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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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邊
江月離倚著樹幹，低頭用手機發著短信, 餘光則掃視著周圍忙碌的人。
穿著便服的警察打電話叫來了負責鑒定的同事, 一邊在河岸邊挖著線索。
隨著濕潤的泥土被一塊塊翻過來, 濃郁的血腥腐臭味夾雜在臭水溝的味道裏，在這片開闊的地方彌漫開來。
有些新入行的年輕人已經忍受不住，捂著嘴去垃圾桶那兒吐了。
但沒有人指責他們。
所有人都皺著眉頭，神情凝重，心情更加沈重。
失蹤的女孩兒是找到了, 卻都已經變成了死去多時的屍體。
從那些還未腐壞的部分, 還能勉強看出她們生前都是年華正好的時候，卻因為一個變態而終結在了這個無人知曉的野地。
按照男人交代的線索, 這裏就是他綁架那些女孩兒之後的作案現場。
這裏並不是什麽偏僻的郊區，反而就臨近市中心。
只是不同於新興商業區, 這一帶是K市的老城區, 房屋的結構大多都是舊式的平房，中間有數條大河支流穿過。
原本這一帶也被列為城市改造區，然而因為老人抗議太多, 再加上為了保護建築古貌，改造計劃便就此作罷。
住在這附近的大多都是老人，還有一些陪讀的學生家庭，要麽眼神不太好, 要麽對外界漠不關心，也就沒有人發現附近的異樣。
男人在這一帶有一處房產，是他祖父母那輩留下來的舊房子, 因為背後就靠著一條河，那河水狹窄而少有流動，早就因為堆積了無數垃圾而變得腐臭不堪，原本住在附近的老人也大多被子女接走，於是這條河周邊就只剩下他一家。
這裏就變成了天然的犯罪場所。
不幸中的大幸，除了已經被埋在河岸邊的屍體，半個多月前剛剛失蹤的女孩子還尚存著一絲氣息。
被關在木籠子裏的女孩兒衣衫襤褸，滿身是血，頭發都被血液凝結成塊，黏在臉上和脖子上。
女孩兒瘦得已經快脫了形，若不是眼睫毛還在微微顫動，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死了。
先進來的警察一槍打斷了鎖著女孩兒脖子的鎖鏈，隨即就讓同事叫來了救護車。
他們之前早早就打過招呼，救護車來得很快，等到女孩兒被救護車拖走的時候，被抓住的男人才頹然跪倒在地。
但男人的表現卻不是後悔自己害死了那些女孩子，而是不斷呢喃著他應該殺了那個女孩子再出去。
聽到男人的話，在場的人紛紛皺起了眉，甚至有沖動的已經沖了上去，恨不得把他狠狠揍一頓。
周圍有經驗的人連忙將他攔下，只是不輕不重地警告了兩句，顯然他們大多都與他抱有同樣的想法。
等到鑒定的同事到場，男人也被押走，現場才重新恢覆了穩定。
韓麟跟同事打了個招呼，走到江月離身邊，看了看她的表情，也估摸不出那張面癱臉上到底表達出了什麽情緒，只能直接開口問。
“還在想明萱的事？”韓麟嘆道，“就算被我們圍觀了告白現場，也沒必要這麽害羞吧。你就那麽直接跑了，她應該會很尷尬吧。”
“那個人，殺的人應該不止失蹤名單上的人。”江月離也跟著開口，“審訊的時候再深挖一下他的家庭關系，還有起碼從初中開始與女生的關系。”
韓麟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江月離在說什麽。
“他小時候媽媽就跟著別人跑了，初中到高中的初戀是同一個，是他們學校的校花，後來校花發現自己更喜歡同性，高中沒畢業就跟他分手了，後來交往了好幾任女朋友，我調查了一下那個校花的活動記錄——她起碼失蹤三年了。校花的事那個人的高中同學都知道，還有喜歡勾搭女同學的事可以去問他的大學同學，K大門口的甜品店老板就是，還有，校花也是K大的。”
江月離頓了頓，從手機裏擡起頭來，瞄了韓麟一眼：“現在我不太方便直接把那些東西交給你，你還是辛苦一點自己去調查吧。不過別被帶著跑了，這人精神有點不正常。”
“你怎麽這麽快就——”韓麟反應過來，“蔣楓？”
“啊，大概？”江月離不可置否地歪了歪頭，接著跳躍了話題，道，“我又沒有拒絕她，只是讓她再等一等而已。不至於那麽脆弱吧。”
韓麟腦子轉彎的速度沒跟得上江月離，險些被這突然插|入的另一個人問題甩飛出去。
他許久沒有與江月離合作過，一時間竟忘了對方那跳躍頻率極快的腦回路。
作為一個普通人，韓麟沒辦法像江月離那樣，同時在腦子裏處理兩個、甚至更多的不同領域的問題。
