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真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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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晟邦心裏藏得那個人是阿仇!”

許羿又重覆了一遍。

“我想這件事, 除了清晟邦, 清晟國也是知道的。阿仇那天從醫院離開後, 原本是去找清晟邦, 結果見到的卻是清晟國。清晟國將這件事告訴了阿仇, 導致阿仇回去路上開車,心神不寧才出了車禍。”

清晟邦深深的閉上了眼。

許羿對他的反應很滿意, “阿仇這輩子就不應該遇到你們兄弟二人,更不應該認識你們!”

“清晟邦,如果沒有你,阿仇就不會死, 阿嵐的腿也不會斷。而你這個無情無義的畜生, 你不僅從阿嵐身邊搶走了清朗,更是害她斷了條腿, 你難道不知道,跳舞對阿嵐意味著什麽?”

“你搶走她的幸福, 剝奪了她做母親的權利,這些還不夠…你還要偷走她的夢想 …該死的應該是你, 是你!”

說著, 許羿從懷裏掏出一支□□, 對著清晟邦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槍響之後,清晟邦的左腿出現一個血洞, 血瞬間浸染褲管,清晟邦事先被註射了肌肉松弛劑,動彈不得, 但大腦神經卻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劇烈的疼痛。

“這條腿是你欠阿嵐的。”許羿面不改色,冷冷道。

清明和刑罪被這聲槍響震住,他們根本沒想到許羿竟然帶了槍。刑罪不動神色的挪動腳步,就在這時,許羿猛地將槍口對準了清明。

“別動!”

許羿這聲呵斥是針對刑罪,刑罪此時就站在清明身側不遠處,僅僅幾步之遙。意識到危險,第一時間他想到的是要沖到清明前面,其目的也昭然若揭。

“這把槍裏有7發子|彈,你要是動一下,那我就在他身上留一個窟窿。動兩下,就是兩個窟窿…”

清明看向刑罪,靜距離的凝視,他看到了此時藏在刑罪表皮之下的波濤暗湧。

刑罪終於爆發了:“尹仇的死和清晟國根本沒有關系!你要恨也是恨清晟邦,為什麽強行扯上清晟國?你說清晟國將清晟邦隱藏的那件事告訴了尹仇,當年清晟國向尹仇對話時,你在場?”

許羿沈默不語。

“既然你不在場,又憑什麽肆意揣測,給清晟國強行亂扣帽子?你只是替自己狹隘之心尋找一個搪塞的借口,以至於牽連到了無辜者也只是給他們強加罪名,自欺欺人!”

許羿不以為意,怒吼道:“自欺欺人的是清晟邦!”

“他將阿仇的死算在了清晟國身上,怨恨清晟國,後來更是想通過綁架清明,報覆自己的哥哥,最終害得清晟國家破人亡。”

清明的心已經墜入毫無亮光的深淵,刑罪不安的看著他,只能看到他藏在陰暗下的毫無血色的半張臉。刑罪恨不得上前堵住許羿的嘴,他猜到許羿的意圖,然而卻只能無動於衷的站在一旁,眼睜睜的看著即將崩潰到絕路的清明。

現在,他什麽也做不了。

“實話告訴你們,那三名家政是清晟邦安排進清晟國家中做雜物工的,等他們混進清家後,伺機綁架年幼的清明。”許羿道,“可沒想到那三人竟然臨時叛變,見利忘義。他們改變了計劃,並沒綁架清明,而是綁架了清晟國和他夫人,最後還殺了他們。那天,清晟邦得知三人叛變後,到底還是念及了兄弟情分,可又怕事情敗露,不願報警。就讓我立刻趕往清家。可當我趕到,也為時已晚了。”

清明沈聲道:“於是你就殺了那三人,可當時…你為什麽不殺我?”

許羿的心有些發沈:“你跟我很像,清明…”

清明擡眼看向他,

“我說過,我們都是活在地獄裏的人。”

說這句話時,槍口還是對準著清明。許羿知道,那淺薄的胸膛裏有一顆沈重的心臟,多年泡在冷漠醜惡的毒水裏,早已百毒不侵,不會應為一點疼痛挫折就能令它的宿主屈服。每個活在地獄裏的人,都有這麽一顆心臟。

“我做了清晟邦這麽多年的狗,就是為了等這一天。看他眾叛親離,不得好死。”

“現在,我跟你做個交易,如何?”

