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1章 皆有來處(44)

關燈
因為遺忘了所有徒弟的相關記憶,謝茂對誰殺了誰,誰受了冤枉……的種種真相,真不特別關心。

他在意的是這座家廟裏所鎮壓的陶家魂魄。

篤天野和解紫唯都被子午扣器靈的描述打擊到失語,一時半會兒不會插話搗亂,謝茂將他倆挪到一邊,讓他二人靠在一起好好安慰彼此。他的目光則重新放回了篤老太爺身上。

“說說吧。你修起這樣一座廟,借神器之名鎮殺主家魂魄,是為了什麽。”謝茂很大度地說。

他並未將篤老太爺的修為看在眼裏。

不管篤老太爺活了多長時間,修為多高,他的出身就有致命缺陷。

旁人或許無可奈何,然而,落在謝茂手裏,篤老太爺沒有一絲反抗之力。這是出身所註定的天性。

衣飛石聞言頗為意外。見篤老太爺眼底泛起桀驁,他提醒說:“你若有苦衷,曾受欺淩,一五一十回稟予先生,先生自有裁決。”

篤老太爺嘿笑道:“始作俑者,惡其大焉。我與你們沒什麽好說的,無非一戰。”

這話裏的惡意太過深重,謝茂還沒什麽感覺,衣飛石厲聲訓斥:“放肆!”

“稍安勿躁,咱不生氣。”謝茂拉住衣飛石,用手撫摩他的背心,緩緩安撫他。

安撫衣飛石不是問題,問題在於篤老太爺並不合作。謝茂考慮了片刻,這件事上自知理虧,真沒有即刻發作。他選擇繼續和篤老太爺談話,這回直接掀了底牌:“你是一具傀儡。”

篤老太爺額上被二元定矩尺砸破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血,他嘴角微微抽搐,擠出一絲嘲諷。

“制作你的手法,由我而始。傳於陶無極。他曾受我教導,絕不會玩弄傀儡。我也認識他制作傀儡的手法,你不是他的傀儡。這麽說起來,你應該是陶家後人的傀儡。”謝茂說道。

謝茂是傀儡術的創派始祖。

最初他所制作的傀儡,使用的皆是天材地寶做材料,類似於人類制作的機器人。

打破這個禁忌是在蟲族時代,也純粹是迫於無奈。

蟲族社會對人類的管控太嚴格了,哪怕謝茂不想惹事,就想找個地方蹲著過過的小日子,也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倒是想躲,蟲子們肯放過他那樣好的皮囊嗎?蟲子們爭相恐後要他生蛋!

謝茂的實力也不足以和整個世界對抗,只能用制作傀儡的方式“感染”那個世界,獲取喘息之機。

陶無極狗腿在謝茂身邊學會了制作傀儡的方法,可陶無極不會制作魂契,他制作的蟲族傀儡具有缺陷。一直到戰事最激烈的時候,謝茂才將魂契之法徹底教授給陶無極,並告誡過他,不要玩弄傀儡。

凡人馭物皆有極限。

用各種材料拼湊成的傀儡,要麽癡,要麽傻,要麽靈智不高,需要教養。

用蟲子制作傀儡就不一樣了,蟲子擁有獨立的智慧和思想,有屬於自己的魂魄,用蟲子做傀儡,就和把活人做成傀儡別無二致。謝茂絕不肯用活人做傀儡,若非蟲族對人類壓迫太甚,形成了那樣畸形變態的社會,謝茂也不會一開始就用蟲子做傀儡。