上一秒還在嚴肅地討論案件內容，結果下一秒就退回到了之前的感情問題上，韓麟的腦子就卡了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江月離後半句說的是陸明萱的事。
然而這時候江月離又跳到了另一個問題上：“我過幾天想去看看我哥，可以嗎？”
這個問題倒是清楚很多，韓麟想了想，答道：“不好說，你的話……可以申請試試看。”
“好。”江月離點了點頭，隨即收起手機朝他揮了揮手，“那我先走了，你們繼續加油。”
證據和動機都已經鮮明地丟給了韓麟，接下去的調查也輪不到她插手，她的工作也就告一段落了。
韓麟幾步跟上去：“我送你吧。現在也不早了，外面可能沒有車——”
走到拐角的時候，韓麟的話就卡在了喉嚨裏，他有些意外地看著出現在這裏的人：“明萱？你不是回去了嗎？”
原本在那個巷子裏，韓麟找陸明萱幫忙，除了是她和江月離合作方便以外，也是希望她們能夠借此機會將話說清楚。
誰知道那個犯人來得時間太湊巧，兩人還沒開始談，就已經冒了出來。
只是他不清楚陸明萱的武力值，結果自然是被早有戒備的人輕易制服。
接下去的事情本該是犯人由該接手的人接手，然後這兩個負責演戲釣魚的NPC就該各回各家，找個僻靜的地方好好聊聊終生大事。
然而陸明萱卻意外地直接，明知道周圍還埋伏著一群人，當即就將本該私密的類似告白的話說了出來。
但要讓江月離就此害羞妥協卻不是那麽簡單的事。
她們對視了片刻，似乎又說了些什麽，神情都很平靜。
沒有人聽到江月離在說什麽，但陸明萱的反應卻清晰可辨。
陸明萱往後退了一步，松開了手。
他還以為江月離是當面拒絕了陸明萱，所以後者才停留在原地，用一臉覆雜的表情目送著江月離跟著犯人一起離開。
直到此刻——
按照正常發展軌跡，雖然很遺憾，但她確實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裏，還是這樣一副態度。
陸明萱靠在拐角另一側的墻邊，手裏轉著一串鑰匙，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似是有些百無聊賴。
待她擡頭看到相繼走過來的兩人的時候，嘴角才露出一絲笑意。
“我想好了，現在我們可以回去了嗎？”
江月離看起來也有些意外，但最終也沒說什麽，而是點了點頭：“好。”
……
陸明萱沒有直接把江月離送回去，而是去了一家很有名氣的餐廳，包了一個包間，先吃飯。
她也不確定江月離現在是不是還住在原來的地方，但請她吃飯總不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江月離全程都很沈默，卻也沒有表現出太過抗拒的態度。
就陸明萱這段時間對她的了解，後者這時候應該是在思考著什麽，還夾雜著一些動搖。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陸明萱的心情突然明朗了很多。
這是一個好現象，至少證實了花燁的話，江月離對她的感情確實不同於常人。
在別人的眼中，江月離的標簽從來都是冷靜、沈穩、精確的代名詞，幾乎跟機器人沒什麽兩樣。
要一個機器人在感情上有什麽動搖，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江月離對陸明萱，表現出的卻是屬於“人”的那一面。
有喜怒哀樂，有糾結猶豫，還有“動搖”。
時間回歸到早上她們釣那個犯人的時候，陸明萱問江月離可以不可以追她。
江月離毫不猶豫地回答：“不可以。”
但她避開了陸明萱的目光。
不同於毫無防備的江月離，陸明萱卻已經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她牢牢抓住江月離的手，以同樣輕的聲音回應她：“承認你喜歡我就這麽難嗎？”
江月離頓住，下意識握緊了手，卻忘了自己的手還在陸明萱的手裏。
這樣的反應落在陸明萱眼裏，卻是明晃晃的證據。
“對——”
“不用急著回我，我知道你還有工作要忙。”陸明萱在江月離開口的瞬間就打斷了她，“我不打擾你，我也好好想一想，等你回來我們再聊。”
江月離微怔，擡頭看向陸明萱，像是不明白剛剛還緊緊抓著她不讓走的人怎麽突然轉了性，不僅主動放開了手，還往後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反應對於陸明萱來說就已經是最好的回應。
陸明萱很清楚，如果是在那樣的情況之下，她得到的回應除了拒絕便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或許就連江月離都沒有意識到，每當她專註於某件事的時候，都冷靜得不可思議，就如其他人對她的評價，理智得如同機器人一般。
