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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憶王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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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田駭笑,“金火神又大又壯、叫聲響亮,黑水蛇的樣子瘦瘦小小,還沒什麽精神,想不到竟是它更勝一籌,當真‘蟲不可貌相’。”

齊奢放下蓋碗,以拳抵口笑出來,“你是外行,瞧不出,其實這兩頭都是神品。金火神一看就產自敗窯,黑水蛇多是古冢之物。”

“便又如何?”

“敗窯的磚頭淬過窯火,陽氣旺盛,所以從磚縫的雜草裏長出的蟋蟀氣屬純陽。你看金火神金翅紅鉗,皆是火色。而古冢終年荒涼,穴冷陰潮,所以產於此處的蟋蟀凝聚至陰之氣。黑水蛇身烏喜靜,一看就是老墳裏出來的。”

青田捏弄著一邊的金嵌黑曜石耳墜,恍有所解,“道家言‘水克火、陰勝陽’,果然不虛。”

“倒也不一定。”齊奢一轉話鋒,拿指端在桌面上抹一抹,“至陰者須得內功十足,方可以柔克剛,否則一上來,不消勇猛剛強者三鉗兩咬就被大卸八塊了,這就像拳腳裏的軟硬功夫,或者男女情事。”

青田“嗤”地一笑:“跟男女情事有什麽關系?”

他目光裏是流離笑意,卻又有星星的悒郁,仿如水面上的落花,“問世間情為何物?原是一物降一物。”

青田的雙眼卻是清貴的水磨墻,過了這道墻,那侯門繡戶的水與花就不知往何處泅渡,無跡可尋。她轉開了眼去,垂低了臉。

兩頭的周敦和暮雲互交一眼,默然圓熟。恰在此刻,老白與小仆又各捧一物而回。小仆捧的還是只外罩銅網的鬥盆,素瓷夾竹桃紋,老白捧的也還是只大盤,卻比之前那盤更大了一倍不止,上頭六個一排,擺滿了二十四只竹筒稭籠,照老樣子放去了大炕下的寬幾上。

“王爺,這些均是中品內的上品,廝鬥起來雖不如適才兇猛,但也保證精彩。”

這一次齊奢並未精挑細選,只信手撥了撥幾只竹筒,從中點兩只。小仆遂拿起兩只竹筒抽開了浮草,仍由罩網兩側的門將一對蟲分別放入了鬥盆。老白出語請示:“王爺還是接著單賭?”

齊奢搔了搔一刀直切的高聳鼻鋒,“對賭是多大起底兒?多少抽成?”

“回王爺,對賭也是一方五十兩的起底兒,贏家抽三成。”

“嗯。這樣兒,我才贏的一百兩就算我五十、她五十,”手向青田一指,“我們對賭。”

老白識趣應道:“明白。”

“你先挑。”齊奢撣了撣腿面,沖青田一笑。

第一回合青田所挑的鬥蟲戰敗,但果然只傷不死。齊奢口頭上又借了她五十兩,繼續第二回合。不用多久青田就放開了手腳,她本就慣見世面,當著人也並不覺拘束,興頭上來了,呼喊加油、拍手捶桌無一不為。有一段輸得狠了些,竟對著盆裏的蟲就臭罵“孬種”。齊奢只在對面皺著眉笑,“你這人的賭品實在差勁,輸的還不是自個的錢呢,就這樣急赤白臉的。”青田瞪他一眼,把兩只衣袖挽一挽,“不是錢不錢的,我就不信了,憑什麽我先挑還是你先挑,都是你贏?老白,你把那只蟲給我拿來。”

如此往覆,二人鬥了有近一個時辰,算下來各有輸贏。青田半是興奮半是熱,整張臉全紅噴噴的,一手托腮聽齊奢在那壁頭頭是道地和老白算賬:“我贏九局,她贏六局,一共是十五局,贏頭總共七百五十兩,三成是二百二十五兩,扣掉頭一局單賭我贏的一百兩,就是一百二十五兩,沒錯吧?”

老白連連嘆服:“王爺好利口,竟比我們這些人算得還快些!一絲不錯。”

“趕明兒你去我府上找管家孫秀達支五百兩銀子。”

“這——,王爺賞得太多了,小的不敢領受。”

“行了,我也知道,忠王在你這兒不知糟蹋了多少蟲,他又沒幾個月俸銀子,全成了死賬。你們就光靠這點兒彩銀來開銷門戶,只能等著喝西北風。”

老白跪地鳴謝:“那小的就代上下多謝王爺的恩賞了!”

