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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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偏僻小店內

蔣楓揉著頭發走進後間,端了一杯果汁出來, 放到鐘雨嵐面前。

鐘雨嵐並不認識蔣楓, 有些拘謹地擡頭看了他一樣:“啊、謝謝。”

“她好像在找什麽東西給你。”蔣楓伸手指了指後面的位置, “你先在這兒等一下吧。有什麽想吃的嗎,我可以幫你做。”

“不、不用了,謝謝。”鐘雨嵐搖了搖頭,止不住好奇地轉頭看了一眼,“你是她朋友嗎?”

這時候江月離正倚在櫃臺邊, 背對著外面的兩人, 剛掛了櫃臺旁的座機電話。

餘光掃到旁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她微怔片刻, 直起了身。

蔣楓側過頭看了江月離一眼,答道:“算是吧。”

——“算是”?

這叫什麽回答?

兩人看起來很熟悉, 但似乎又不經常見面。

鐘雨嵐跟江月離重新相遇是個意外, 因為她自告奮勇地幫忙,所以這段時間她們見面很多。

但鐘雨嵐卻也沒有在後者身邊看到過任何人的身影。

就連那個調查蹲點的任務,鐘雨嵐也完全不清楚江月離是從哪裏聽來又接手的。

江月離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獨行俠, 似乎跟朋友兩個字完全不沾邊。

唯一稱得上關系密切的,似乎也只有陸明萱一人。

鐘雨嵐有些困惑,然而蔣楓已經擺了擺手轉了身,他在櫃臺前面的位置隨便拖了一張凳子坐下來, 打著哈欠問江月離:“好了沒?”

“好了。”

江月離抱起電腦走向鐘雨嵐。

“這是她的日記。”江月離坐到鐘雨嵐的對面,將電腦翻轉過去,“還有一本日記本, 等正式結案之後應該就可以拿回來了。”

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落入鐘雨嵐的眼中。

鐘雨嵐知道“江月離”有記日記的習慣,但那畢竟是很私人的東西,她從來沒有真正見過那些日記的真實內容,更不知道“江月離”有這麽一個私密的賬號。

“這些東西我只能給你看看,不要傳出去,畢竟實際上並不合規矩。”江月離繼續說道,“但是那本日記本上損失的內容未必能夠全部找出來,我想這上面的內容應當都全部都歸還於你,尤其是關於你的那部分。”

鐘雨嵐楞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她沒問這些東西是哪裏來的,這麽一點時間的相處,足夠她看出江月離的不尋常。