但是感情上的事，是不能全然由理智來掌控的，否則這世界上甚至不會有“愛情”這個詞。
時間回到現在，陸明萱帶著江月離來吃飯。
事情告一段落之後，江月離的精神便松懈了許多，坐在餐桌邊的時候，整個人幾乎以肉眼可見的程度軟和下來。
包間的燈光是溫暖的亮|黃|色，看起來像是太陽的顏色，灑落下來，給整個房間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看起來是能夠讓人放松下來，談些私密的話題的氛圍。
不過陸明萱也沒有立刻就繼續起之前的話題，而是先點了菜吃飯。
江月離這幾天精神緊繃著，也沒怎麽在意吃飯的事，等到松懈下來，潛藏已久的饑餓感便翻湧上來。
她隱約意識到這一餐就是獵人精心籌備已久的陷阱，就等著她這只無知無覺的兔子自己踏進來。
然而當她猶豫了那麽瞬間，沒能徹底拒絕掉陸明萱的時候，她就該明白，她已經一腳踩進了陷阱。
再也爬不出來了。
江月離安靜而快速地吃飯，吃到快結束的時候，陸明萱才切入了正題。
“花燁回來了。”陸明萱先從這裏開頭，“我前段時間去機場接他，聊了些過去的事。他有說到你，你是他的妹妹對嗎？”
這就解釋了陸明萱為什麽改變了態度，還這麽堅定且堅持。
對於江月離來說，花燁這個表哥的定位常年都在“豬隊友”這個標簽上釘著，幾乎沒有下來過。
再到如今的局面，她真的不應該再感到有多少意外了。
江月離腮幫子鼓鼓的，咽下嘴裏的食物，她才擡頭看了陸明萱一眼：“陸總，這是準備查戶口嗎？”
陸明萱毫不避諱地點頭：“是有這樣的想法。我想多了解你一點。”
“只有你知道我的一切，我卻才只認識你這麽短的時間，好像有點太不公平了吧。”陸明萱接著道，“再說人都是會變的，你偷偷看著我，還不如光明正大地近距離觀察？我不會介意的。”
很好，看來花燁已經將她賣得幹幹凈凈了。
江月離垂下眼瞼，心底又給花燁暗記了一筆。
陸明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她知道江月離對她這麽多年的關註，卻並沒有因此翻臉，反而隱晦地勸她留下來。
顯然她已經完全了解了江月離本意上“守護”的目的，並且是理解了。
又或者正如她自己所說的，她確實是真的喜歡上了江月離，所以就連對方不禮貌的行為落在她眼中，也成了貼心之舉。
——如果是後者的話，好像聽起來更可怕了一點。
江月離寧願陸明萱以為她是個冷心冷肺的人，骨子裏都帶著涼薄的冰渣，絕無焐熱的可能性，這樣對方心灰意冷，自然也會就此放下對她的執念。
唯有執著的情感追逐在她的身後，不需要太長的時間，就能讓她潰不成軍。
或許她應該在事件結束的時候就離開K市，申請調到別的省份，或者直接跑路什麽的，否則也不用在此刻忍受著糾結猶豫的煎熬。
江月離也不得不承認，陸明萱的話直擊要害——
就算她能真的和陸明萱一刀兩斷，讓對方不再與自己有任何關註與交集，那也僅僅只是單方面的切斷。
即便她的理智告訴她不應該再去監視陸明萱，但她很清楚，如果真的是那樣的結果，她最後覺得會忍不住再次去關註對方。
通過攝像頭，或者其他的什麽，以另一種無人知曉的方式參與著她的生活。
就像是過去那麽多年一樣。
從來不是陸明萱離不開江月離，而是江月離無法徹底將陸明萱從自己的人生中剝離。
陸明萱與江月離正兒八經認識只有兩個月，無論她眼下如何念念不忘，若是真的分開，時間也足以治愈她的傷口，不過就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但江月離不一樣。
她從十歲的時候就在看著陸明萱，一開始是單純的擔心，後來十幾年的堅持與執著便演化成了某種習慣與執念。
已經與她的靈魂相融，再難以分割開來。
最早她因為陸明萱父母的慘案走上這條路，之後又因為陸明萱堅持下來。
陸明萱這三個字已經刻入她的骨髓，是靈魂的一部分，仿佛看著對方就是理所當然、也是必須的事。
這也是江月離從來都沒有底氣與陸明萱正面對峙的理由之一。
她甚至從來不敢深入地去想，只是機械性地將那些關註當做生活中平凡的習慣。
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逃離那片沼澤了。
陸明萱或許並不清楚那些內情的細節，但她無疑抓住了最關鍵的部分。
意識到江月離的遲疑，陸明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再接再厲。
