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4章 皆有來處(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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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陌然認為會繼續發脾氣。

看,妙物山莊的弟子已經離開,剩下的都是“自己人”。人在自己人跟前,總是比較放縱。

可是,謝茂只噴了那八個字,很快就壓抑住了自己的怒氣,轉身和衣飛石討論銀龍為什麽會擁有自主意識的問題。因外界無人,他二人說話音量很正常,蕭陌然從頭到尾聽了個清楚。

“化龍是個我們完全不了解的質變體系。可能是在化龍的瞬間,龍身自動生出了短暫的性靈,原本應該依附在魂魄之上。餐雲吸虹不是人類天生的本能,這種性靈就是用於控制演變這種本能……”

謝茂對龍門的了解無人能及,他的推測也有了佐證。

一直在天上撒歡的金龍俯沖而下,朝著謝茂狂噴一口氣,謝茂連忙把銀龍挪開。

他不怕被金龍吃掉氣運,李秦閣的龍身才受不了這貨怒張龍口,真要把李秦閣的氣運吃光了,大概率是一直倒黴一直倒黴,倒黴到魂魄都無法飛入龍身——這不是坑人麽?

“是有一道從天外飛來的意識,不是主意識。”金龍晃著大腦袋哞哞。

“如今還在麽?”謝茂問。

“我是大河,它是涓流。融進來就消失了。”金龍不大適應自己的新身體和爪子,盤踞在河道上頗有點爪足不趁,就像是南方人突然穿上了臃腫的北方抗凍大棉襖,各種不習慣。

衣飛石檢查過銀龍的龍身,說道:“沒有任何意識,應該是無處附庸便消失了。”

謝茂看著金龍。

這金龍的態度有些怪異。

“我答應跟著你,有秩序約束,我能去哪兒?”金龍顯得老成了許多,被謝茂盯著,笨拙地盤好龍身,揚起自己的囂張五爪,“你別這麽盯我,很嚇龍……”

“剛才那道小‘涓流’告訴我,你曾屠殺了未來所有的龍族。”金龍突然說。

北鬥劍若有所思,剛開竅的衣破邪則認為它完全在胡說八道:“又‘曾’又‘未來’的,你人話沒學好?”曾經和未來,原本就是徹底矛盾的兩個詞。

金龍壓根兒就不理會衣破邪,吞吞吐吐地找謝茂要個準話:“我還挺害怕。”

謝茂攔住衣飛石,說:“我不記得了。”

他不必為了未來的事情給任何人或龍交代,衣飛石也一樣。

只說不記得了,不是怒斥無稽之談。看來這件事九成九是真的發生過。

金龍嘆息時吹動自己的龍須,將大腦袋放在盤起的龍身上,放棄了追問。

當蛟的時候就許諾要跟著謝茂走,賣身契簽得幹脆,許諾帶來的秩序約束也並未因化龍發生任何松動,那還能怎麽辦?且茍著唄。走一步看一步,未來的事可遙遠呢。

衣飛石對涉及未來之事的金龍非常警惕。

他與謝茂都在下界,只要護著謝茂的聖人意識不泯滅,在下界遭遇任何問題都不必緊張。

可是,上界有謝茂的神體,是謝茂的根本所在。這金龍所知曉的一切已經觸及了謝茂的根本,衣飛石本能地想要抹殺。直到謝茂拉著他的胳膊許久,衣飛石才突然清醒過來。

我為什麽想殺了所有涉及上界消息的源頭?這反應是一種本能,卻不是正常的本能。

“將他魂魄喚出來。”謝茂指了指銀龍。

蕭陌然精神瞬間振奮,聞言又徹底懵逼了。魂魄?我師父魂魄在哪裏?

