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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皆有來處(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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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側殿內,神光寶氣,滿目琳瑯。

素日裏用於存放書冊和日用器皿的書櫃條案上,密密麻麻地放著尚未被祭煉認主的法寶。其材質之神異,等級之高貴,數目之繁多,簡直讓冼宮主目不暇接。

“從未見過如此奇景。宛如置身天宮神庭,目之所及,皆神仙典藏。”

冼宮主攏在袖中的雙手,竟微微地顫抖。

秦真人已經挑花了眼,總覺得這也好,那也好,個個都想要。可惜雪焚真人只肯“賠償”十件,早知如此,秦真人恨不得在清涼扇中套幾個小寶貝,適才被偷襲時才好一並粉身碎骨!

他一邊挑法寶,一邊插嘴問道:“長愈宮分支下院之前,宮主曾在九紫山司職,難道不曾見過天下聞名的天寶福地?我聽說,九紫山天寶福地共有九九八十一層,每層有寶格九百九十九間,道、法、巫、咒、陣、蠱、毒、符、箓、藥、食等十三異寶皆齊備,是天底下最豐盛珍貴的寶庫。”

他忍不住追問:“照宮主看來,就連九紫山的天寶福地……也不如這裏麽?”

長愈宮分支下院不過八百年,雪焚真人少年時也曾在九紫山修行生活,冼宮主身為他的長輩師伯,年資更長,自然曾在九紫山長住司職。唯有秦真人是帶藝投師,拜入長愈宮時,長愈宮已經分支,因此無緣得見天下聞名的九紫山天寶福地。

冼宮主搖頭道:“不及千山側殿多矣。若論數量,自然是天寶福地居多。不過,天寶福地雖有藏品十萬件,寶格內存放的法寶卻多半是入門、築基級別。修至金丹之後,福地法寶便不足敷用,宗門精英弟子也得自行下山尋找機緣煉制……”

他隨手指了指身邊的幾件法寶,說:“我細細地看了一遍,放在這裏的法寶,用材嬌貴,品煉無暇,竟沒有一件低於地階。便是這幾件築基初期便可使用的入門小物,也能隨著修士進步逐漸進階。”

“這都是能夠生出器靈的寶貝,若遇到資質上好的主人,靈器隨主,未嘗不能隨之登天成神。”

說到這裏,冼宮主和秦真人都有一個最關心的問題。

——這些不得了的法寶,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千山殿?

“我近日收了個小弟子。”雪焚真人說。

冼宮主與秦真人皆面面相覷。

“我那小弟子,他的姓是……”雪焚真人用手指在虛空中緩緩寫出一個字。

謝。

他姓謝?!

雪焚真人將手指豎起,輕輕按住唇。

冼宮主與秦真人的冷汗一瞬間就淌了下來。

他倆皆是一宮一殿的主宰,在政治嗅覺上絕無半點遲鈍天真。

早年天下修士皆以菲斯為聖地,尊謝氏為祖聖。然而,自從兩千年前,魔氣入侵菲斯聖地,諸聖君帶領天下修士打了那一場慘烈的聖戰之後,鬧出北聖叛道,九聖君與南聖相繼隕落的慘事,天地之間,只剩下盧隨心這麽唯一一位聖君,西聖盧隨心的聲望也在戰後抵達了巔峰。

作為天底下僅剩的聖君,又攜救世之功,盧隨心毫不費力地成為了天下第一人。

經過兩千年的浸潤更疊,盧氏早已已經取代了謝氏,成為天下修士的老祖宗,九紫山也已經取代了荒無一人的菲斯聖地,成為實質上的天下第一宗門。

這時候“謝氏後人”攜寶現世,直接出現在與九紫山矛盾重重的長愈宮,意欲何為?

雪焚真人一言不發。

他不覺得小弟子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圖謀。可是,目前有了圖謀的人,是他聞滄雪。

冼宮主沈吟片刻,說:“滄雪,請他來見。”

“他如今不在。”雪焚真人說。

“你可問過他的想法?他家如今還有多少人?想的是什……”

冼宮主一句話沒說完,已被雪焚真人打斷:“師伯可曾想過一個問題。為何兩千年前,世上尚有洞虛真人,聖戰之後,便再也沒有高修踏入洞虛境界?”

“你不要胡思亂想!”冼宮主訓斥道。

“一入洞虛,便是聖君。”秦真人一句話便戳破了其中的關隘。

盧隨心如今至今還未正式踏入合道境界,只在洞虛後期。

他已經享受了兩千年唯我獨聖的生涯,不會準許任何人與他同稱聖君。

那麽,怎麽才能維系自己唯我獨尊的地位呢?若自己不能走得更快,那就讓後起者誤入歧途!

