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6章 陰庭舊主(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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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飛石已經離開了好幾天,鬼卒們就地紮營住下,幾個鬼將則聚在一處等待。

五鬼將與寵都滿懷希望又忐忑地等著衣飛石從深淵歸來。除了劉敘恩與徐蓮,誰都不知道九幽之底究竟有什麽。他們既希望衣飛石能從此覺醒,不再愚忠於暴君,又不能確定這麽多年過去了,那曾讓徐蓮帝君改變想法的“東西”或“真相”,此時是否還安然存在?

帳中氣氛不怎麽好。

伏、太鳳、寵,這三位資歷更深的老鬼將各據一方,從不主動說話。

餘下灰、控弦、不殺三人也不大好開小差——弄點飲食游戲來消遣麽?可能會被前輩罵個臭頭。

不殺在帳內待得難受,轉身就與相熟的控弦做了一個美好的展望:“目前最好的局面是,主上也和帝君一樣改變了想法,咱們就不必擔心了。”

沒等坐在他身邊的控弦搭話,一直沈默的伏反問道:“最壞的局面呢?”

這時候考慮最壞的局面明顯來不及了。伏卻非要問這麽一句,夾槍帶棒帶著責怪。

在一邊凝神修煉的寵聞言睜開眼,嘲笑道:“最壞的局面,不過是主上在九幽什麽都沒發現,白跑一趟,再回來治我個欺君狡辯之罪唄。玉翡劍又沒抵在你胸口,你怕什麽?”

帳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更緊張。

不殺不過是想聊點輕松的話題,被伏強行搶了話頭,指責寵太沖動,寵則不忿反駁。

所幸這兩個說話都還算克制,沒有太直來直往地彼此攻伐。被卷入話題中的太鳳依然閉目凝神,仿佛根本沒聽見他倆的爭執。

見太鳳沒有出面打圓場的意思,莫名其妙開了局的不殺只得硬著頭皮收拾殘局:“依我一點愚見,恐怕也不至於吧?主上家法雖嚴,從不苛責濫殺。這麽多年過去了,九幽底下有變化也是人力不能及,主上他是講道理的人,咱們好好和他解釋……”

灰連連給他使眼色:別說了!

不殺卻沒覺得自己這話有什麽問題,幹嘛這麽殺雞抹脖子地讓我閉嘴?我哪兒說錯了?

伏與寵的爭執本就不在當下,而是數日前衣飛石劍刺太鳳之時。

寵認為太鳳命在旦夕,一句話答不好就會被衣飛石刺死,出面禍水東引釜底抽薪是必要的營救。伏則認為衣飛石不可能真的殺了太鳳,寵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掀了底牌,實在太過沖動不理智。

現在不殺一口一個主上從不苛責濫殺,主上是講道理的人,話裏話外都像是站在了伏那一邊。

他是沒覺得自己站了隊,這話聽在寵的耳朵裏哪裏還能善了?關你什麽事就站在伏那一邊,還替伏出面指責我反應太激動、行事太沖動?——伏和寵是勢均力敵的舊友,這兩人吵嘴時,太鳳都不吭聲。不殺資歷淺,根本沒人想過他會插嘴。

正打算和伏辯個是非清楚的寵相當意外,他原本靠窗打坐,霍地起身走到不殺跟前,一把揪住不殺的領口,惱羞成怒地訓斥:“我在主上門下修行時,你八輩兒祖宗都還沒投胎呢!你也配和我說主上?”

這口吻太過嚴厲倨傲,一句呵斥出口,不殺帶了一絲和事佬淺笑的臉色倏地變得冰冷透徹。

再是資歷淺,再是客氣聲一稱晚輩,不殺也是正兒八經的陰庭鬼將。寵有朝服白骨笏,他也有朝服白骨笏,大家同殿為臣,品級不比寵低,修為不比寵差,缺的無非是一點麾下勢力和資歷罷了。

仗著早出生幾年,就敢如此欺我?不殺眸光幽冷,手中的刻骨刀緩緩吐出靈光,眼看就要成型。

灰與控弦連忙上前拉架:“好說好說,不能內訌。”

“內訌”二字觸及了寵心中的底線。前幾日兩軍對陣時,寵才用這話訓斥過伏。

帝君早逝,劉帝君也已經死去,能夠輔佐主上的力量就剩下這麽點兒了,不好好保存生力,卻要互相殺伐自損實力,帝君在天之靈,如何能夠安息?