衣飛石每次翻動生死冊都有大動靜,這會兒只開了一道小縫,將李秦閣虛弱的魂魄釋放出來。

除非身入洞虛的大修士,普通人的魂魄極其脆弱,哪怕修成元嬰也一樣,魂魄會本能地尋求肉身皮囊的保護。李秦閣在躍鯉崖承受了五十年消耗,又有魔氣聚靈陣侵身,這魂魄本該虛弱得一點兒罡風都承受不起……

蕭陌然明知如此,哪怕看見李秦閣的魂魄現身十分激動,也只是捏緊雙手站在原地,一聲不吭。

哪曉得李秦閣從生死冊出來第一件事不是找自己的皮囊尋求保護,而是搜尋蕭陌然的身影,在看見蕭陌然的一瞬間,謝茂發誓,他看見那道破破爛爛的魂魄綻放出了奇葩的光芒。

李秦閣這條爛魂直接朝著蕭陌然飄了過去,驚喜地呼喚:“然然。”

……

一人一魂隔空“親熱”,謝茂搖搖頭,說:“這倆貨落到今天的地步,真不冤枉。拎得清不?”

盤踞在地上的金龍將大腦袋換邊趴低,哞哞建議:“反正他也不大喜歡這個身體。我看這個小鐵皮比他更需要身體。”

北鬥劍怒道:“我是器靈!”誰是小鐵皮!北鬥劍是天材地寶所煉制!不是凡鐵!

金龍明顯被吼了個莫名其妙,大腦袋往後縮了縮,目光遲疑地看向衣破邪。

北鬥劍如今穿上了梅霏的皮囊,外人看著就是個嬌滴滴小姑娘的模樣,金龍也不愛跟小姑娘玩。它如今化作龍身,是威風凜凜的金龍,當然需要一條美麗的銀龍做伴——鑒於李秦閣跟蕭陌然那麽拉扯不清,金龍表示,它想換一個小夥伴。

外表機械傀儡讀作衣破邪的小破頓時憤怒:“我有名字!我叫謝無——衣不破……寶邪!”

“你名字這麽長?我遇見的兩腳獸,名字最長的只有四個字,而且他們的命名規則都是在最後一個人加上‘人’,呼羊夫‘人’,靖海真‘人’……”金龍掐著龍爪把自己記憶中的人名都過了一遍,“我是一條尊貴的龍了,也要有一個尊貴的名字,得比你的名字更長……”

蕭陌然連忙示意李秦閣隨自己上前,向謝茂施禮:“多謝太上長老施以援手。還求長老救命。”

李秦閣也隨之下拜。

他對蕭陌然癡漢,不代表他是個二楞子,基本情況還是分得清的。

就他這麽破破爛爛一條殘魂,倘若沒有在生死冊中得到了鬼氣滋養,飛出來的瞬間就要破碎了,事實上,衣飛石能把他的生魂從殘軀中拘出來,已經是個奇跡。

“大恩不言謝。前輩援手之恩,弟子銘記於心,絕不敢忘。”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變成了龍身,那條銀龍給他的感覺非常親近,就像是魂魄的歸處。

可是,在他飛入生死冊之前,皮囊已近無救。如果謝茂非要將他的身體另行處置,他也可以選擇輪回,雖說輪回會失去記憶,可他相信蕭陌然也相信自己,蕭陌然一定會重新找到他,他也一定能重新踏入仙途,餘生依然相伴。

畢竟,若沒有謝茂與衣飛石出手相助,他連輪回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這一點李秦閣和蕭陌然的想法就有了些微的差異。蕭陌然跪求的是救命,努力地想要保全李秦閣的所有,想要拿回李秦閣的龍身。李秦閣則只說銘記恩情。不管謝茂給不給身體,他都感恩不盡。

龍身自然是珍貴無比,可謝茂也不那麽看得上。

這不是剛拿到“龍門使用方法究極學者”稱號嗎?他既然能讓李秦閣殘軀化龍,自然也能讓其他生物化龍。目前謝茂已經收集了人躍龍門和蛟躍龍門時不同的能量流線數據,必然還要再做實驗。

那邊衣破邪還在單方面跟金龍吵架,金龍則絞盡腦汁起名字。

“小心一些。人魂龍身必然是不匹配的,他如今魂體虛弱,你註意不要讓他的魂魄被龍身意志所壓迫,會不會千燈引?”謝茂和衣飛石低聲商量。

衣飛石點頭:“手邊無燈。”

謝茂笑了笑:“有的。”