“我喜歡你，我願意向所有人坦誠這件事，那麽你呢？”
陸明萱輕撫著江月離的側臉，與她對視，眼中專註得只映出她一個人的身影。
“你看著我的眼睛，我再問你一遍，承認你喜歡我就那麽丟人嗎？”
江月離下意識反駁道：“不是覺得丟人。”
話一出口，江月離就忍不住想捂住自己的臉。
這不就是變相承認了她是真的喜歡陸明萱了嗎。
陸明萱顯然也很清楚，當即彎起眉眼，笑了起來，整個人都在燈光的映照下柔和了好幾個度。
“嗯，我也不覺得。”陸明萱放緩了聲音，“所以，你還害怕什麽？你們公司不準談戀愛嗎？”
江月離緊緊抿著唇，頭頂上的燈光晃得她有些眼花，但她也確實肉眼可見地在逐漸軟化。
半晌之後，江月離輕嘆了一口氣：“……那倒沒有。”
這一場對峙，她早就已經輸得徹底，不過是就著面子再多掙紮了片刻。
如果她真的能狠下心來拒絕陸明萱，她就不可能出現在這裏了。
陸明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自從進了這間房之後，她整個人都很放松，過往的焦慮急躁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就好像在踏進來的那一刻，她就已經確定自己勝券在握。
事實也確實如此。
陸明萱換了只手支撐著下巴，接著自己的邏輯說下去：“既然沒有人阻止你談戀愛，你又喜歡我，我也喜歡你，為什麽我們不能在一起呢？”
“如果說擔心什麽以後的話，說點不吉利的話，說不準我出了門就被撞——”
“因為你問的是可不可以追我。”江月離打斷了陸明萱的話，“我不想在自己改變心意之前，就看到你人沒了，所以……有些話，少說一點吧。”
陸明萱楞了楞，隨即又掛上了笑臉，語氣幾乎可以稱得上溫柔：“好。”
……
吃完飯，出了餐館，陸明萱按照江月離的指示將她送回家。
江月離換了個住所，藏在鬧市區裏的老式小區，距離陸明萱住的地方倒不是很遠，只是上班的方向南轅北轍，基本上只要沒有意外，她們是很難在路上撞到一起了。
顯然，這也是江月離精心計算挑選的結果。
不過此刻所有的計算算計都已經化為了泡影，陸明萱將車停在江月離家樓下，後者下了車，正要與她告別，一轉頭卻不見了人影。
就在困惑之間，一束鮮紅的玫瑰便出現在了江月離的視野之中。
江月離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看著那束已經開始變得蔫嗒嗒的花束，盡量不表現出嫌棄的表情來。
她面無表情地擡頭，看著陸明萱那張笑瞇瞇的臉：“……這是？”
陸明萱理所當然地答道：“追你啊。書上不是都說追人從送花開始嗎？”
江月離：“……”
或許是江月離的嫌棄之情太過明顯，陸明萱也反應過來，看了兩眼花：“啊，之前放在後備箱裏，一不小心放得太久了。”
說著，陸明萱又抄起手機：“餵，給我換一束花來，玫瑰，紅的，要九——”
眼看陸明萱又要財大氣粗地再叫人送一束新花來，江月離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她伸手抱住了那束花。
“這個也行，多了我家沒地方放。”江月離制止道，“就當我收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陸明萱掛了電話，一把拉住江月離的手腕。
江月離停住腳步：“還有事嗎？”
“沒什麽事，就是……”陸明萱側過身，越過中間的花束，飛快地在江月離的唇角親了一下，“先收點利息。”
“……”
江月離耳根微微發紅，她扭開頭，捂住嘴往後退了一步。
陸明萱對她的反應很滿意，也沒有再多緊逼。
眼下什麽狀態她們彼此心知肚明，說是重新追人，但江月離已經對她卸下了防備。
只需要一個契機，但除此以外，江月離也不會再拒絕她。
而這個過程，本來就是她欠江月離的。
陸明萱笑瞇瞇地目送著江月離轉身上樓，想要等到她回到家再離開。
但江月離走到第一段樓梯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她側過身，扭頭看向下面的陸明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
“除夕有空嗎？”
“只要你在，當然都有空。”
江月離也笑起來，只是那笑意一閃而過，陸明萱差點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那今年我們一起過吧。”