寵慢慢松開緊揪不殺不放的手,將他被揪得皺起的領子緩緩撫平。

不殺眼底的殺氣卻未消失。

你說打就要打,說不打就要停手?真當我是你小老弟?!

“不殺。”控弦握住不殺即將出刀的手,將已然變成深藍色的刀光堵在了指掌之間。

不殺森冷的眸光與他碰了一下,逐漸柔軟下來,僵持在手中的刀光才幽幽散去。

一場內訌終究被摁了回去。

寵轉身不再和不殺糾纏,行至伏面前,二人雙目相對。

“主上確實從不苛責濫殺,不過,你我都很清楚,那是在與君上無涉的情況下。凡事涉及君上,誰碰誰死。——你是真認為主上不會殺了太鳳,還是……早就想讓太鳳死了?”

這句話說得人浮想聯翩。其餘三個資歷稍淺的鬼將都豎起了耳朵。居然還有內情?

可惜,不等伏回答,一直沈默的太鳳霍地轉身,摔門而出。

這八卦是聽不成了。

伏冷冷道:“小人之心。”

灰聽見門外異動,側頭撩開窗簾看了一眼,疾步前行:“主上回來了。”

一眾人皆起身出帳迎接。

太鳳本就在外邊,此刻已經迎了上去,正在與衣飛石敘禮。

衣飛石神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緒,太鳳跪在他身前,寵心中就有一種極其不妙的預感,正待加快腳步迎上去,玉翡劍已刺透了太鳳的肩膀,將太鳳釘死在陰晦濕冷的死土之上!

“主上息怒!”寵倉惶前撲。

玉翡劍竟然分出第二道劍光,從寵的左肩上穿過。

寵聽見自己身軀結結實實匝在地上的一聲悶響,肩頭劇痛麻木,渾身經絡被痛楚所麻痹,以至於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就這麽被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剎那間,寵身邊的鬼將們也躺了一地,個個肩上都插著一柄玉色溫潤的玉翡劍。

這動靜驚動了不遠處紮營養息的鬼卒們,不殺麾下的鬼校離得最近,反應最快,第一時間帶著鬼卒沖了過來。他們這樣大規模地急奔又驚動了附近營盤的鬼校們,即刻跟著帶兵尾隨而出,極其短暫的時間內,就有大批兵卒殺至。

衣飛石仿佛根本沒看見圍上來的鬼卒校尉,反倒把躺了一地的鬼將們嚇得夠嗆。

這要是底下人不懂事沖主上射了一箭……

“棄刀卸甲!”不殺渾身麻痹不能動彈,只能躺在地上怒吼,“都跪下!”

他的心腹鬼校千鶯得令一楞,攔住了背後鬼卒,再次確認不殺並非玩笑之後,千鶯猶豫片刻,棄刀於地,卸下戰甲,隔著三十尺遠的距離,屈膝跪下。

尾隨而來的各鬼將麾下士卒也都很困惑,遲疑著看自家主將的臉色。

有不殺先例在前,其餘鬼將紛紛呵斥部屬卸甲跪地,不得無禮。

衣飛石依然不曾在意跪了滿地的鬼卒校尉,徑直走到寵的身邊,一手拔出刺在寵肩頭的玉翡劍。

寵才感覺到肩上的麻痹緩緩消失,一縷鋒芒抵在了他的眉心上。玉翡劍劍尖有鋒芒吞吐,寵的額間瞬間就有淡淡的鬼修異血淌出,若是劍鋒刺得再深一些,紫府必然破碎。

“徐蓮在何處。”衣飛石問。

寵面露驚訝之色,似乎怎麽都想不通他會問這個問題:“主上,帝君已經不在了。”

生死冊與黃泉白骨筆倏地飛出,遠遠地懸浮在空中。

有此證偽之寶,衣飛石再次詢問:“徐蓮在何處。”

寵仍舊堅持自己的供詞,重覆了一遍:“徐蓮帝君已經不在了。”

等候時久,生死冊始終不曾證偽降罰,可見寵說的並非假話。

所有人都以為衣飛石還要再逼問其他問題時,衣飛石轉身躍上星舟,生死冊、白骨筆與刺在五鬼將肩上的玉翡劍,都在一時間飛回他身邊。他就這麽帶著鎧鎧和毛絨絨飛了出去,空中殘留著生死冊合攏時散溢的一縷輪回金光。

沒了玉翡劍的控制,鬼將們相繼掙紮起身,衣飛石早已走得無影無蹤。

控弦遲疑地將所有人都看了一眼,問道:“主上這是信了還是沒有信?”怎麽就跑了?