菲斯聖地荒廢已久,盧隨心作為天下修士唯一認同的“老祖”,誰會懷疑他的居心?若蒙聖君指點修行,縱然覺得哪裏不對,也只會認為是自己境界不夠,無法理解聖君所指之高妙,繼續一心一意朝著聖君指點的方向攀登跋涉費心琢磨。盧隨心所指點的道路,哪一個後輩敢不遵從?

“不平師祖所修千山劍道,便是聖君所傳。師祖未入洞虛,隕落在分神中期,師父也未入洞虛,隕落在元嬰後期……師父是運氣不好,撞上長愈宮分支下院,路遇‘劫匪’,不幸隕落。”

雪焚真人露出淡淡的嘲諷,“千山殿命裏犯劫匪,但凡從九紫山離開,總要舍去一命。”

“這是我等與九紫山的恩怨,卻與聖君無涉。你我上數數代,皆是聖君門下,豈可數典忘祖、背叛師門……”冼宮主說這番話時,目光在雪焚真人與秦真人臉上猶疑不定,並不算特別堅定。

長愈宮委實吃了太多的委屈,與九紫山的行事作風也不睦不和了太多年!

秦真人冷笑道:“咱們也別來那一套虛的。宮主之位歷來由諸殿推舉,這些年來,老冼你也從未經受過被人奪去心愛嫡傳弟子的痛苦。你要當孝子賢孫,我秦飛鴻不攔著。”

他轉過身,指了指靜靜懸空安置在南面素屏之前的四時孤空劍,說:“劍予我,披香殿跟你。”

雪焚真人將手張開:“你的。”

冼宮主張了張嘴,嘆氣道:“總得從長計議。若事機不密,長愈宮滿門皆歿。”

——打算去幹掉聖君,可不是分分鐘滿門死絕的兇險麽?

秦真人將四時孤空劍握在手中,滿眼心愛不舍,說道:“若阿穎還在……”阿穎是他被九紫山強行奪去的第一位嫡傳弟子,目前仍在九紫山司職。

雪焚真人卻在此時舍了滿屋子神光寶氣的法寶,推開了第二扇門。

冼宮主與秦真人都遲疑地走進去,只見屋內空蕩蕩的,書桌上,放著九枚玉簡。

見識了側殿那麽多珍貴至極的法寶,誰還敢小看這幾枚玉簡?尤其是在剛剛還討論過盧隨心那隱隱綽綽不敢肯定也不敢猜測的“私心”之後。玉簡裏藏著什麽?菲斯聖地的故本?謝氏嫡傳的功法秘籍?培養出諸多聖君的登天正道麽?

冼宮主勉強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依然聽見呼哧呼哧的聲音,轉頭一看——

秦真人雙眼圓睜,脖子都紅了。

雪焚真人卻往前挪了一步,隔絕了二人望向遇見的視線。

“玉簡中修法極多極繁雜,若是授予剛剛入門還未築基的弟子,任擇一門道法修行都很好。我們的格局已經鑄成,推到重來卻是不必。”雪焚真人說。

秦真人說:“到底給不給看?想要什麽直接說,別廢話。”

“沒有條件。”雪焚真人說,“師伯,您與老秦都對玉簡好奇,自然是對目前所修之法存有疑慮。不過,倘若一開始所學的功法就是錯的,如何在諸多玉簡中尋找到正確的道路?”

“我不讓你們看,是因為你們不必看。”雪焚真人說。

秦真人著急得不行,從懷裏掏出一只白玉盅:“喏,我的本命法寶,你要賣弄快把它砸了!”

雪焚真人搖搖頭,說:“我那小弟子回來了。”

冼宮主與秦真人都沒察覺到任何動靜,隨著雪焚真人的目光往後看,卻是殿內更深的小門。

那地方應該是千山側殿最裏邊的宮室,想要出入,必得經過幾人身處的這間書房。三個分神期的高修團團站著不動,裏邊的人卻能來去自如、絲毫不驚動?這份兒神妙就足夠驚人了!

雪焚真人走到那扇門前,也不敲門,和氣溫柔地說:“飛石,可要出來喝一杯茶?”

冼宮主與秦真人對視一眼。你管這叫“小弟子”?咱們當初伺候師父的殷勤勁兒也不過如此!

那扇門很快就被推開,打磨得鋥亮的玉石地板已經看不見了,上面堆砌著打包得整整齊齊的各種箱子、包袱,一個輕衣簡飾的年輕人正在清點,說道:“您先前說龍影殿是修持影法,我給榮殿主準備了一些元素材料……這是給披香殿準備的定神丹,能克制心魔障……”

這年輕和氣的“小弟子”轉過身來,猛地看見兩位分神期的高修,有些意外卻不吃驚。

“拜見宮主,秦殿主。”衣飛石上前施禮。

秦真人麻溜地閃過身子,冼宮主沒那麽機靈,被衣飛石的拱手禮拜了個正著。

照普通而言,一個千山殿的小弟子見了宮主太師伯,跪下磕頭都不算禮數隆重。這會兒衣飛石不過是做了拱手禮,平輩相見的尋常禮數。

下一秒,冼宮主就覺得鼻子有點癢癢,心頭一陣浮躁,靈臺都不甚清明了。

他很熟悉這種感覺。這段時間,他總是時不時地生出這種不祥不悅的感覺!他以為是自己瓶頸太久,心魔障生,修法出了問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冼宮主幾次靜室閉關,自查了許久。

現在他突然就明白了!