“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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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離倚著樹幹，低頭用手機發著短信, 餘光則掃視著周圍忙碌的人。
穿著便服的警察打電話叫來了負責鑒定的同事, 一邊在河岸邊挖著線索。
隨著濕潤的泥土被一塊塊翻過來, 濃郁的血腥腐臭味夾雜在臭水溝的味道裏，在這片開闊的地方彌漫開來。
有些新入行的年輕人已經忍受不住，捂著嘴去垃圾桶那兒吐了。
但沒有人指責他們。
所有人都皺著眉頭，神情凝重，心情更加沈重。
失蹤的女孩兒是找到了, 卻都已經變成了死去多時的屍體。
從那些還未腐壞的部分, 還能勉強看出她們生前都是年華正好的時候，卻因為一個變態而終結在了這個無人知曉的野地。
按照男人交代的線索, 這裏就是他綁架那些女孩兒之後的作案現場。
這裏並不是什麽偏僻的郊區，反而就臨近市中心。
只是不同於新興商業區, 這一帶是K市的老城區, 房屋的結構大多都是舊式的平房，中間有數條大河支流穿過。
原本這一帶也被列為城市改造區，然而因為老人抗議太多, 再加上為了保護建築古貌，改造計劃便就此作罷。
住在這附近的大多都是老人，還有一些陪讀的學生家庭，要麽眼神不太好, 要麽對外界漠不關心，也就沒有人發現附近的異樣。
男人在這一帶有一處房產，是他祖父母那輩留下來的舊房子, 因為背後就靠著一條河，那河水狹窄而少有流動，早就因為堆積了無數垃圾而變得腐臭不堪，原本住在附近的老人也大多被子女接走，於是這條河周邊就只剩下他一家。
這裏就變成了天然的犯罪場所。
不幸中的大幸，除了已經被埋在河岸邊的屍體，半個多月前剛剛失蹤的女孩子還尚存著一絲氣息。
被關在木籠子裏的女孩兒衣衫襤褸，滿身是血，頭發都被血液凝結成塊，黏在臉上和脖子上。
女孩兒瘦得已經快脫了形，若不是眼睫毛還在微微顫動，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死了。
先進來的警察一槍打斷了鎖著女孩兒脖子的鎖鏈，隨即就讓同事叫來了救護車。
他們之前早早就打過招呼，救護車來得很快，等到女孩兒被救護車拖走的時候，被抓住的男人才頹然跪倒在地。
但男人的表現卻不是後悔自己害死了那些女孩子，而是不斷呢喃著他應該殺了那個女孩子再出去。
聽到男人的話，在場的人紛紛皺起了眉，甚至有沖動的已經沖了上去，恨不得把他狠狠揍一頓。
周圍有經驗的人連忙將他攔下，只是不輕不重地警告了兩句，顯然他們大多都與他抱有同樣的想法。
等到鑒定的同事到場，男人也被押走，現場才重新恢覆了穩定。
韓麟跟同事打了個招呼，走到江月離身邊，看了看她的表情，也估摸不出那張面癱臉上到底表達出了什麽情緒，只能直接開口問。
“還在想明萱的事？”韓麟嘆道，“就算被我們圍觀了告白現場，也沒必要這麽害羞吧。你就那麽直接跑了，她應該會很尷尬吧。”
“那個人，殺的人應該不止失蹤名單上的人。”江月離也跟著開口，“審訊的時候再深挖一下他的家庭關系，還有起碼從初中開始與女生的關系。”
韓麟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江月離在說什麽。
“他小時候媽媽就跟著別人跑了，初中到高中的初戀是同一個，是他們學校的校花，後來校花發現自己更喜歡同性，高中沒畢業就跟他分手了，後來交往了好幾任女朋友，我調查了一下那個校花的活動記錄——她起碼失蹤三年了。校花的事那個人的高中同學都知道，還有喜歡勾搭女同學的事可以去問他的大學同學，K大門口的甜品店老板就是，還有，校花也是K大的。”
江月離頓了頓，從手機裏擡起頭來，瞄了韓麟一眼：“現在我不太方便直接把那些東西交給你，你還是辛苦一點自己去調查吧。不過別被帶著跑了，這人精神有點不正常。”
“你怎麽這麽快就——”韓麟反應過來，“蔣楓？”
“啊，大概？”江月離不可置否地歪了歪頭，接著跳躍了話題，道，“我又沒有拒絕她，只是讓她再等一等而已。不至於那麽脆弱吧。”
韓麟腦子轉彎的速度沒跟得上江月離，險些被這突然插|入的另一個人問題甩飛出去。
他許久沒有與江月離合作過，一時間竟忘了對方那跳躍頻率極快的腦回路。
作為一個普通人，韓麟沒辦法像江月離那樣，同時在腦子裏處理兩個、甚至更多的不同領域的問題。
上一秒還在嚴肅地討論案件內容，結果下一秒就退回到了之前的感情問題上，韓麟的腦子就卡了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江月離後半句說的是陸明萱的事。