沒人能回答他。

灰揉著迅速愈合的傷口,頭疼地說:“你不如想想咱們現在咋辦?”

是在這兒紮營等啊等啊等主上回來,還是馬上帶著人追上去?追上去會不會觸怒主上?關鍵是主上這到底是什麽情況?說好的把鬼府江山打下來呢?這才打了二十九個城,離著收覆全境還有很遠呢!陰天子就這麽一句話不交代掉頭跑了可還行?

寵的目光落在太鳳身上,卻問其餘人等:“你們怎麽說?”

大佬聊天,三個資歷淺的都不主動吭聲。

太鳳也不說話。

仍舊是伏來與寵交涉:“先等幾日。”

寵冷笑連連。

“若主上久久不歸,我們再分頭行事。”伏絲毫不為寵的嘲諷所動。至於按什麽計劃行事?“主上在文書處已經做好部署。”

衣飛石是做了一個初略計劃,沒有細化,且行軍的時候就在作調整,目前的輿圖勢力分布已經和他們在陰庭策劃的不一致了。不過,鬼將們也都認真聽了布置,這會兒稍作修改,分工問題也不大。

寵意外地沒有和伏唱反調,他沒有意見,灰、控弦、不殺也認為可行。

惟有太鳳突然問:“主上會去哪兒?”

依然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主子你醒一醒嘛,用腦子分析一下就知道裏邊肯定有貓膩。”

“我是你的附靈啊,你要不是鎧甲器靈,我們的關系算是怎麽回事呢?難道我是你的兒子嗎?父子間也不可能有我們這麽親密的聯系呀。那除非我就是你的一部分。可人的魂魄又不能切割,切了腦子就傻一半,虛弱一半,我倆都這麽活蹦亂跳地,肯定不可能是魂魄的兩半吶對吧……”

“我覺得這裏肯定是劉敘恩那個壞東西擺的幻陣,他這人心肝早就壞透了,上次還想把你推進時空裂縫,你就不能再相信他。他本來就死了,怎麽會活過來?死過的人不可信!”

“說不定徐蓮都是被他騙了!”

“哎,不過,你和暴君下九幽的事,除了我也沒人知道啊。他們只看時間線嗎?”

“主子,我說了這麽多,你吱一聲?”

鎧鎧岔開雙腿舒服地坐在星舟的沙發上,就跟議論家長裏短似的對衣飛石絮叨。

然而,他說話的口吻固然輕松,仿佛沒什麽大事,看著衣飛石的眼神卻始終帶了兩分小心。衣飛石心中有極其艱難的苦澀處,哪怕衣飛石不說,臉上也沒有一絲掛起,鎧鎧依然能感覺得到。

正在努力勸說,一旁蹲著發呆的毛絨絨發出了“吱”地一聲。

“我不是叫你吱!”鎧鎧一邊說,一邊從小兜兜裏給毛絨絨掏吃的。

毛絨絨撲到他身邊,開始蹭蹭扭扭吃吃吃。

衣飛石仿佛沒聽見身邊的吵鬧,始終坐在星舟一側,沈默不動。

他當然知道有貓膩。這件事漏洞太多,無論如何都梳理不出一條完整的時間線。可若說鬼將們聯手做戲騙他?可能性很小。一個秘密獨自掌握是最安全的,多一個人就多一分風險。同樣一個局由六個人一起籌備,那就是妥妥的六個疏漏,這種層級的設局用在他的身上,未免太過自信高傲。

他不會懷疑自己的出身。

君上也……沒必要做這樣的局。

星舟從還陽山飛過,躍出黃泉道,衣飛石熟練地定位了新世界的坐標。

他直接出現在二十天前離開的位置。

屋子裏靜悄悄的,衣飛石收起星舟,推門而出。

外邊就是謝茂和他的起居室,這時候天色尚早,謝茂應該在書房或辦公室。

衣飛石將鎧鎧和毛絨絨放了出去,沒有直接去找謝茂,就這麽合身躺在了起居室裏的沙發榻上,緩緩閉上眼。

他有些累了。

他也要想一想,究竟該怎麽辦?



