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陸明萱說她要一個理由,江月離當然可以給她。

她甚至可以細致地敘述出她是怎麽通過她的名字、那輛轎車的型號、露出的牌照的一角、那些人之間的金錢往來, 找出涉案的兇手。

又是怎麽偽裝到各種場所, 去接近他們套出他們的話, 拿到他們的通訊的記錄,又是在哪一個人夢魘之後慌張的電話裏聽到了真相的端倪。

最後她又如何計劃,給出那些人最後一擊,好讓他們露出馬腳,顯露更加有力的證據。

即便她中途意外死去, 這個真相昭雪的結果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她的十七年, 不是毫無目的地到處撒網,而是牢牢對準“證據”二字。

為了讓搜尋能讓這個真相重新得見天日的證據, 她幾乎跑遍了K市所有的大街小巷,混入過高檔會所, 也偽裝成乞丐躲在垃圾桶旁偷聽消息, 數次險些被發現身份或者因為意外而喪命。

如果有第二個人知道她這麽多年所做的一切,大約會說她這是魔怔了。

為了毫不相幹的人的死亡真相,這麽拼命值得嗎?

江月離回答這個問題從來都不會猶豫:值得。

但這些內情她應該說給陸明萱聽嗎?

說了似乎有賣慘指責的嫌疑, 她本也不是為了陸明萱而追逐真相與證據,而除此以外的故事,都與陸明萱無關。

但江月離知道陸明萱真正質疑的是自己的身份。

那些事情該告訴陸明萱嗎?江月離已經自問過好多次,她總覺得僅僅只與自己相關的事不應該將陸明萱也牽扯進來。

其實那本也不是什麽值得死守的秘密, 倒不如說江月離有些害怕與陸明萱牽扯太過深入,免得日後再脫不了身。

然而陸明萱卻也格外堅持。

江月離張了張嘴,用餘光去瞟桌上的手機, 試圖再次提醒陸明萱:“陸總,其他事再說,你那些人——”

陸明萱反手就將手機倒扣在桌面上,一副她不說出真相就絕不善罷甘休的模樣。

“現在我就很擔心你在我背後捅刀怎麽辦?我覺得你至少該給我一個解釋,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那麽強大的心臟的,說實話,要不是之前你救過我幾次,我現在可能已經報警了。”

陸明萱說得誇張,心底倒未必全然那麽想,但她對真相的渴望卻也不少。

跟在江月離身邊的時候,她總覺得對方帶著無所不知的上帝視角,而自己卻一無所知,只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卻還茫然無措。

信息不對等的感覺並不好受。

陸明萱按著江月離的肩,與她對視著,難得堅持著,一步不肯退。

她在等,等著江月離妥協。

她並不能特別準確地把握江月離的想法,但她的直覺卻在不停地叫囂著——

等一等,再等一等。

或許她等的不僅僅只是一個真相,一個答案那麽簡單。

這樣的想法在陸明萱的心頭一閃而逝。

——你願意將信任交付於我嗎?

江月離感覺自己似乎接收到了陸明萱的真實想法。

陸明萱值得信任嗎?

這點毋庸置疑,沒有人比江月離更了解陸明萱的為人。

她知道陸明萱表面脾氣火爆,張揚又囂張,她也知道陸明萱實際心存善念,以及某種執著的正義感,她沒事與小混混打架的聲名在外,卻沒有多少人知道她見義勇為的錦旗都足以堆滿衣櫃。

陸明萱是個好人,還是個聰明且守序的好人。

真正認識她的人誰也沒法否決這一點。

那她為什麽不能相信陸明萱?

為什麽她一定要將陸明萱推離自己的世界?

沒有人規定她這樣的人不能有正常世界的朋友。

那麽一瞬間,江月離豁然開朗,過於的堅持執著似乎都沒有了意義。

無論腦海裏閃過多少覆雜思緒,實際江月離也只發了一兩秒的呆。

她抿了抿唇,點了點頭:“好。”

這簡單的一個字一出口,陸明萱臉上就像是亮起了一道光,她似是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但很快又反應過來,緊緊拉下了唇角,抿唇做出一個嚴肅的表情。

陸明萱退開一步,隨手抓過桌上的手機,坐回到凳子上,等待著江月離的解釋。

輕晃的小腿還是將她內心的小雀躍小欣喜顯露無疑。

這時候的陸明萱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因為這麽簡單的一個字而感到高興,但這是留給她日後慢慢琢磨的問題了。

“我沒騙你,我確實就在一家小公司工作。不過我算是特招,因為我在某些方面比較有天賦,對他們有用處。”江月離恢覆了平靜,語調都沒什麽起伏,“公司就在這附近,工作沒那麽自由,也比較無聊。”

