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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皆有來處(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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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茂把剛離開不久的梵羅仙子請了回來。

他請人的方式也很特別,就地取了紙筆,寫了一張帖子,倏地“挪”到了梵羅仙子手裏。

梵羅仙子正窩在靜室裏療傷,小破那一招捶得太狠,又有謝茂拉偏架,生生把她釘在斷崖上不給下來,茍了好一會兒才喘過來氣。服藥、理氣、靜休,才稍微好了一點,正打算入定,一張簡陋的“帖子”就突兀地出現在了手裏。

這動靜把梵羅仙子驚出了一身冷汗,捏著“帖子”的手微微一抖,低頭細看,帖子裏措辭倒是很客氣,若真人準允,可否撥冗步見?

梵羅仙子渾身經絡都還在隱隱地疼,這會兒只想閉死關療傷,可是,怎麽想重要嗎?

她倒是想閉死關啥也不管,門口不也留了一道縫,叮囑心腹弟子若有事即刻來報?莊主哪有輕省的資格?一日不卸職,一日在其位,就得十二個時辰撐在第一線,談不上自我。

拿到這份“神奇”出現的帖子,梵羅仙子吭哧吭哧起身,穿戴整齊,正欲出門。

duang——

她就被謝茂挪到了藏書洞裏。

蕭陌然臉色頓變。

梵羅仙子也很吃驚,仗著城府絲毫不顯,上前施禮:“拜見仙君、祖師。”

敘禮之後,她露出很客氣的笑容,和蕭陌然打招呼:“蕭師弟也在。近日可好?”

蕭陌然低頭施禮,沒有答話。

“聽說躍鯉崖上還囚著一個,罪名是愛慕同性?咱們山莊有這規矩?”謝茂問道。

梵羅仙子或是因傷難受,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解釋說:“豈有這樣的道理?仙君說的是李真人,是弟子的師叔。他老人家本是上一代最有天賦的弟子,成名還在黃梨師叔之前,此後墮於情愛不思前途,很讓宗門失望……”

“哦。”謝茂對這個解釋顯然是不認可的,他的表態代表著他不高興了。

“家師與黃梨師叔都對李師叔進行了規勸,可畢竟支系不同,李師叔身為華金庭庭主,又是宗門長老,師父與黃梨師叔也不能過多幹涉。”梵羅仙子趕忙撇清。

接下來,梵羅仙子的說辭就和蕭陌然不大一樣了:“後來李師叔異想天開,欲行陽氣交媾孕子之法,以至心魔叢生靈臺蒙塵,整個人變得顛三倒四,不知道理。”

“最開始是罵罵咧咧,偶爾將弟子、同輩踹上一腳,後來魔性加重,動輒飛劍刺人。他老人家原本就是同輩中的佼佼者,修為驚人,等閑同門哪裏是他的對手?便常有同門被他刺傷。”

“及至一日,值經堂長老因對蕭師弟執罰,觸怒了李師叔,被李師叔一劍斬去半只手掌——”

蕭陌然一直按捺著性子聽著,到這裏實在忍不住反駁:“掌門說得未免太過偏向。”

梵羅仙子也不生氣,扶住胸口略喘一聲,說:“那時候你與我都不年輕了,許多事我並未親眼所見,可口口相傳俱是如此。你說我說得有偏向,我哪一句話是假的麽?”