拜師儀式上,無故傾倒的祖師像!

千山殿突然被雷火燒掉的弟子名冊!

剛才麻溜兒地閃到一邊,不肯接受衣飛石拜禮的秦飛鴻!

……

仔細想一想,每次心情浮躁煩惱、感覺諸事不順的時候,都有千山殿這個“小弟子”在。

冼宮主嘆了口氣連忙深揖還禮:“不敢當。”

長愈宮的祖師像都受不住這“小弟子”的拜禮,心焦火燎地往地上“還禮回拜”,他冼某人何德何能,就敢受“謝氏貴人”的禮數?從前是不知者無罪,偶爾受一次拜禮,也不過是小小的倒黴不適片刻,現在已經知道對方的身份了,還敢大喇喇地受禮,只怕出門就要摔斷腿。

衣飛石突然問:“恕我冒昧。敢問宮主名諱?”

冼宮主一楞,說道:“我修入世法,為人子,為人徒,為人友,如今做了六百年長愈宮主,名諱倒是不重要了。”此法修到極處,他竟然已經記不清自己的名字了。

衣飛石說:“宮主先找到自己的名字,再來拿玉簡。”

這句話無疑給冼宮主多年修法打了個巨大的叉,冼宮主的心一瞬間就空了下去:“我的名字……”

秦真人則緊張又迫切地看著衣飛石,清了清嗓子。快看我,快告訴我哪裏有問題!

哪曉得衣飛石神色覆雜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回屋內拎了一個箱子出來:“我見過許多驚才絕艷之人,終究隕落在漫漫仙途之中。可見資質不是最重要的。”

秦真人正急吼吼地打開箱子,聞言就有點尷尬了,資質不是最重要的,啥意思啊你?

箱子打開,整整齊齊二十四只玉瓶,上邊貼著手寫的標簽,通竅靈犀丹。

——我目前處在分神中期無法突破,完全是因為我資質太差,和修法沒有半點關系嗎?

——我就是因為蠢?!

行吧,反正我也一向知道自己不算很聰明。秦真人一把抱住箱子,好聲好氣地商量:“這個,謝小少爺啊,我在修行上的資質不大好,我家那幾個聰明的也都被九紫山拐走了,剩下的都……我怕這二十四瓶補腦子的藥也不夠吃,您看……”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冼宮主,打發了抱著大捧靈犀丹與法寶回去武裝弟子們的秦真人,雪焚真人將沏好的茶送到衣飛石手邊,問道:“什麽最重要呢?”

“什麽?”衣飛石回過頭。

“你才說了,修仙途中,資質不是最重要的,什麽才是最重要的?”雪焚真人問。

衣飛石想了想,說:“運氣。”

雪焚真人啞然失笑。運氣?果然是運氣最重要。

“你不許我渡劫,是不想驚動盧隨心。又為何大張旗鼓洩漏事機?長愈宮雖遠在集英星域,宮中弟子也未必是鐵板一塊。九紫山往這裏塞了不少眼線。”雪焚真人問。

衣飛石反問道:“您以為宮主需要多久時間,才能找回他自己的名字?”

雪焚真人不知道。

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輩子。這誰能說得好?



次日,淩晨四點。

偌大的長愈宮都還在沈睡之中,天幕沈沈,沒有一絲光亮。

衣飛石在此時睜開了眼。他披衣推門,走上千山殿的等仙臺時,雪焚真人也在此時緩步而出。

二人同時望向祖師殿所在的方向。

天邊有恐怖的劫雲瘋狂聚集,烏沈沈的天空流竄過絕細的電光。

“他找回自己的名字了。”雪焚真人說。

衣飛石點點頭。

“你不阻止他渡劫?”

衣飛石搖頭。

“為什麽?”雪焚真人不解。

“因為,他若渡劫,便入合道。”衣飛石眉目舒展。

“他被世間條框約束,以世人目光自刑,聽從世人的標準,以為自己資質有限,不敢求問大道。”

“人生之前,日月何名?混沌之初,太虛何名?他為人子,為人徒,為人師友,為人宮主,與求仙問道有何益處?天道不與人道同。”

換句話說,冼宮主總認為自己資質不如雪焚真人,沒有求仙之望,都是被世人評價所誤。

他才是衣飛石對付盧隨心的殺手鐧。

一朝飛升,直入合道。

……就算只比盧隨心強一線,那也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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