清明道:“你說。”

“我給你兩個選擇。”許羿將清口指向一旁輪椅上,因憤怒而面目扭曲的清晟邦身上,緊接著又指了指天臺欄桿外的夜幕。

“一,將清晟邦推下去。這樣,我不光是放了你,還有他。”

清明冷笑,“第二呢?”

“第二,我打死他,”許羿的槍口對準了刑罪,接著又道:“我查過他,宕城市局刑偵大隊隊長,刑罪…他也是從星光孤兒院裏出來的。”

清明的眉頭不自覺的皺緊……

“我知道你很在乎你們這個大隊長,可如果你想救清晟邦,那我就送他走。不過,你可以從這裏走出去,清晟邦的狗命我也會留下。”

“清朗呢?”

“清朗不在這筆交易內,你放心,我不會對他怎麽樣。”

要是說這是場交易,那清明應該毫不猶豫的選擇前者。刑罪在他心裏是什麽分量,而他清晟邦算什麽?是導致自己家破人亡,讓自己這麽多年一直活在郁結的混沌之中的罪魁禍首。親手將迫害自己的元兇推向地獄,那是多麽大快人心的事情。

沒錯,殺了清晟邦,不僅化解了這場危機,還替父母報了仇。可是,清朗今後會如何看待自己?他手上染上了清晟邦的鮮血,這就意味著自己將會成為清朗的殺父仇人。以仇恨衍生出仇恨,這將是一個萬劫不覆的輪回。表面上,許羿是讓自己做選擇,實則是拉自己下地獄。

沈默片刻後,清明終於開口:“你錯了。”

許羿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你說我和你一樣,都是活在地獄裏的人。你錯了,大錯特錯,我與你不同,你只是活在過去的仇恨中。沒錯,我們一時之間總是走不出至親離開的陰影,更無法寬恕傷害了他們的元兇。可怕的是我們因仇恨捆綁了我們的未來,這世界上沒有牢不可破的囚籠,我更不信存在永遠擺脫不了的噩夢,始終困住我們的,不肯放過自己的,就是我們自己。”

“許羿,放過你自己吧。”

許羿不屑一笑,“我給你十秒,告訴我你的選擇。”

“十…”

“九…”

“八…”

……

其實清明心裏已經有了選擇,他側頭看向刑罪,沖他莞爾一笑。時間仿佛回到了二人初見時,清明從火車站門口出來,見到刑罪後摘下墨鏡的那一刻,他眼角彎成新月,臉頰兩邊立刻浮現淺淺的酒窩,以及嘴角噙過的那股溫暖……

“師兄,對不起。”

說完,清明神色突變,只是一瞬,眼底重新染上了一層狠厲的寒光,襯的夜更黑更暗。許羿沒有料到清明會沖向自己,或許時條件反射,手指扣動了扳機。同一時間,清晟邦不知何時撥動了輪椅,借著地面的坡度,也沖向了許羿。

砰!

又一次的槍聲響徹夜空,只是這次中槍的人,是清明。

在清明說出那句‘師兄,對不起’後,槍聲響起的一剎那,幾乎是同一時間,刑罪已經沖向了許羿面前,許羿反應很快,與之搏鬥在一起。

清晟邦的輪椅最終並沒撞到許羿,而是直接撞在天臺邊沿,由於慣性,清晟邦整個人被拋了出去。他上半個身子已經越過了欄桿,眼看著自己的身子,即將墜落在幾十米之下的冰冷水泥地面上,清晟邦已經閉上了眼,準備接受死亡。然而就在這時,肩膀處被一股力量緊緊攥住…清晟邦睜開眼,一擡頭就看到清明猙獰爆紅的面孔。

原來適才在千鈞一發之際,清明沖上去,抓到了清晟邦一側肩膀,然而手中的力道承受不住清晟邦下墜的重量,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只是攥住了他肩頭的衣料。

清明艱難開口,“把手….給…我…”說著,另一只手朝清晟邦伸了過去。那只手完全是暗紅色的,清晟邦仔細一看,原來清明那只手上全是鮮血,像是剛從裝滿鮮血的容器裏浸泡過一樣。

“許羿說的都是真的…”

“阿明,你放手吧,我不值得你救。”

“別廢話,把手給我!”