然而這時候江月離又跳到了另一個問題上：“我過幾天想去看看我哥，可以嗎？”
這個問題倒是清楚很多，韓麟想了想，答道：“不好說，你的話……可以申請試試看。”
“好。”江月離點了點頭，隨即收起手機朝他揮了揮手，“那我先走了，你們繼續加油。”
證據和動機都已經鮮明地丟給了韓麟，接下去的調查也輪不到她插手，她的工作也就告一段落了。
韓麟幾步跟上去：“我送你吧。現在也不早了，外面可能沒有車——”
走到拐角的時候，韓麟的話就卡在了喉嚨裏，他有些意外地看著出現在這裏的人：“明萱？你不是回去了嗎？”
原本在那個巷子裏，韓麟找陸明萱幫忙，除了是她和江月離合作方便以外，也是希望她們能夠借此機會將話說清楚。
誰知道那個犯人來得時間太湊巧，兩人還沒開始談，就已經冒了出來。
只是他不清楚陸明萱的武力值，結果自然是被早有戒備的人輕易制服。
接下去的事情本該是犯人由該接手的人接手，然後這兩個負責演戲釣魚的NPC就該各回各家，找個僻靜的地方好好聊聊終生大事。
然而陸明萱卻意外地直接，明知道周圍還埋伏著一群人，當即就將本該私密的類似告白的話說了出來。
但要讓江月離就此害羞妥協卻不是那麽簡單的事。
她們對視了片刻，似乎又說了些什麽，神情都很平靜。
沒有人聽到江月離在說什麽，但陸明萱的反應卻清晰可辨。
陸明萱往後退了一步，松開了手。
他還以為江月離是當面拒絕了陸明萱，所以後者才停留在原地，用一臉覆雜的表情目送著江月離跟著犯人一起離開。
直到此刻——
按照正常發展軌跡，雖然很遺憾，但她確實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裏，還是這樣一副態度。
陸明萱靠在拐角另一側的墻邊，手裏轉著一串鑰匙，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似是有些百無聊賴。
待她擡頭看到相繼走過來的兩人的時候，嘴角才露出一絲笑意。
“我想好了，現在我們可以回去了嗎？”
江月離看起來也有些意外，但最終也沒說什麽，而是點了點頭：“好。”
……
陸明萱沒有直接把江月離送回去，而是去了一家很有名氣的餐廳，包了一個包間，先吃飯。
她也不確定江月離現在是不是還住在原來的地方，但請她吃飯總不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江月離全程都很沈默，卻也沒有表現出太過抗拒的態度。
就陸明萱這段時間對她的了解，後者這時候應該是在思考著什麽，還夾雜著一些動搖。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陸明萱的心情突然明朗了很多。
這是一個好現象，至少證實了花燁的話，江月離對她的感情確實不同於常人。
在別人的眼中，江月離的標簽從來都是冷靜、沈穩、精確的代名詞，幾乎跟機器人沒什麽兩樣。
要一個機器人在感情上有什麽動搖，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江月離對陸明萱，表現出的卻是屬於“人”的那一面。
有喜怒哀樂，有糾結猶豫，還有“動搖”。
時間回歸到早上她們釣那個犯人的時候，陸明萱問江月離可以不可以追她。
江月離毫不猶豫地回答：“不可以。”
但她避開了陸明萱的目光。
不同於毫無防備的江月離，陸明萱卻已經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她牢牢抓住江月離的手，以同樣輕的聲音回應她：“承認你喜歡我就這麽難嗎？”
江月離頓住，下意識握緊了手，卻忘了自己的手還在陸明萱的手裏。
這樣的反應落在陸明萱眼裏，卻是明晃晃的證據。
“對——”
“不用急著回我，我知道你還有工作要忙。”陸明萱在江月離開口的瞬間就打斷了她，“我不打擾你，我也好好想一想，等你回來我們再聊。”
江月離微怔，擡頭看向陸明萱，像是不明白剛剛還緊緊抓著她不讓走的人怎麽突然轉了性，不僅主動放開了手，還往後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反應對於陸明萱來說就已經是最好的回應。
陸明萱很清楚，如果是在那樣的情況之下，她得到的回應除了拒絕便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或許就連江月離都沒有意識到，每當她專註於某件事的時候，都冷靜得不可思議，就如其他人對她的評價，理智得如同機器人一般。