看著陸明萱一臉懷疑的神情,江月離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我們那個公司,陸總你應該也聽說過,總共兩部分,二分部就在K市,主管信息安全。”

陸明萱還是不怎麽相信,但她沒有直接說出來,這時候她想起當初在對門臥室裏看到的那些單子。

“那什麽TEC公司?”陸明萱只對這三個字母有依稀的印象,還是因為這是紙上僅有的非中文字,“我之前可沒聽說過這個公司。你該不會是被騙了吧。”

“嗯,那只是明面上用來撥款的科研公司。”江月離看了眼陸明萱手裏的手機,用指尖點了點某個方向,“K市所有的緊急求救電話都會轉接到我們那兒——準確的來說,是備份。”

陸明萱停下晃動的腿,隱約明白了江月離的意思,唇角真正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說,你們公司在監聽通話記錄?”

江月離糾正道:“準確的來說,是緊急求救通話記錄。”

“十幾年前這個方案就被提起來過,在原有的緊急求助系統基礎上,將緊急聯系人的設定改為強制執行,並且對緊急求救電話進行系統的監控,加上反屏蔽裝置——考慮到保證用戶的基礎隱私,以及危機情況下的實用性,將緊急求救系統獨立於手機主系統,所以,放心,陸總,一般情況下不存在常規電話監聽的情況。”

“但是由於種種限制,還有部分人的堅決反對,這個方案遲遲未能得到執行,直到八年前——城南工廠爆炸的事你聽說過吧?”

陸明萱點了點頭,八年前的爆炸慘案轟動全城,當初陸氏還為那幾個受害家屬捐過款,她對此還有一些印象。

“爆炸前最後流出的監控裏,那幾個人是進去不久就被毒昏了,有幾個人最後想要拿電話報警——或者打電話給其他什麽人求救,但是都沒有用,後來有家屬說接到了電話,但是家裏小孩接到的,以為是惡作劇,結果就沒管,等大人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就因為這個,所以開始搞那什麽系統了?”陸明萱問道,“都接到你們公司?不應該都接到警局去嗎?”

“差不多,如果你買手機的時候有好好看開機教程,應該會看到我們公司的名字——不過我猜大部分人都不會細看。”江月離答道,“我們的工作是過濾信息,並不是每個人的緊急聯系人都填的報警號碼,剩下那些我們都要監控,平均每天兩百個電話中,其中起碼一百五十個都是誤觸或者覺得無聊好玩,剩下二三十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再剩下十幾個就是我們負責實時轉遞的內容了。”

陸明萱楞了一下,瞄了眼手機,概括道:“所以你們就是負責接電話的?”

江月離看了陸明萱一眼,含蓄地點頭應道:“你也可以這麽認為。”

事實上還有監控系統的構架,以及觸發緊急鍵後為期一周起的實時信息監控。

而且他們的日常只是監控,而非接聽——緊急聯系人聯系對象都由用戶自己設置,比如“江月離”設置的緊急聯系人就是江家的座機號碼,所以她通過緊急鍵撥出的也是家裏的電話。

那時只有江玉恬在家,也是她接到了電話,但她沒有選擇告訴家人或者報警。

而那時公司實時監控的系統剛剛構架好,江月離——那時候還是花照影——未來得及轉遞信息自己就先出了事。

不過這些事就沒有必要事無巨細地說給陸明萱聽了。

陸明萱花了點時間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對於手機商與某個信息公司合作的事,她也有所耳聞,這並不全是秘密,但正常人卻不會隨之過度發散深想,而且陸氏的產業裏沒有多少與之相關的內容,她也就沒有太過在意。

但在這一點上造假卻沒有必要。

陸明萱忽的又問道:“你是不是認識麟哥?”

“韓麟?”江月離點了點頭,“以前一個學校的學弟。”

陸明萱楞了一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江月離許久,又問道:“你今年多大?”

江月離答道:“跟你同齡——我只是入學比他早。”

“但是江月離不是才二十出頭嗎?”陸明萱若有所思,“你整容了?”

“原裝的。”江月離木著臉答道,“只是小時候營養不良,發育得晚而已。”

扯淡。

陸明萱一臉難以言喻的神情。

不過有些人光看外表也確實看不太出具體年齡,而且江月離雖然日常面癱,但好在也癱得比較自然,平常陸明萱也沒看過她吃藥,便暫且放下這個疑惑。

“那你是怎麽變成江月離的?”陸明萱又問道,“你不是已經恢覆記憶了嗎?還有殺人兇手是怎麽回事?”