血一滴一滴從清明的手腕處滑落,滴在清晟邦臉色。此時清明由於失血過多,體力嚴重流失,抓住清晟邦衣服的那只手在寒風中不住打顫。然而不放手的決心卻絲毫未減。

“爸爸曾對我說過…我的叔叔是他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弟弟。”

清晟邦雙眼一紅,

“阿明,你放手吧。”

血順著清明修長的指尖,不斷往下滴落。

“孩子,放手,我讓你放手,你聽見沒。”

清晟邦老謀深算了大半輩子,風雨一生,不可一世的他此時眼眶中不住溢出了淚水。在他的一生中,除了聽到哥哥清晟國死訊的那天,獨自一人躲在黑暗的書房裏哭了一夜之外。他再也沒流過眼淚。

可此時此刻,清明的執著,像是萬把鋼刀,硬生生的插在他的心臟上,簡直是痛不欲生。

善意演變成了罪惡,那是人心最可悲的墮落。而罪惡引導出了善意,是對人心最美的救贖。

清明覺得,此時他只是在救贖自己罷了。

看著清晟邦的淚水,清明並未動容,只是冷笑,額頭兩側的青筋暴起。

“你別誤會,我並沒原諒你。”

“我只是不想放棄現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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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清朗趴在地上,咬著牙一寸一寸的挪動的身子,朝清明爬去。

而刑罪和許羿仍然在搏動中,方才清明給他爭取的空擋間,刑罪迅速打掉了許羿手上的槍,緊接著就是一拳朝著許羿臉色揮去。許羿同刑罪身高相仿,許羿用手肘擋下了那拳,只是由於刑罪力道大的驚人,一陣悶痛。

沒有任何空擋,刑罪隨即而來的另一拳已經朝自己胸口而來,許羿雙手按在他胳膊兩側不同的位置,將力量匯集到雙臂上,朝胸前一抽…刑罪動作被抑制住。緊接著許羿大力一甩,一個屈膝朝刑罪腹部而去。刑罪用空餘的那只手擋下這招,抽出被禁錮的手臂,許羿的力道也大的驚人,剎那間,隔著衣料,手臂被剮蹭掉了一層皮肉,那種火辣的皮開肉綻之痛還來不及感受,許羿一腳又襲來,刑罪雙臂交叉,擋下一腳。方才的傷口雪上加霜,痛上加痛,終於讓他眉頭一擰,額前的冷汗順勢滑落在眼睛裏。

二人終於分開,相對而視,眼底的寒意毫不遜色。刑罪看了一眼清明,清晟邦已經被他拉回天臺。

刑罪沒打算繼續持久戰,直接朝許羿沖去,許羿也奮力沖向刑罪。兩人同時躍起,各自的拳頭朝對方而去,就在許羿的拳頭即將碰觸到刑罪之際,刑罪竟然猛地收回拳頭,一個側旋,緊接著飛腳踢中了許羿腰部,將人踹倒在地。刑罪立刻撲上前,壓在許羿身上,飛快的使出雙拳朝著許羿頭部連續擊打。許羿這時只能屈臂護著頭部,刑罪打紅了眼,遽然收住拳頭,兩手攥住許羿的頭發,將他頭猛然擡起就往地面砸去。

——嘭!

這一擊讓許羿失去了防禦能力,刑罪從他身上起身,撿起一旁的槍,對準他的腦袋。

“住手!”