而這些不尋常是不應被宣之於眾的。

若是別的方面的東西,她甚至會主動拒絕接受。

但她知道江月離“歸還”於她的,是“江月離”——她愛著的那個人的遺言,所以她便只沈默著接受。

日記中的內容很瑣碎,“江月離”是個習慣於隱忍的人,就連記日記時也帶上了這個習慣。

用詞盡量精簡,大多記錄一些日常,有關於主觀的情感大多只用簡短的“開心”、“難過”之類的詞概括。

要看完這些頻率連周記都算不上的記錄,並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

但鐘雨嵐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卻覺得每一個筆畫都那麽漫長而壓抑。

就像是獨自一人,又重新走過了那人心頭漫長的黑夜,擡起頭時卻看不見盡頭。

除了黑暗,就只有黑暗。

「今天媽媽給了我一件新衣服,雖然有點小,但是很開心」

……

「今年的新年願望,希望可以和家人一起出去玩」

……

「這周考試拿了第一,被老師表揚了,希望媽媽能開心」

「今天我想做個壞孩子,因為我真的開始討厭妹妹了,她明明考了倒數,爸爸媽媽還要獎勵她,我什麽都沒有」

……

「今天認識了一個新朋友,很開心,她的名字很好聽,希望她不要討厭我」

……

「今天是我生日,我本來都忘記了,阿嵐給我買了蛋糕,她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

……

「我又聽到江玉恬跟哥哥說我的壞話了,我討厭她」

「今天又聽到媽媽說討厭我了,或許只有江玉恬才是他們的女兒吧,那為什麽又要收養我呢?」

……

「為什麽我的親生父母不要我了呢」

「如果我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是我們都會更開心?」

「我討厭江玉恬討厭江玉恬討厭江玉恬。我恨她」

……

「阿嵐今天跟我表白了,我很害怕,所以我拒絕了她,但是我又後悔了,她是不是會永遠離開我了」

「我不應該後悔拒絕她,我不值得她的愛,我沒法回報她」

……

鐘雨嵐看到與自己相關的文字的時候,眼前已經一片模糊,她眨了眨眼,大滴的眼淚便順著眼角滾落。

那些私密記錄的文字都潛藏著她的小心翼翼。

光是看著那些文字,就能讓人勾勒出一個自卑怯懦又陰郁的形象。

鐘雨嵐只覺得心一抽一抽地痛。

“江月離”從未跟她說過那些話,包括在家裏所受到的漠視與不公,包括她內心的不安與膽怯。

有關於“江月離”的過往,都是鐘雨嵐從她的字裏行間,以及其他人的傳聞中拼湊出來的。

她知道“江月離”在家裏過得不開心,所以從不在她面前提起那些不開心的事,生怕戳中她的痛處,讓她重溫那些痛苦。

在鐘雨嵐的面前,“江月離”也從來都表現的溫順柔和,也會展現自己最燦爛的笑容,就好像她從未受到過那些不好的事的影響一樣。

過去鐘雨嵐自詡尊重,從不去窺探“江月離”的隱私,但現在她卻後悔了。

如果她過去某一日,真的壓抑不住沖動,去逼一逼她,讓她傾訴出內心壓抑的苦楚。

或許事情不會發展到現在的地步。

也許她會直接帶著“江月離”遠走高飛,也許她就不會選擇離開她出國。

如果她還陪在“江月離”的身邊,那她會不會就不遭遇那些不幸?

鐘雨嵐忍不住這麽想,便越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看著泣不成聲的鐘雨嵐,江月離沒去打擾她,而是轉身走到蔣楓對面坐下。

蔣楓無聊地戳著手機屏幕,感覺到面前的視野暗下來的時候,他才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是那個‘江月離’留下的東西吧。”蔣楓又看了一眼坐在另一邊的鐘雨嵐,臉上閃過一絲同情,“這小姑娘認識她?”

“嗯。”江月離點了點頭,“她喜歡她。”

說著,江月離朝蔣楓伸出了手,朝他討要手機。

蔣楓險些驚掉下巴,轉頭看看鐘雨嵐,又看看現在的江月離。

“你說誰喜歡誰?”蔣楓楞了好一會兒,將手機遞過去,扶起自己的下巴,“算了,好像都一樣。”

江月離的手指飛快地在手機屏幕上敲擊著,頭也沒擡地答道:“正反都一樣。”

蔣楓短暫地呆滯了片刻,看向江月離的表情變得一言難盡:“那你還用別人的身份?”

“世界上叫江月離的千千萬萬,不必非把我和她放在一起。”江月離淡淡道,“換個新名字,新生活,新氣象,不是挺好的嗎。”

蔣楓覺得江月離說得都是歪理。

之前花家多次騷擾她,讓她煩不勝煩的時候,她也沒想過要改名字,沒道理這時候非要頂著別人的名字過新生活。

更何況這個名字上還壓著另一段悲劇的情緣。

面對蔣楓懷疑的表情,江月離不為所動,繼續道:“非要說的話,大概是被她感動了吧。”

蔣楓依然不信,江月離也不再解釋。

這並非全然的謊言,過去那個“江月離”雖然一生淒慘,但在那樣壓抑環境下長大的人,縱然骨子裏都帶上了自卑與怯懦,卻也曾奮不顧身過。

縱然那份“奮不顧身”並不為人知。

江月離扭頭看了鐘雨嵐一眼,看到她震驚的淚眼,估摸著她或許是看到了最後那一部分。

那是“江月離”曾經想要傳達給鐘雨嵐卻未來得及的東西。

「我很想愛她,我不敢確定我現在的心情就可以被稱之為“愛”,但這世上,我最喜歡阿嵐,她想要什麽我都想要給她,如果我跟她走,把一切都給她,裏面會不會就有可以充作“愛”的東西?」