江月離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註到了陸明萱的手上。

“陸總,你叫你的人回來了嗎?”江月離幽幽地問道。

“在醫院的時候我就叫他們回去了。”陸明萱答道。

江月離一滯,立刻就反應過來:“你耍我。”

陸明萱挑眉:“禮尚往來而已。”

江月離:“......”

陸明萱敲敲桌面:“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江月離冷漠地答道:“死了穿越的。”

這回換陸明萱沈默了。

沒等陸明萱再開口,迎面就飛來一個黑皮小本子。

江月離淡淡道:“陸總你要是無聊就送本給你看看,看完記得給我八百字讀後感。”

陸明萱:“......”她假裝不好奇了還來得及嗎。

......

韓麟去醫院撲了個空。

守在外面的人滿臉愧疚,韓麟也沒怪他們,他早就知道那兩個人到底有多能跑了。

而且陸明萱和江月離一個輕傷,一個臥床,又不是通緝犯,看守的人一時疏忽大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人不在了,指紋對比又不符合,那邊兩個案件又沒有什麽進展,韓麟一時也有些焦頭爛額,甚至懷疑起自己的判斷是不是單純的臆想了。

好在沈局在一旁提點了一句:“你忘了小花本職是幹什麽的了?”

這一句話就讓韓麟定下心來,如果真的是花照影,信息對比不上才是正常的,黑進檔案系統對她來說輕而易舉,她以前又不是沒有過前科。

不管怎麽說,人既然出現了,那也跑不了,目前的案子才是更要緊的事。

韓麟剛回局裏就聽到了鑒定結果出來的信息——前一具碎屍與江夫人重新檢驗過DNA,結果依然顯示有血緣關系,如果不出意外,那麽死者就是“江月離”無誤了。

後面新挖出來的碎骨經過重新拼接鑒定,確認屬於兩個人。

而根據院方數據庫的比對,那兩個人基本可以確定是陸明萱的父母了。

這個結果不出韓麟的意料,卻讓他有些唏噓無言,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跟陸明萱開口,索性暫時推延了聯系她的時間。

後面兩具屍體埋得更深,起碼死了十年以上,兇手是什麽人暫排其後,倒是三具屍體的處理方案和埋屍地點驚人的一致更令人深思。

一部分人傾向於巧合,畢竟十六區出了名的混亂,人來人往並不稀奇,就算真有人見證了埋屍現場,也大概率不會主動說出來,相較於大老遠地跑到無人的荒郊野嶺,更不引人註意。

而且這兩個案子之間相差了起碼十幾年,也不能排除有後人效仿作案的可能性。

更多的人則認為當中存在一定的聯系,理由自然仍是這些巧合——埋屍地點不超過三十公分的巧合,還能稱之為巧合嗎?

就在兩方爭論不休的時候,外面的門衛寄來一個包裹,說快遞指明要送到刑|偵|支隊的。

快遞是一個小盒子,盒子上的快遞單已經開始泛黃,寄件人一欄寫著“十六區”三個字,盒子上標了一個大大的“陸”字。

這時候眾人正對陸家的事敏感著,一看到“陸”字就不由產生了過多的聯想,一個個眼冒綠光,滿臉警惕,死死盯著那個快遞盒子。

韓麟負責拆盒子,能送進來的快遞都經過檢查,不會有什麽高危物品,拆開以後裏面也只有幾張紙和一個移動硬盤。

有人迫不及待地叫來了技術部門的兄弟,檢查起了硬盤裏的東西,韓麟則翻開了那幾張紙。

全部由A4紙打印出來的圖片驀地展現在眾人面前,從手機胸針耳環到刀具汽車不等,下方全部標明了發現地點及目前所處位置。

韓麟看著看著眉頭就皺起來,那些圖片下方標註的地址他都認識,大多都是陸明萱父母家。

他爸媽跟陸明萱的父母是好友,兩人少年時期經常去對方家串門,因此陸明萱家裏有幾套常住的房子,位置又是在哪兒,他比旁人還要清楚一些。

越往後的圖片就越觸目驚心,耳環刀具上都染了血,最後幾張中,底下說明幹脆直接標上了“兇器”二字。

韓麟心下隱約猜到這是什麽了——

證據。

與此同時,負責查看硬盤內容的人也跟著發出一聲驚呼:“麟哥麟哥,這段錄音好像是陸家那個人,他說他殺了那對夫妻——是不是指的陸總的爸媽?”

旁邊又有人提醒道:“下面還有,還有監控。”

韓麟眉頭微皺,思索片刻,當即立斷下了指令:“你們留在這兒繼續查看硬盤的內容,回頭整理成文件交上去,剩下的人跟我出現場。”

有人還在狀況外:“韓哥,去哪兒?”