蕭陌然素來不願喊冤,是因為他知道四面八方都是惡意,喊冤不過是徒惹嘲笑。

如今有謝茂和衣飛石這一雙同性愛侶可以做主,更重要的是,若是被梵羅仙子坐實了李秦閣是個瘋子的事實,他救出恩師的希望就徹底熄滅了,所以,他隱忍了幾十年都不肯吐露的往事,終究還是得剖開來細說。

“我與恩師從未想過孕子之事。恩師之所以動輒對同門弟子訓斥、呵責,是因為……我自幼喜歡作女子打扮,戴釵著裙。此前不敢人前穿戴,後來,我與恩師……之後,恩師不認為我特異,許我穿上女裝,戴上釵環,塗抹胭脂。恩師寬容我,同門卻對我指指點點,譏諷嘲笑,恩師便替我出頭。”

蕭陌然說著就有眼淚流下,他又默默地擦去,哽咽說:“他們便說恩師瘋了,逼我穿婦人衣裳,要我做他的假婦人……這與恩師無關。是我生來變態,恩師不過是太過寵愛我,想要護著我……”

謝茂其實也不喜歡非得把自己往女相打扮的男人,可是,衣飛石在謝朝和新古時代都曾女裝打扮跟他出街,他的雙標狗屬性瞬間激發,非但沒有一絲厭惡,反而愛不釋手。總而言之,只要小衣,怎麽樣都很好,怎樣都完美。

聽了蕭陌然的哭訴,謝茂也不禁琢磨,若小衣是個自幼愛穿裙子的脾性,朕能是個反應?

這不是廢話嗎?他覺得他的反應應該和李秦閣完全一致:好好好,穿穿穿,誰敢嗶嗶誰去死!

這一刻,謝茂與五十年前的李秦閣完美共情。

——雖然,衣飛石並沒有喜歡穿裙子戴釵環的愛好。

謝茂沒有說話,但在場所有人都極度在乎他的態度,他的一舉一動、側眼皺眉都牽動著小範圍內的氛圍。蕭陌然得了鼓勵,稍微定了定神,往下的事就更有把握了。

“值經堂之事……不是弟子狡辯,當時弟子雖在值經堂執役,可弟子年資已久,平素只須交納物資充作績點,若非重要任務,並不是一定要親自前往值經堂執役。與弟子同輩的同門,十有八九與弟子一樣交物資抵充工時。”蕭陌然將目光轉向梵羅仙子,“掌門也可替弟子說一句公道話。”

梵羅仙子也沒有撒謊,公正地說:“是如此。”

“弟子知道,所有人都這麽做,也不代表這樣就沒有錯。弟子確實誤了執役,值堂長老要責罰,弟子也無話可說。”蕭陌然低下頭,沈默了片刻。

衣飛石見了太多汙糟事,低聲問道:“可是有難言之隱?”

蕭陌然微一點頭,不等衣飛石給出解決方案,他已開了口:“值堂長老罰我長板二百下,不許收贖,我既然理虧,受罰也應該。值堂長老命人將刑凳放在堂上,命所有值經堂弟子觀刑。”

說到這裏,蕭陌然細白的手指攥緊,口吻依然平靜清晰:“我的錯。以儆效尤,也是應該的。”

“待我伏上刑凳之後,執罰弟子替我褪去下裳,動作時便掐捏我的腰身臀肉。我以為他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待徹底將我下裳褪去之後,又有人將我XX掏出來,豎著放在刑凳上。我以為他們是怕把我打壞了……”蕭陌然講述往事的口吻很冷靜克制,帶著一種受辱的抽離。

“直到他們用刑杖戳著我的臀肉,肆意討論我的形狀,說正常男子該是怎樣的,給男人充作婦人的假雌兒是怎樣的,剛用了幾次是怎樣的,用得久了又是怎樣的……我這樣的屁股,就是被用了多少年,恩師在床笫間該是何等威猛……若是再不用藥養著,很快就要漏出幾個洞來……”