話音剛落,衣飛石手裏就多了一根陰陽笛燈,發出幽幽的光亮。

陰天子親持鬼燈引魂,在銀龍身軀之前,引魂燈紮出一條長路,李秦閣不由自主地隨著那條路往前走。外人看來短短三五米的距離,他走起來仿佛去了第二個次元,漫長得看不見盡頭。

李秦閣有些絕望。

他開始了漫長的行走。

走過了一段之後,他突然發現每次路過腳邊亮起的一盞引魂燈,破爛的魂魄就變得更堅實。

走過了半裏路,一裏路,十裏路……非但沒有想象中被耗盡的疲憊與痛苦,反而越發的精力充沛,就像是剛剛突破後擁有無盡精力的時期,狀態說不出的強悍。

預感到自己狀態抵達極致時,李秦閣再擡起頭,漫長的路已經到了盡頭。

銀龍近在咫尺。

他撲了進去。

……

謝茂不知道從哪兒挪來了一張椅子,手裏端著茶,聽金龍起名字,再聽衣破邪嘲笑。

“長生慈悲無限光明黃金龍。”

“嗤!”

“長明金燦燦威武霸天吃運大龍。”

“哈哈。”

……

一龍一鐵皮你來我往數個回合,金龍的自尊心受到了打擊,冷颼颼地說:“你爸爸龍。”

“你爸爸!”衣破邪瞬間爆發,一腳蹬開六道輪回。

北鬥劍慌忙走避,勸道:“別打別打,待會兒打到人了!”

李秦閣入魂正在緊要關頭,謝茂自然盯得很緊,有他看著不至於出事。衣飛石絲毫不慌。

可在一旁緊張守著的蕭陌然不知道,關心則亂。惟恐龍人交戰傷到了李秦閣,這個自出現以來似乎只會跪求哭泣的修士倏地飛出,身形竟快得超乎想象。他也沒有各種花哨的飛劍法寶,看似空蕩蕩的袖中飛綻出兩縷鋒芒,當空交織,倏地化開一片猛烈的天罡!

這一片天罡恰好將金龍噴出的龍息和衣破邪折出的長風萬裏死死扛住。

須知道金龍的修為與人類合道修士相近,基本上就是一個不帶各種花裏胡哨功能的盧隨心。它與衣破邪鬧著玩兒肯定不會出全力,蕭陌然擋著的也不是正面沖擊——這依然不代表沖擊很兒戲。

金龍與衣破邪交戰的戰場餘波,就這麽被蕭陌然一力扛住了。

眼見蕭陌然要崩經脈,衣破邪瞬間收手,金龍也拼命把噴出來的龍息往回吸溜。

一場鬧劇被蕭陌然阻止,他晃了晃身形,勉強站住腳步,也不敢對金龍和衣破邪口出惡言,蒼白著臉色朝金龍與衣破邪施禮:“多謝兩位前輩慈悲。”謝謝你們收手。

衣破邪不大自在地滾著九轉飛輪回到謝茂身邊,攀在謝茂胳膊邊上,不再鬧事。

金龍則挪動自己盤踞的龍身,尷尬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我離他遠點,祝他運氣好。”

一直毫無聲息的銀龍,就在此時睜開了眼。

蕭陌然滿臉驚喜,手中的兩把短劍驀地消失,一路飛奔到銀龍跟前。

那銀龍的腦袋擱在地上就有一人高,蕭陌然湊近了不知道該怎麽表達驚喜,只猶豫了半秒就激動地抱住銀龍的鼻子,將臉貼在看上去略猙獰的龍吻上:“師父,師父!”

衣飛石喜歡見愛侶重逢的場面,人若是在生離死別上吃了太多的苦,總會變得更柔軟慈悲。

他想收好陰陽笛燈回身尋找謝茂,手指在笛燈上的鬼火上掠過,隱有一絲撩心的火灼。將笛子與鬼火拆開,衣飛石收起鬼火,將笛子送回謝茂跟前:“先生。”

謝茂還坐著喝茶,給衣飛石也挪了張椅子來,見狀有些錯愕:“怎麽拆開了?”