陶無極生前並未肆無忌憚地玩弄傀儡,他短暫的一生中,很少留下道德上的瑕疵。

他的後人就很難說了。

“你是不是覺得享受了邪法的祭祀,穿著人類的皮囊,就不再是是傀儡了,活得很安全?我既然知道制作你的手法,就能把你徒手拆除,不管你換了多少個皮囊。”謝茂說。

這強硬的死亡危險很容易觸怒對方,謝茂不等篤老太爺發飆,已緩和了口氣,說:“我之所以沒有即刻動手,把你召來此地慢慢問詢內情,是因為我知道,在我離開藍星時,人與蟲子已經達成了妥協。人類和蟲子結盟成了共戰的戰友,那顆星球上的蟲子都是朋友,不是敵人——陶家不應該使用蟲子制作傀儡,你的出現,就是他們的罪證。”

如果出現在這裏的是,是劉奕身邊的小傀儡,或者小破機器人那一類的傀儡,早就被謝茂拆了。

篤老太爺能安安穩穩地站在面前說話,原因就在於他曾經是一只蟲子。

蟲族時代的最終大BOSS是常清平,所有的人類和蟲族都成了被玩弄的棋子。

被強迫成為殖民地奴隸的人類被迫給蟲族生蛋,成為社會的最底層,蟲族則毫無所覺地認為自己是世界的主宰,是宇宙中最高貴的種族,直到他們有一天發現,在母星掌握主持大局的,居然是人類修士,蟲族也不過是被人類修士愚弄操控的高級一些的奴隸打手而已!

在常清平等人類修士的統治下,底層人類負責生蛋,承受蟲族的戾氣,蟲族則負責戰爭,充當他們統治和擴張的炮灰。作為最高統治者的人類修士和底層人類同為一族,卻壓根兒就沒把人類當作“自己人”,只要符合統治利益,人類在最底層還是蟲族在最底層,他們根本不在乎。

打算列土封疆自立的延嗣霆成為了反抗人類修士□□的英雄,謝茂則帶領人類抵抗軍與延嗣霆結盟,共同對付母星上的統治者。

——戰爭打到後期,戰事越來越焦灼激烈,處在同一利益鏈條上的人類和蟲族必然抱團結盟。

戰後,謝茂離開藍星,統治藍星的幾乎都是他的蟲族傀儡。這使得藍星上不可能存有人種歧視。

不管哪一只蟲子傀儡都被謝茂的魂契所影響,不能做出任何違背謝茂意願、傷害謝茂利益的事情。它們更不可能為了蟲族的利益就去壓榨人類,否則,謝茂一旦回歸,他們如何向謝茂交代?

現在謝茂所面臨的問題,不是蟲族欺辱壓榨人類,而是陶家後人使用蟲族做傀儡。

這明顯違反了法律。

蟲族和人類擁有同等的權力,哪怕你是陶家後人,也不能隨便抓個蟲子做成傀儡!

事實上,在戰爭後期,謝茂都不再制作蟲族傀儡,表明自己的尊重和結盟的誠意。何況是人蟲共存的和平時期?陶家制作蟲族傀儡就是錯了,沒有任何理由。

“你倒是說了一句公道話。”或許是忌憚於謝茂的絕對統治力,篤老太爺終於軟化了態度。

“如果所有的人類都和你一樣想法,我原本不必把他們趕盡殺絕。”篤老太爺說。

“滅口?”謝茂問。

普通人流行的是殺人滅口,修士的世界頗為玄奇,想要徹底封鎖消息,那就只能殺魂滅口。許多惡毒的鎮魂咒法,都是人做了虧心事,不敢讓魂魄轉世投胎,怕怨魂告狀索命,或是來世覆仇。

“你離開聖地太久了。”篤老太爺說。

“最開始翮彌陛下統治藍星時,人和蟲子在法律前的權力是平等的。後來,修士又出現了。修士的出現崩塌了翮彌陛下的統治,最可笑的是……翮彌陛下居然也成了修士。”

“不管是人還是蟲子,都成了修士的資源。修士要用蟲子做傀儡,誰敢說尊貴的大人是錯的呢?”

