上就拒絕人家了呢?拒絕得這麽幹脆,潛意識裏還這麽理所當然。

大學四年,葉一航隔幾個月就換著法子向她表白。一開始她拒絕得挺不好意思的,後來他居然到了見面打招呼張口就來的地步,她也就習慣性地拒絕了。好在他從不利用一些別的東西,玩什麽買一堆蠟燭或者心形小氣球在女寢下當眾表白的戲碼,避免了彼此的尷尬。

閨蜜楚霏霏跟她打趣:“你什麽時候拒絕累了要不從了他吧?我看這貨也挺誠心的。”

她舀一點楚霏霏手心裏的瓜子仁嚼著,一面搖頭:“不。我不喜歡他——不是愛情的喜歡。歸根結底就是我們太熟了吧,缺了點戀愛的沖動。”

“他沒準覺得你倆熟,越來越愛怎麽辦?有一次他怎麽說的來著?欲擒故縱?”

“什麽欲擒故縱……我要是想擒,用得著次次都縱嗎?”裴姝翻白眼,“每一次我都跟他講得清清楚楚,我不喜歡他,讓他別再這樣了,他每次嘴上應著,就是不記在心裏。我真希望從天而降一個好姑娘,能讓他一見鐘情,跟他甜甜蜜蜜地過日子。”

“我看啊,你還是先祈禱從天而降一個帥小夥把你給領回家吧。你這只單身鱉哦,可把老娘急壞啦。”

“誒,霏霏你別說……”她放低聲音,神秘兮兮,“我還真有種感覺。我這麽多年一直單身,好像是為了等待一個什麽人。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或是在哪裏,但就是有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也許我會對他一見鐘情。”

“做夢呢小姑娘。哪裏有這麽巧的事情,”楚霏霏兩條大白腿架得老高,特豪放特霸氣,“不過你也別壓力太大,如果你找不著男朋友,老娘就親自上,充當你半個男朋友,怎麽樣,夠意思吧?”

“霏霏你本來就是我半個男朋友吶。我最愛你啦。”

大學快畢業那會兒,父母給她在Z城買了套小單身公寓,付了首付,每個月貸款由她自己承擔。她大學讀的中國語言文學,是當初跟父母大吵一架爭來的,沒什麽別的原因,就是單純的喜歡。畢業後也沒走上父母提倡的大學教師的道路,而是在一個APP上長期寫專欄。空閑時間,她會做一些手作布偶放在網上賣。

高三暑假就向雜志社投稿的她如今在圈子裏小有名氣,書也出版好幾本,每個月的收入穩定,還貸款的同時還餘下一筆數量不小的錢。一部分存著為將來打算,一部分資助了一個新疆小朋友,每個月寄一些衣服鞋子過去。

楚霏霏問她,“咱們中西部地區這麽多山,這麽多需要幫助的地區的孩子,你怎麽救選擇了新疆這個地方呢?”

她回答:“我也不知道,直覺吧,就是喜歡那個地方。”

又是直覺。

她也去看過那個孩子幾次。最近一次是上一年夏天。她沒跟團,而是自己查了地圖做好詳盡的攻略,租了輛車自己開。她高三暑假考了駕照,到大學畢業也可以算上個老司機了。車子翻天山的路上遇到了大霧與冰雹,旁邊是懸崖,差點沒把她嚇哭,但好歹還是挺了過來,看到了昭蘇的汗血寶馬以及一望無際的紫蘇,和巴音布魯克草原上成群的黑頭羊,只不過遺憾沒能見到九曲十八灣的日落。

一次都沒見到。

每一年她都會挑幾件自己想要嘗試的事情去做。

每一天她都把自己的時間安排得很好,小說與專欄也很少拖稿。

早睡早起,每天鍛煉,睡前一杯溫牛奶。身體不要太好。

她無意識地養成了這些習慣,自己也納悶為什麽會這麽乖,像是有個人在什麽時候叮囑過自己,那語氣讓她舍不得拒絕。

真奇怪啊。

無論如何都舍不得。

無論如何也記不起。

很多時候她覺得,自己好像愛上了一個幻覺。

仿佛很近,有時很遠,望而不及。

也許這是夏天的殘餘,畢竟這個夏天好像太長了一點。

長,卻不漫長。

毫無緣由地,她甚至希望這是一個永不結束的夏天。

“姝姝,”葉一航發語音信息給她,“明天跟我出來看電影吧。”

“不要。”

“你都不問是什麽電影!”