“這是您的笛子。”衣飛石說。

謝茂將笛子放在手裏看了片刻,說:“我的不就是你的?我瞧著這東西你用挺好,好好養著吧。”

衣飛石想說,我的東西都是您的,反過來可就不一定了。可是,先生和君上畢竟不一樣。謝茂將笛子遞了回來,他看著那支橫吹,終究還是伸手接下來:“是。”

“行了吧,時候不早,回家吃飯。”謝茂還記得跟衣飛石問罪,“拆我臺,嗯?”

衣飛石單手捏住笛子,隨在謝茂身邊:“趕得恰巧也算將功贖罪了吧?”

“用得著你趕麽?我難道不知道把那條惡蛟挪過來?”謝茂心裏想入非非,我且沈住氣了,待會兒小衣就會拼命哄我,我說這樣他就這樣,我說那樣他就那樣……

不懂事的衣破邪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邊,被謝茂轟開:“你知道自己有幾千瓦?”

觸及了小鐵皮的知識盲區,幾千瓦?

金龍吭哧吭哧跟著在後面“游走”,它如今也有穩穩當當的五爪大腳了,不過,習慣了當蛟時在地上“滾”,它也有行為盲區。要麽在天上飛,要麽在地上“滾”,用腳走路還不大習慣。

謝茂正在享受衣飛石的討好,老聽見背後噗嗤噗嗤的巨大重物滾動的聲音,忍不住問:“你如今是龍了,那條‘涓流’沒教你化人的本事?”

金龍興奮地說:“我會變人!”

“那你還等什麽?”北鬥劍驚訝地問。做人多好呀,她還是劍的時候,天天都想變成人形。

“當人有什麽稀奇的?你見過的人多還是龍多?”金龍教訓她,“我才當龍不到三十七分鐘,還沒有過癮呢。等我過過癮,待會兒再變成人。”

金龍向謝茂保證:“我知道你們兩腳獸的屋子都很小,沒事,我會低頭不會撞破屋檐的。”

衣飛石回過頭看它。

大約是惡蛟時被衣飛石暴揍過,金龍下意識地心存忌憚。

它扭捏了一會兒,委屈地說:“變人就變人。”

眼前的龐然巨物倏地變小,竟然是個梳著小辮的小姑娘,約摸六七歲,滿臉委屈。

北鬥劍連忙把外袍脫下來,把她毫無遮攔的身軀裹住,謝茂與衣飛石也是啞然。這惡蛟打從出現就是惡形惡狀長得巨醜巨臭的模樣,他們都下意識地認為是雄性。哪曉得竟然是條母龍,還是個小姑娘。

衣破邪偷偷地看她。這條龍變成人還蠻可愛的呀。

“勞煩你看顧她。”衣飛石吩咐北鬥劍。還得教這小龍女一點兒常識,男子不大方便。

北鬥劍看著小姑娘也是心花怒放,家裏全是大男人小男人,小姑娘多可愛呀!

一個念頭沒轉過來,撕拉一聲,“小姑娘”把身上裹住的外套撕成破布。北鬥劍呆滯。

金龍粗聲粗氣特別大佬地哞哞:“裹著不會動了!我不裹這個!”正鬧騰時,聞到北鬥劍外套上的熏香,她打了個噴嚏,露出嫌惡之色,“什麽臭東西!阿嚏!阿嚏!”

……不,它不是小姑娘。

它一點兒都不可愛。北鬥劍咬牙。



李秦閣也從龍身化作了人形,他緊緊摟住蕭陌然,低頭欲親吻。

蕭陌然卻往後退了一步。

“然然?”李秦閣不解。

“師父,我求兩位長老救命時,曾……”蕭陌然咬了咬下唇,“您別生氣。”

“我不生氣,你是不是許諾了什麽?咱們以後都聽從差遣麽?是定了多長的年限,還是永遠?沒關系的然然,師父不生氣,你都是為了我。我看那兩位前輩也不是心思邪祟之輩,對異類尚有憐憫之心,何況是我們,你……”

“師父。”蕭陌然為難地打斷。

“你到底……”李秦閣了解自己的徒弟兼愛人,臉色變得凝重。

蕭陌然抱住他的腰身,垂頭低聲說:“對不起師父,然然薦了枕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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