傍晚,謝茂準時下班,回來就發現起居室多了個人。

“小衣?”這讓謝茂很驚訝。

沒人察覺到衣飛石回來也罷了,星舟來去無蹤,他的寢宮更是禁地,聖君們出於尊重,輕易不會用神識在他的寢起處監看掠掃。讓他覺得驚訝的是,衣飛石回來了居然直接睡在了家裏,沒去找他。

衣飛石明明聽見他招呼,也沒有和從前一樣起身,依然躺在沙發上。

謝茂還未從驚喜中清醒的一顆心就倏地往下沈。小衣莫不是生病受傷了?都起不來了!

他三兩步走近衣飛石身邊,正要確認衣飛石的身體情況,躺著的衣飛石已經睜開了眼,看著他。眼中沒有謝茂最熟悉的依戀與馴服,反而帶著些困惑不解與戒備。

“怎麽了?”謝茂只能勉強坐一半沙發,素來體貼的衣飛石也沒有側身給他讓些位置。

謝茂卻顧不上這些細節。衣飛石臉色有些蒼白,看著就是不大高興的樣子。

“我看看哪裏不舒服?”認為衣飛石受了傷,謝茂對待病號越發小心翼翼,無比溫柔。

“我要回雲上。”衣飛石說。

劈頭蓋臉一句話把謝茂都打懵了,他下意識地拉住了衣飛石的手,失笑道:“發生什麽事了?咱們不是說再想想辦法嗎?你這才去了不到一個月……小衣?”

“我不帶神軀下界。”衣飛石這時候才緩緩坐起,謝茂抓他很緊,“只是去確認一下。”

“你要確認什麽?”謝茂不解。

衣飛石搖頭:“我不知道。總之得去看看。”

“你今日有些奇怪。”謝茂幾次打量他的表情,“怎麽就和我生氣了?這麽多天沒見面,我哪裏得罪你了麽?若是在鬼府遭遇了什麽,你和我說一說,不要悶著。”

衣飛石似乎在判斷他的情緒真偽,過了片刻,倒也沒什麽戒心地把那顆雪凰魂珠取了出來。

謝茂上下看了幾次,問道:“這是什麽東西的魂珠?它怎麽了?”

“我在九幽之底,發現了這顆雪凰魂珠。”見謝茂根本沒反應過來,衣飛石才想起那段記憶屬於他和君上。對謝茂而言,不過是一件被他口述的往事,或許從來就沒放在心上。

“它原本應該在我的本體上。”衣飛石解釋。

“如果我沒有想錯,據你的說法,現在你放在天上的神軀和本體鎧甲已經沒什麽關系了?”謝茂的關註點依然在衣飛石要回雲海神殿上,“那件鎧甲此後還生出了新靈鎧鎧,那就是鎧鎧的本體了,跟你的身體沒什麽關系。就算這個魂珠有什麽問題也和你的神軀無關,你為什麽要回雲海神殿?”

“我想看看,雲海神殿是不是真的存在。”衣飛石說。

這句話引起了謝茂的警惕,深深盯著他。

衣飛石卻陷入了自己的困境,無法判斷目前的混亂:“這顆魂珠不該出現在這裏。”

“要麽是我的時間線不對,要麽是我的記憶不對,一定有哪裏不對。我要去看看,雲海神殿是不是真的存在,上界是不是真的存在。”他心中更質疑的是,我是不是真的存在?

——在天上的雲海神殿裏,真的有一具屬於我的軀殼嗎?

謝茂依然拉著他的一只手,似乎怕他一松手,衣飛石就溜走了:“小衣,你現在情緒不好,可能有些混亂。這種情況下我不會讓你獨自回去。你說的這些確實很奇怪,可不管雲海神殿是否存在,都不是此時最緊要的事。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目前在做什麽?”

“我記得。”

“君上指引我入局,要我處置輪回池之事。”

“如果我的神軀根本不存在,”衣飛石看著放在身前的魂珠,“我拿什麽處置輪回池?”