韓麟抓起外套,腳步不停:“案發現場。”

......

陸明萱花了一晚上的時間拜讀了那個小本子上的大作。

一開始她還為那當中熟悉的名字和詭異的內容而驚詫不已,但很快隨著時間推進,劇情越來越敷衍,她終於撐不住,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等到清晨的陽光透過陽臺灑進來,陸明萱才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拿開蓋在臉上的書,有些茫然地四下掃視了一圈。

房間裏還是空蕩蕩的一片,布滿了灰塵,桌上放著幾桶泡面,此刻也無人問津。

江月離坐在電腦後面,目光一錯不錯地黏在電腦屏幕上,像是一夜未睡。

陸明萱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早上八點二十一分。

再一看日期,距離花老爺子的壽宴只剩下幾個小時了。

而江月離還埋頭在電腦上,眼下有一圈明顯的青黑印記,但她的臉上卻不見絲毫疲態,專註得像是一個不止疲憊的機器人。

陸明萱呆了片刻,問道:“你沒睡覺?”

江月離平靜地“嗯”了一聲,然後從電腦屏幕上分出一點眼神給陸明萱:“你看完了?”

陸明萱用手指理了理自己被壓亂的頭發,一邊答道:“差不多吧。”

江月離問道:“感想如何?”

陸明萱撇了撇嘴,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先不說這人哪裏扒來的素材,這人是不是跟江玉恬有仇?”

這是陸明萱誠心的發問。

都是年輕人,她偶爾也會看看各種類型的打發時間,對於這種類型的瑪麗蘇也挺熟悉——裏面的人名就更熟悉了。

但平心而論,陸明萱還沒有見到過哪個作者能把主角寫得這麽婊這麽討人厭惡。

江家人的喜歡尚可以理解,畢竟是他們家寵大的小公主。

然而其他人的喜歡與無腦維護就來得莫名其妙——不談現實裏那個學習和人緣都不怎麽行的江玉恬,單就書裏的小公主除了哭和撒嬌,也從未做過什麽事實,就連貫穿始終的“善良”人設也在江月離事件上崩塌得徹底。

就好像有什麽神秘的光環按頭操縱,讓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圍著她轉一般。

“看得我還以為那江玉恬是什麽白蓮花成精呢,別的不說,我們家明煦整天忙著做實驗,哪有時間談戀愛,讓他從實驗室出來,還不如讓他去從樓上跳下來呢。而且明煦談戀愛關我屁事,我看起來像是那麽傻逼的人嗎?”

陸明萱說著頓了頓,看了江月離一眼:“這不會是你——我是說原來那個江月離寫的吧?這裏面也太可憐了。”

聽完了陸明萱長篇大論全方位敘述了一通女主角有多婊的小論文之後,江月離忽然挑唇笑了笑。

陸明萱警覺地往後縮了縮:“你又想打什麽壞主意?”

一般不笑的面癱笑起來準沒好事,這是經驗之談。

“你不覺得裏面的東西挺有意思的嗎,一種類型的出現必然有它的理由——大部分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幻想,這一本,基本已經滿足了她渴望被所有人關註深愛的幻想了。”

江月離一邊說著,一邊合上了電腦,站起身收拾起了東西。

“你是說,這本是江玉恬寫的?”陸明萱若有所思,“那跟你有什麽關系?”

“不。如果是她寫的話,裏面壓根不會出現‘江月離’這個名字,而且她也沒有蠢到全用真名。”

“那還有誰會這麽無聊,特意為她寫一本書?”陸明萱厭惡地皺了皺眉,“還把她寫得這麽惡心。”

“一個喜歡搞事的傻×,大概率跟‘江月離’的死脫不了幹系——不用擔心,很快你就可以見到他了。”江月離答道,“我剛醒的時候,基本就是靠著這本了解世界了。那絕對是個相當糟糕且惡劣的人。”

江月離拔|下電源,抱起電腦拉開大門,樓道裏的光瞬間傾瀉進來。

重新站在光下的時候,江月離心頭一陣輕松與明快,像是追尋許久的謎團終於在她面前展露了真面目。

就差一點了。

“你要去哪兒?”陸明萱也跟著起身。

“案發現場。”江月離站在門口等著陸明萱,“‘江月離’死的地方。如果你不想去的話,可以直接回去。陸家現在對你應該已經沒有什麽威脅了。”

陸明萱沒有問她是什麽意思,倒是先一步跟到了她身邊。

“你把我拐出來,總得善始善終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