鐘雨嵐看到的只是文字上的那部分,但江月離卻先她一步看到了夾在本子裏的那張機票。

機票是“江月離”用打工攢下的錢買的,沒告訴過任何人。

當然那張機票早已過期,目的地是鐘雨嵐過去所在的城市,時間是十二月十七號,恰好是鐘雨嵐的生日。

“江月離”從未忘記過對鐘雨嵐的承諾,甚至在家人緩和了對她的態度之後,依然選擇去見她。

只是她已經沒有機會了。

江月離看到那個日記的全貌的時候,心下不是沒有震顫的。

這或許就是那個女孩子這一生最勇敢的一次了,然而還未來得及實踐,就已經先一步走向了人生的終點。

被蔣楓問及為何依然要頂著這個身份的時候,江月離心下已經給出了答案。

因為她們有緣,也因為這是“江月離”的期望。

她在記日記時也並不總是全然用那樣簡短的敘事方式,偶爾也會有情緒過激的發洩,但她總會在事後刪除那些過於情緒化的內容,只剩下冰冷的文字記錄部分。

江月離查找線索的時候,順便覆原了那些被刪除的記錄。

其中有一篇讓她印象深刻。

那是“江月離”剛開始與陸家人接觸的時候,她記錄了一個自己做的噩夢。

夢裏她悄無聲息地走向死亡,就在她死後不到七日,所有與她有關的人都忘記了她。

那個夢裏沒有她的好友鐘雨嵐的存在,於是“江月離”這個人便徹底消散在天地之中,就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夢境中的結果讓“江月離”惶恐不已,她夜半驚醒時記錄下自己的恐懼與期望。

她害怕她這一生在世界上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如果可以,她希望能立下一座能讓所有人都看到都記住的墓碑,留存在世間,以祭奠她未來得及踏出的那一步——

真正脫離開江家的陰影,重新成為一個獨立的人的第一步。

“江月離”自然可以得到一座墓碑,當案件結束之後,她的屍體就會被好好安葬,或許還會有舊識去她的墓前送上一束花。

但這就是她在這人世最後的意義了嗎?

曾經的花照影本有機會救她,卻還是讓那個女孩兒悄無聲息地死去,她無法放下心上那份重負。

所以江月離背上了那份愧疚與責任,成為“江月離”在人世間活著的碑。

但這些不必讓任何人知曉,所以江月離閉口不言。

蔣楓沒再追問,他看了眼江月離手裏還抓著的自己的手機,忍不住問道:“你自己的手機電腦呢?”

“被沒收了。”

“那你不會再自己買一套?”

“沒錢。”

“……”

沈默了片刻之後,蔣楓一臉深沈地看了江月離一眼:“我記得你跟陸總不是領證了嗎,她那麽有錢,你還拿不出一點共同財產?”

江月離頓了頓,終於擡頭看了蔣楓一眼,認真地糾正道:“現在不是了。”

……

陸家

陸明萱夾著電話打開大門,電話那頭一陣陣吵鬧聲刺得她眉頭微皺。

“你又跑哪兒浪去了?”陸明萱問道,“前兩天花姐還在問我有沒有看到你,她差點都要報警了。”

“你說啥?我聽不清——”電話那頭的男人扯著嗓子吼起來。

陸明萱被炸得連忙挪開手機,好一會兒才又放回耳邊,卻只聽到對面最後一段話。

“……我下周回去,麻煩你幫我找個住的地方——別是橋洞和露天公園就行,冬天了,那地兒太冷了,回頭我機票發給你,到時候接一下機啊,把小影也帶上吧,我都好久沒見過她了。”

這家夥是住橋洞住出毛病來了,還真把自己當乞丐了?

還有小影是誰?

陸明萱的疑問還沒問出口,就被那邊啪得一下掛了電話。

根據經驗,在那位不靠譜的大少爺真正回來的那天之前,是誰也別想再通過正常方式找到她了。

陸明萱心裏正煩著,壓根沒心思去應付損友的自說自話,她在備忘錄上記了個日期,轉頭就將手機連帶著鑰匙一起扔到了玄關鞋櫃上。

她已經沒什麽力氣再回房間,便幹脆順著大門滑坐到了地上。

發了一會兒呆,鞋櫃上的手機就又響了起來。

陸明萱伸長了手去摸,卻因為姿勢不當直接撞上了桌角,腰部傳來的隱痛讓她下意識皺了皺眉。

“餵?”陸明萱捂著腰坐回去,也沒看來電顯示,直接就接了電話,“哪位?”

“明萱,我剛剛去查了一下你的檔案。”

電話那頭傳來季涵雨的聲音,還含著幾分意外與不敢置信,他甚至沒有第一時間註意到陸明萱的異狀。

“你的婚姻狀況那欄顯示是單身——你之前跟江小姐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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