這才是真正令衣飛石倍覺仿徨的重點。

鬼府的禍患由君上一手炮制,正是君上把他逼入了鬼府,他方才接觸了九幽之底的“真相”。

衣飛石根本想不明白君上究竟想告訴他什麽,君上需要他怎麽做,他只有一種本能地畏懼。此時的衣飛石就像是被皮鞭驅趕的小羊,只能照著牧羊人規定的方向奔跑。

“你這樣不行。”謝茂一直溫柔的口吻變得強硬。

盡管依然是輕聲細語,態度已經發生了改變。與他相處多年的衣飛石很容易就能察覺到這種轉變,“不冷靜的時候不做決定。就算要回去也不急於一時。考慮幾天,我們再討論這件事。”

“我已經想明白了……”衣飛石還想溝通。

謝茂順手端了茶來,蠻橫地換了話題:“下面情況怎麽樣?”

“先生,我已決定回雲……”

“我們能不能過兩天再談這件事?”謝茂又問了一遍,他已經有些不高興了。

擱往日衣飛石必然要妥協閉嘴,選擇其他的話題,今日卻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就那麽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謝茂微微下撇的眼角,心想,先生生氣都這麽好看。隨後,衣飛石口中吐出硬邦邦的兩個字:“不能。”

不能?

我難道是聽錯了?

小衣剛才對我說的是,不能?!謝茂明顯受了大驚嚇。

衣飛石身上不是沒有反骨,不過,小小幾根反骨包在肉裏生長。背地裏幹了什麽事不提,起碼面上一直都很溫順恭敬,從來不肯頂撞。今天居然當面跟謝茂硬懟了回來。

“你這人什麽毛病?去鬼府一趟變得陰陽怪氣,還故意惹我生氣?”謝茂反應極快。

衣飛石不是這樣的脾性,真生氣了也不會用頂嘴的方式發洩,這就是故意惹他。

“我已經回來告訴你了。”

衣飛石沒有正面答話,竟然還坐到茶幾邊上,把謝茂端來的茶喝了。

他離開時曾對謝茂許諾,若要回雲海神殿,一定會先回來跟謝茂商量,此刻也不算毀諾。確實已經回來通知了,沒有先斬後奏。

他又向謝茂許下第二個諾言:“不管上面是什麽情況——我會回來的。”

把謝茂氣了個倒仰。

最讓謝茂生氣的是,他還沒說話,衣飛石居然用力把手從他的緊握中拽了回去。

——他拉著衣飛石,原本就是防著衣飛石突然離開,哪曉得衣飛石居然強行抽手?!

兩個成年男人掰手腕,把衣飛石金丹修為和謝茂弱雞普通人的身份忽略不計,光說手上的功夫,衣飛石這樣每一世都修煉體術的高手,直接就秒了謝茂這個只會畫畫符、煉煉法器的法師系。

衣飛石強行抽手後,謝茂只覺得手裏空蕩蕩的,怒問道:“我留不住你了?”

雖說只是抽了手,這依然是二人之間少見的沖突和對抗。謝茂的怒氣真實中帶了一絲失去的驚惶,衣飛石心中十分難過。

“回來再處置我吧。”衣飛石取回雪凰魂珠,站了起來,再次保證,“我很快就回來了。”

竟然馬上就要離開!

謝茂一把拉住他的手,重新緊握,眼底明顯有些情緒翻湧。

只是盯著衣飛石都臉久了,謝茂眼底的波瀾又慢慢地沈靜了下來。

他耐著性子,盡量溫言細語地勸說:“小衣,他搞事情你心情不好,我明白。但我和他暫時,暫時也不是一個人。我對你沒有一絲惡意。這一點你能感覺得到吧?”

“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對勁,我們坐下來慢慢處理,不要沖動,好不好?”

衣飛石沒有答話,謝茂姿態越發地低了:“是我不對,我不該強留你。你有行事的自由,想去哪裏就可以去哪裏。你願意考慮我的心情感受留下來,那是因為你顧念我,是你我之間的情分。就算不肯留下來,你我之間,也談不上我要處置你。小衣,我們不要這麽說話,好嗎?”

“明知道事情不對,你還非要著急回上界,我真的很擔心你的心態和安全。能不能為了我暫緩幾日?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我們一起……”

衣飛石知道謝茂很能容忍自己,可他並不喜歡謝茂如此低聲下氣。不等謝茂這一番話說完,衣飛石已馴服地低頭:“先生。”

自從鬼府回來之後,他的態度就變得有些不馴,謝茂能清楚地感覺到。

現在衣飛石的態度又軟了下來,謝茂頓時心生狂喜,認為二人要結束這種奇怪的對抗了。

哪曉得衣飛石給他的依然是恭恭敬敬地兩個字:“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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