刑罪聞聲側頭看去,就見清明趴在不遠處,

“別殺他,他是我母親的親弟弟。”

方才許羿後腦受到重創,人已經失去了一般意識,雙眼空洞的看著夜空。

刑罪見他沒有反抗的能力,迅速跑到清明身邊。清明此時臉色已經毫無血色,刑罪將他半個身子慢慢扶起,然而地上鮮紅的一大攤血跡擊中了他的大腦神經,心跳遽然停滯了幾秒。

“好冷,”清明微弱的聲音拉回了刑罪短暫的失魂。

刑罪迅速脫下外套將清明包裹嚴實,輕手輕腳將人護在懷裏,“我抱著你。”

“我知道…這麽選,就算怪我,你也不舍得生我氣。”

清明的臉色劃過一絲悲慟。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胸前的厚重布料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大片大片由他鮮血染成的圖案刺痛了刑罪的視覺神經,讓他失了理智。可他還是清楚自己不能再浪費一分一秒,因為那流逝而去的每一秒都有可能奪走他的清明。

不由分說,刑罪抱起清明就往天臺進出口處奔去…

刑罪一邊跑一邊在想:清明能放下過去的仇恨,那可是將他堵在絕望深淵裏,讓他寸步難行的夢魘,他都能釋然…可唯獨對自己,清明怎麽說放手就放手了。

從未有過的不甘和絕望折磨著刑罪,他一邊不願去承認,一邊腦子裏有個聲音在告訴自己:

——這輩子,清明可能就唯獨對他殘忍過。

刑罪抱著清明下了一個階梯又一個階梯,只是他們途經的每個階梯上都能看到鮮血淋漓。

“許羿讓你選,你就應該聽話,為什麽要跑題?”

清明微微睜開眼,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那是因為…題目超綱了。不怪我好不好。”

刑罪咬牙:“你...”

“你總是這樣。”

說著,刑罪心底閃過一絲惡毒的念頭。“我寧願槍口是對準我開,我寧願你推清晟邦下樓,我寧願他們都去死…只有你不能死。我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愛你,我不許你有事,你聽到我說話沒?明仔,你說句話,跟我說句話。”

清明費力道:“如果換成是你,你也會這麽做的。”

清明胸口的血還在不斷流出,溫暖的血液流過手心,那一刻刑罪的心就像是懸在刀刃上。血明明是熱的,但是清明身上的溫度卻在逐漸流失。

“天,你做錯了什麽!別再流了…”刑罪顫著聲音說,身體也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他拼了命的往樓下跑,該死的樓梯,此時總是看不到盡頭。

刑罪一邊跑,一邊試圖轉移清明的註意力。“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聽不聽?”

清明笑道:“你對我還有秘密?”

“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我的小石頭。”

聞言,清明腦海裏突然想到適才許羿那句話:

——他也是從星光孤兒院裏出來的。

“原來如此,原來老天爺還是公平的。”清明苦笑道 ,稍微回憶下,他立刻明白了那晚刑罪在自己家裏,為何會擺出那樣的神情。

“這麽說,我挺混蛋的啊,竟然將我的青梅竹馬忘了。”

刑罪道:“那時候在孤兒院,有些話我還沒來得及說,你就被人領養帶走了。這麽多年,我想找你,但是又不敢找你。我怕小石頭有了新家,有了新的生活已經忘了小非。現在好不容易又遇到,這次你別走了,誰也帶不走你。”

清明看著眼前情真意摯的人,心裏開始怯懦。

一個孤介的靈魂,在經歷意外的生死離別,在這個偌大繁華又猙獰冷酷的世界裏顛沛流離,好不容易遇到了刑罪,遇到了自己生命的曙光,還來不及守護,上帝贈送給他的這份突如其來的幸福…就要分離了。

“師兄,我以後要是見不到你了,怎麽辦啊?”

“不會的,堅強一點明仔,你之前中過槍,後來沒事了,這次也不會有事的。別怕,這裏是醫院,我這就抱你去看醫生。你很疼對不對?明仔,你聽我說,忍耐一下,不要睡覺,我帶你去找醫生。”

刑罪的臉逐漸的失幀,眼前漸漸變得一片黑暗,清明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

“好…”

“我聽你的。”

說完,清明緩緩闔上了眼,頭靠在了刑罪胸口。

“別…別睡清明,你又不聽話了,別睡啊。”

刑罪發瘋一般的踹開了安全出口的那扇門。

“醫生,醫生。”

“快救救他,”

“快來救救他…”

刑罪失聲痛哭起來,一聲聲嘶吼扯動著早已碎裂的不成形的心臟,劃破胸腔那道屏障之後,是這世間最深沈的恐懼,也是最炙熱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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