屋外已是透黑的天,萬裏白地殘留著未盡的融雪。

車軲轆壓在雪水上,帶起一縷縷濕細的響聲。馬車從廟前街直駛到懷雅堂的後角門,停穩。車廂頂垂掛著一盞百福字風燈,吱扭扭地擺晃不定。

“今天開心嗎?”他最後這樣問。

青田望向齊奢,光線如迷蒙小雨,微微動蕩地灑在他臉龐上,使那峻毅的五官如此溫柔而溫暖,暖得簡直像從自己口鼻裏哈出的氣,肺腑相依、親密無間——卻只更顯出周圍的冷來。一顆早已凍僵的心是不會因被誰焐在掌中、含在嘴邊呵一呵,就把那些凍瘡收口愈合的。

她只委婉、清淡地笑了笑,“開心。”

他則綻開了整張潔凈淳厚的笑臉,“回去睡個好覺。”

她點頭,車簾被揭開,暮雲在下頭遞手相接。青田挪身下車,站定了,回首目別。他坐在車裏,深深地,仿如坐在誰心間。“回見。”

青田踩在十一月的殘雪中,背光的臉盤徘徊弄影,明暗不定。

“回見。”

3.

回見之期,是在六天後。

依舊是有兩輛車來接,正值日哺時分,天上落著點小雪。齊奢卻不在車上,青田就攜暮雲坐上同一輛車,後頭壓一輛空車,一徑被送到了東直門大街東北頭萬元胡同深處的一間小院。香車入了穿堂,又用軟轎擡進了內堂。過了一條長甬道,忽見一座大花園子,雪花飄飄中,欄桿屈曲,松竹蒙白,其中掩映著一座又高又大的露天戲臺,風雅不俗。

周敦親自守於甬道口,將青田和暮雲迎入,來在一間奧室內,“姑娘先坐,奴才進去通報一聲。”

裏裏外外各守著齊奢的幾名近身太監,一個替青田寬去了雪鬥篷,一個送上茶來。青田看這裏人家不像人家、別墅不似別墅,正和暮雲談論,裏間就走出個人來。她定睛一瞧,竟是八月裏她偶遇喬運則那次的中秋宴上席賓裏的一位,姓孟的,後來也往懷雅堂走動過幾次,做的是蝶仙;蝶仙告訴過她,這就是鎮撫司新上任的都指揮使孟仲先。不期然在這裏碰到,青田深感納罕間,忙起身一福,“孟大人,妾身這廂有禮。”

孟仲先也兜頭深深一揖,“不敢當不敢當,有日子不見,姑娘一切安好?”

青田不料他如此禮遇,敷衍了幾句,便被周敦延入內房。

房中一張獨挺小桌,齊奢在桌邊一手捏弄著眉頭,像是為什麽煩惱,向這裏一望望見她,就展顏而笑,“來啦?坐。”

他瞧青田身穿一件織錦雲緞夾衣,內襯繡花短襖,配著條湖藍繡花裙,發間只插一支水藍寶石的押發、一個珠騎心簪,軟腰細步地走近來,如一玦碧空的碎片失落於燈底燭邊——她原就是天上掉下來的人。

他光是看著她發笑,青田也對他澄澄一笑,整裙落座,“我可空著肚子來的,這個點兒,三爺必是要賞飯的吧?”

“除了吃,你真是沒點兒別的。”齊奢笑著手一舉,袖上遍灑的團蝠就紛紛若飛,“傳飯。”

那頭暮雲已含笑遞過只小手爐,青田將其煨於掌心,向四面打量一番,“這裏又是什麽稀奇去處?”

齊奢親手斟滿她面前的空杯,茶水杏綠,泛出龍井的新香。“你先別問,吃了再說。”

小半刻後,菜已擺上,盛於薄如紙、釉如玉的定瓷中,只四菜一湯。四菜顏色分明,一白一青一黑一紅,正中則一盆黃瑩瑩的鮮湯,濃香漫溢。

齊奢做個手勢,青田見他有意賣關子,遂不多問,先舉箸將四道菜挨個嘗一口,表情已是五味雜陳。端起了茶盅輕抿著,低言索解道:“這白的看著像豆腐,可豆腐沒有這樣葷香的,若說浸了鹵汁,卻不會這樣清滑爽口。這青的,說是肉瓜子,卻帶著股嚼勁兒,又不像筋膀,比筋膀入味得多。黑的這盤一定是肝,但肯定不是雞肝鴨肝。紅的這個是肉糜子?卻不知是什麽肉?”

齊奢笑目炯炯,“你只說,好吃不好吃?”

“好吃,奇鮮奇香。”說著又拈起小匙,撈一匙那白色珍饈細細回味。入口即化,清鮮留喉。

“這道‘煮豆腐’,”齊奢略一指點,神態耐人尋味,“是錦雞的腦髓,這小小一盤要用掉三十只錦雞。這腌肉瓜子是穿山甲的脯子肉,一頭穿山甲只取緊挨心臟的一小塊胸脯子,這一盤是五十頭穿山甲。這一道黑的的確是炒肝,白花蛇的蛇肝,取肝尖上最嫩的一塊,五十條。最後這一道紅燒肉糜,用料雖少,卻最為珍貴,取懷頭胎的母豹一只,臨產前活活地剖開腹部取出胎膜,風幹制成。”

青田呆呆地撫著膝面上的開光手爐,早已愕而忘食,“這就是古書裏所載的龍肝、鳳髓、豹胎、麟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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