蕭陌然說著當初的內情,仿佛在講述與己無關的故事,梵羅仙子原本微微咳嗽的聲音都停止了。

這不是責罰,是淩辱。

哪怕它是一場針對李秦閣的伏擊,如此淩辱蕭陌然,也未免太過下作無恥。

若蕭陌然是女子,這件事會在妙物山莊堂而皇之地發生嗎?妙物山莊畢竟是個假惺惺的“名門正派”,是打著旗號的聖君法裔,絕不可能出現法堂之上淩辱婦人的事情。

可是,就因為蕭陌然是男子。所以,他被撕去下衣、肆意評價,傳出去也不過是三聲冷笑罷了。

“我雖沒幾分修為,也是華金庭門下,恩師嫡傳,不能受此淩辱。才要起身,便有七把劍將我圍攏——”蕭陌然的目光又落在了梵羅仙子身上,“掌門或許聽說過,那時候您有七個師弟,就在值經堂‘觀刑’吧?您所知道的一切,是否也是經由他們轉述?他們告訴您當初對我做過什麽嗎?”

七星劍陣一向是掌門嫡系所傳承,掌門一系恰好安排七個弟子在同一堂執役,恰好同時去值經堂觀刑,哪有那麽“恰好”的事?

蕭陌然的反抗被鎮壓了。

“他們將我捆在刑凳上,雙腳分開,露出我那與正常男人不同的地方,”

蕭陌然頓了頓,接著說:“用長板子打。”

這平平淡淡的五個字,使得空氣為之窒息。

謝茂心中已有了些惱怒。兩國交戰虐待俘虜也不過如此了,這群人可是同門!

“後來,恩師便來救我了。”

“掌門說得沒錯,恩師確實一劍斬斷了值堂長老半個手掌。”

“至於我被人差一點打斷下半截身子……”蕭陌然自嘲一笑,“我給恩師做了婦人,我又誤了執役,我就活該被人打爛屁眼?原來門規是兩設,規規矩矩責臀是給正常人的,不正常的人就該打不正常的地方?”

梵羅仙子深吸一口氣,緩緩說:“我不知此事。”

她是個極其決斷的女人。

謝茂有太一鏡能證偽,蕭陌然沒有撒謊的餘地,看目前的局勢,蕭陌然已經獲得了謝茂和衣飛石的同情,李秦閣脫困已成定局。

與其繼續在這裏拖泥帶水去找蕭陌然的漏洞,不如幹脆些主動讓步,彼此都有餘地。

“我即刻傳掌門令,請李師叔出關。”梵羅仙子說。

蕭陌然松了口氣,有大顆小顆的冷汗從額上滾滾而下,慌忙跪地磕頭:“弟子謝掌門開恩!”又轉向謝茂與衣飛石:“謝太上長老垂憐,弟子叩謝太上長老!”

“行吧,你將掌門令予我。”謝茂還真的對李秦閣有些好奇了,“我去躍鯉崖瞧一瞧。”

什麽風刀霜劍,無飲無食,磋磨五十年快掛了,朕倒是想看看,到底有多慘。

梵羅仙子這會兒還是個重傷患者,謝茂催著要掌門令,她還得回去寫……謝茂直接把地上打草稿的白紙鉛筆遞給她,梵羅仙子嘴角抽了抽。她剛才接到的“請帖”就是這麽寫出來的……

明明我們妙物山莊很講究的。掌門令要用特制的玉版紙和金泥書寫,真的不是這麽隨便的宗門!

梵羅仙子拿著筆尖短粗的鉛筆,顫抖著寫下自己繼位之後的第三道掌門令。

【赦罪曰釋。】

下一秒,梵羅仙子就被挪回了自己的靜室。

等等,帶我一起去啊,我真的不想讓李秦閣和仙君單獨見面!

可惜,謝茂把她挪回靜室之後,並沒有多關註她的想法和舉動,自然也沒有把她再挪過去的動作。

梵羅仙子等了半晌還是在靜室裏枯坐著,想起李秦閣那狂人和謝茂相談甚歡,梵羅仙子胸中氣血激蕩,噗地一口逆血噴了出來。好氣哦,他們都搞基,搞基和搞基的肯定有共同語言!

我才當了一天掌門!梵羅仙子忍不住再噴一口血。



謝茂則拿著鉛筆寫好字的白紙,說:“走吧,躍鯉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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