“不要。我有約了。”她撒了個謊。

“什麽?你這丫頭片子是不是背著我交男朋友了?”

“沒……就是跟朋友。”她把謊言編造得更冠冕堂皇一點。

他發來一個撇嘴賭氣的表情。

她發了個紅包補償他。

那邊大概是氣著了,徹底沒聲,紅包也不接。

她其實在看一個音樂節的宣傳海報,記得夏天初始也舉辦過一場,她光顧著替楚霏霏排隊買她男神的簽名專輯,沒顧得上聽歌,現在想來,心裏空落落的,有些遺憾。不如去一次好了。

就當做跟自己的約定吧。也算是有約。

葉一航這邊,她是不能給他希望的。

說不清理由,沒有理由,暫且把原因歸給直覺。

T大。

這一天下雨,天陰沈沈的。Z城冬季不太會下雨,這會兒下得倒是大,裴姝濕了半個袖子,好在穿了牛皮小靴,防水臺夠高。這牌子的鞋她打算再去買幾雙,沒由來地喜歡。

她進了T大。指路標識指引很明確,她點兵點將選擇了C區,照著路標走向會場。是個露天會場,正式演出沒有開始,在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廣告。

播放廣告……也真夠隨意的。都不知道宣傳一下要來的歌手。

她選了個遠離人群的位置,恰好能看到舞臺全景,不過遠了點。太嘹亮的聲音對她並不好。

她百無聊賴,又不想看手機,便擡頭看LED屏幕。

是一則娛樂新聞,記者八卦的腔調帶了點故作的臺灣腔:“人氣歌手Chris攜新專輯《你》出席某發布會,小天後董妙為其造勢。當小編問起兩人關系,Chris稱他與董妙從來只是朋友關系,小天後聞言撅起嘴,不接受采訪。”

啊,是一場好戲。裴姝聽了個開頭,準備腦補一本二十萬字都市傲嬌男女小說,拌點狗血,加個時光旅行,再來個虐戀情深,不錯不錯。

Chris,這名字有點熟悉。

好像還有點好聽。

舞臺試音緩解結束,終於有歌手登臺演唱。

上臺演出的是個年輕的男孩,抱著吉他。他有些羞澀地朝臺下的觀眾行了個禮,握著話筒說:“大家好,我是齊原。很高興能站在這個舞臺上,我今天為大家帶來的歌曲是我最崇拜的歌手Chris的一首歌,叫做《漩渦》,希望大家喜歡我翻唱的版本。”

裴姝收了傘。

音樂響起,音效似乎是過於強烈了,她竟聽不清臺上的男孩子在唱什麽。

眼睛酸澀,不知為何有種想落淚的沖動。眼前浮起洶湧的、將近黑色的藏青色海水,波濤裹挾風浪,剎在她眼前。

耳朵被一雙溫柔的手捂住了。

她瑟縮了一下,突如其來的暈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漸平靜的紺青色海水,帶一點點溫暖的靛青和靛藍。陽光灑在海面,波光粼粼的金。海水從中間分開,延伸出一條粉紅色的光帶,氤氳的半透明水汽之間,漸次冒出了一簇一簇很小的彩虹色的花。

她怔怔地轉過頭去,忘記了扒下他的手,也忘記了大喊流氓。

她陷進一雙黑湛湛的眼眸裏,眼眸帶笑,有一剎的洶湧澎湃在這兩潭深邃中止息。

然後她看見了他的嘴唇。上唇結很明顯,唇角有個天然向上的弧度。

這嘴唇大概很柔軟。

從這嘴裏說出的話應該很好聽。

歌興許也唱得不錯吧。

她望著他,心想。

他長得真好看,像電視屏幕上的人,可更加真實,有溫度。

夏天是結束了呢,還是沒結束呢。

這雨,到底是停還是沒停呢。

他是在笑還是沒笑呢。

他的手掌仍放在她耳際,輕輕壓著,不讓更多聲音進來。

她貼著他的手掌,喃喃自語:“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呢……”

啊。糟糕的開場白。

心跳為什麽會有種微妙的異動呢。

像是久別重逢,又如命中註定。

亦或者這只是單純為一種她羞於說出口的情緒找尋的借口。

一見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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