但是感情上的事，是不能全然由理智來掌控的，否則這世界上甚至不會有“愛情”這個詞。
時間回到現在，陸明萱帶著江月離來吃飯。
事情告一段落之後，江月離的精神便松懈了許多，坐在餐桌邊的時候，整個人幾乎以肉眼可見的程度軟和下來。
包間的燈光是溫暖的亮|黃|色，看起來像是太陽的顏色，灑落下來，給整個房間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看起來是能夠讓人放松下來，談些私密的話題的氛圍。
不過陸明萱也沒有立刻就繼續起之前的話題，而是先點了菜吃飯。
江月離這幾天精神緊繃著，也沒怎麽在意吃飯的事，等到松懈下來，潛藏已久的饑餓感便翻湧上來。
她隱約意識到這一餐就是獵人精心籌備已久的陷阱，就等著她這只無知無覺的兔子自己踏進來。
然而當她猶豫了那麽瞬間，沒能徹底拒絕掉陸明萱的時候，她就該明白，她已經一腳踩進了陷阱。
再也爬不出來了。
江月離安靜而快速地吃飯，吃到快結束的時候，陸明萱才切入了正題。
“花燁回來了。”陸明萱先從這裏開頭，“我前段時間去機場接他，聊了些過去的事。他有說到你，你是他的妹妹對嗎？”
這就解釋了陸明萱為什麽改變了態度，還這麽堅定且堅持。
對於江月離來說，花燁這個表哥的定位常年都在“豬隊友”這個標簽上釘著，幾乎沒有下來過。
再到如今的局面，她真的不應該再感到有多少意外了。
江月離腮幫子鼓鼓的，咽下嘴裏的食物，她才擡頭看了陸明萱一眼：“陸總，這是準備查戶口嗎？”
陸明萱毫不避諱地點頭：“是有這樣的想法。我想多了解你一點。”
“只有你知道我的一切，我卻才只認識你這麽短的時間，好像有點太不公平了吧。”陸明萱接著道，“再說人都是會變的，你偷偷看著我，還不如光明正大地近距離觀察？我不會介意的。”
很好，看來花燁已經將她賣得幹幹凈凈了。
江月離垂下眼瞼，心底又給花燁暗記了一筆。
陸明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她知道江月離對她這麽多年的關註，卻並沒有因此翻臉，反而隱晦地勸她留下來。
顯然她已經完全了解了江月離本意上“守護”的目的，並且是理解了。
又或者正如她自己所說的，她確實是真的喜歡上了江月離，所以就連對方不禮貌的行為落在她眼中，也成了貼心之舉。
——如果是後者的話，好像聽起來更可怕了一點。
江月離寧願陸明萱以為她是個冷心冷肺的人，骨子裏都帶著涼薄的冰渣，絕無焐熱的可能性，這樣對方心灰意冷，自然也會就此放下對她的執念。
唯有執著的情感追逐在她的身後，不需要太長的時間，就能讓她潰不成軍。
或許她應該在事件結束的時候就離開K市，申請調到別的省份，或者直接跑路什麽的，否則也不用在此刻忍受著糾結猶豫的煎熬。
江月離也不得不承認，陸明萱的話直擊要害——
就算她能真的和陸明萱一刀兩斷，讓對方不再與自己有任何關註與交集，那也僅僅只是單方面的切斷。
即便她的理智告訴她不應該再去監視陸明萱，但她很清楚，如果真的是那樣的結果，她最後覺得會忍不住再次去關註對方。
通過攝像頭，或者其他的什麽，以另一種無人知曉的方式參與著她的生活。
就像是過去那麽多年一樣。
從來不是陸明萱離不開江月離，而是江月離無法徹底將陸明萱從自己的人生中剝離。
陸明萱與江月離正兒八經認識只有兩個月，無論她眼下如何念念不忘，若是真的分開，時間也足以治愈她的傷口，不過就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但江月離不一樣。
她從十歲的時候就在看著陸明萱，一開始是單純的擔心，後來十幾年的堅持與執著便演化成了某種習慣與執念。
已經與她的靈魂相融，再難以分割開來。
最早她因為陸明萱父母的慘案走上這條路，之後又因為陸明萱堅持下來。
陸明萱這三個字已經刻入她的骨髓，是靈魂的一部分，仿佛看著對方就是理所當然、也是必須的事。
這也是江月離從來都沒有底氣與陸明萱正面對峙的理由之一。
她甚至從來不敢深入地去想，只是機械性地將那些關註當做生活中平凡的習慣。
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逃離那片沼澤了。
陸明萱或許並不清楚那些內情的細節，但她無疑抓住了最關鍵的部分。
意識到江月離的遲疑，陸明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再接再厲。
“我喜歡你，我願意向所有人坦誠這件事，那麽你呢？”
陸明萱輕撫著江月離的側臉，與她對視，眼中專註得只映出她一個人的身影。
“你看著我的眼睛，我再問你一遍，承認你喜歡我就那麽丟人嗎？”
江月離下意識反駁道：“不是覺得丟人。”
話一出口，江月離就忍不住想捂住自己的臉。
這不就是變相承認了她是真的喜歡陸明萱了嗎。
陸明萱顯然也很清楚，當即彎起眉眼，笑了起來，整個人都在燈光的映照下柔和了好幾個度。
“嗯，我也不覺得。”陸明萱放緩了聲音，“所以，你還害怕什麽？你們公司不準談戀愛嗎？”
江月離緊緊抿著唇，頭頂上的燈光晃得她有些眼花，但她也確實肉眼可見地在逐漸軟化。
半晌之後，江月離輕嘆了一口氣：“……那倒沒有。”
這一場對峙，她早就已經輸得徹底，不過是就著面子再多掙紮了片刻。
如果她真的能狠下心來拒絕陸明萱，她就不可能出現在這裏了。
陸明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自從進了這間房之後，她整個人都很放松，過往的焦慮急躁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就好像在踏進來的那一刻，她就已經確定自己勝券在握。
事實也確實如此。
陸明萱換了只手支撐著下巴，接著自己的邏輯說下去：“既然沒有人阻止你談戀愛，你又喜歡我，我也喜歡你，為什麽我們不能在一起呢？”
“如果說擔心什麽以後的話，說點不吉利的話，說不準我出了門就被撞——”
“因為你問的是可不可以追我。”江月離打斷了陸明萱的話，“我不想在自己改變心意之前，就看到你人沒了，所以……有些話，少說一點吧。”
陸明萱楞了楞，隨即又掛上了笑臉，語氣幾乎可以稱得上溫柔：“好。”
……
吃完飯，出了餐館，陸明萱按照江月離的指示將她送回家。
江月離換了個住所，藏在鬧市區裏的老式小區，距離陸明萱住的地方倒不是很遠，只是上班的方向南轅北轍，基本上只要沒有意外，她們是很難在路上撞到一起了。
顯然，這也是江月離精心計算挑選的結果。
不過此刻所有的計算算計都已經化為了泡影，陸明萱將車停在江月離家樓下，後者下了車，正要與她告別，一轉頭卻不見了人影。
就在困惑之間，一束鮮紅的玫瑰便出現在了江月離的視野之中。
江月離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看著那束已經開始變得蔫嗒嗒的花束，盡量不表現出嫌棄的表情來。
她面無表情地擡頭，看著陸明萱那張笑瞇瞇的臉：“……這是？”
陸明萱理所當然地答道：“追你啊。書上不是都說追人從送花開始嗎？”
江月離：“……”
或許是江月離的嫌棄之情太過明顯，陸明萱也反應過來，看了兩眼花：“啊，之前放在後備箱裏，一不小心放得太久了。”
說著，陸明萱又抄起手機：“餵，給我換一束花來，玫瑰，紅的，要九——”
眼看陸明萱又要財大氣粗地再叫人送一束新花來，江月離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她伸手抱住了那束花。
“這個也行，多了我家沒地方放。”江月離制止道，“就當我收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陸明萱掛了電話，一把拉住江月離的手腕。
江月離停住腳步：“還有事嗎？”
“沒什麽事，就是……”陸明萱側過身，越過中間的花束，飛快地在江月離的唇角親了一下，“先收點利息。”
“……”
江月離耳根微微發紅，她扭開頭，捂住嘴往後退了一步。
陸明萱對她的反應很滿意，也沒有再多緊逼。
眼下什麽狀態她們彼此心知肚明，說是重新追人，但江月離已經對她卸下了防備。
只需要一個契機，但除此以外，江月離也不會再拒絕她。
而這個過程，本來就是她欠江月離的。
陸明萱笑瞇瞇地目送著江月離轉身上樓，想要等到她回到家再離開。
但江月離走到第一段樓梯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她側過身，扭頭看向下面的陸明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
“除夕有空嗎？”
“只要你在，當然都有空。”
江月離也笑起來，只是那笑意一閃而過，陸明萱差點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那今年我們一起過吧。”
“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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