“你問我他們是否玩弄過我……”

“沒有。”

“我的主人對我很好。”

“他對我很溫和,認真教導我,撫養我。把我做成傀儡之後,他依然平等地對待我,把我當作朋友和伴侶。”

篤老太爺眼底竟然還有一絲懷念。

下一秒,他的眼神就變得冰冷。懷念與冷漠兩種情緒,能夠毫不沖突地在他眼中並存!

“不過,把我做成傀儡,本身就是最大的玩弄。”

“我原本可以和普通蟲子一樣讀書工作結婚生蛋,在中年時發福,在年邁時生病,死去……我閉上眼,進入輪回,就會得到一個新的蟲生。”

“他憑什麽把我從小餵養,讓我學習各種道法咒術,再在我體能最巔峰鼎盛的時候,把我做成傀儡?!我需要他假惺惺地愛護我,平等地對待我,在我戰鬥掉落胳膊和下巴的時候,流下幾滴虛偽的眼淚,再用修好我當作戰鬥的獎勵?!”

“他或許對我很好,可他對我的好,無法蒙蔽我的雙眼,也不能消除我對自由的渴望。”

“這是個必然。”

“從他對我作惡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篤老太爺一番訴說,很難不打動人。然而,謝茂和衣飛石對視一眼,都沒能從對方的眼底看見對篤老太爺的寬赦和憐憫——陶家對不起你,你對付陶家就完了。這不是血祭為樂的理由。

子午扣器靈對篤老太爺相當鄙夷:“傀儡師臨死前都要銷毀魂契和傀儡,這是鐵律。你為什麽能活下來,心裏沒點數?舊主死後,馬上就屠殺舊主親族,還把舊主家族的魂魄都鎮壓起來,你有良心?”

篤老太爺哼了一聲,對子午扣器靈也很不滿:“你倒是有良心,人類的哈巴狗。”

他強硬了這麽久,在謝茂跟前終究還是忌憚。這一番聲情並茂的控訴,實質上也是為了打動謝茂,為自己脫罪。否則,他篤老太爺尊貴體面了這麽多年,犯得著為數千年的舊事真情實感麽?

眼見謝茂和衣飛石都沒有進一步的表示,可見他的控訴還不夠有力,無法打動謝茂。

沈默片刻之後,篤老太爺仿佛在子午扣的提醒下,想起了舊主的好,低聲承認道:“除了把我做成傀儡這件事之外,他對我確實很好。傀儡師死後,魂契的力量會減弱,為了保證傀儡不出意外,所有傀儡師都會在彌留之死,用魂契殺死自己的傀儡,永絕後患。”

“我不想死。我有了魂契,我會生生世世做他的奴隸,他可以投胎轉世,我不行。”

“所以,我求他不要毀了我。我可以留在陶家,繼續為陶家服務。我那麽聰明,他教我所有的道法知識我都記得,我甚至可以幫他教養後輩……他心軟了。”

“他想起我和他的舊事,想起我對他的服從,想起我永遠都是那麽地聽話,從不肯違逆他……”

“他死了。我活了下來。”

“我原本可以離開。他的兒子不讓我走。我就至少把他的兒子,我的少主殺了。”

“殺人沒什麽稀罕,他經常指使我去殺人。沒有了他的束縛,我殺人的手法更高明犀利。那一個下午,我就把他家的人全部殺光了。”

“你還要滅口。”謝茂嘆了口氣。篤老太爺說他是始作俑者,他不能否認這一點。

用蟲子做傀儡這件事會有遺患,他根本就沒想過。因為,骨子裏,他是聖人思維。聖人是不會死的,他既然不會死,當然也不會考慮他死後傀儡的歸處。陶家想到了這一點,所以規定傀儡師死前銷毀自家的傀儡,可人總是有感情的,當相伴一生的傀儡哀求時,不是所有人都能堅持底線。

失去傀儡師壓制的傀儡心態上會發生怎樣的變化?謝茂無從得知。

反正篤老太爺是失控了。一怒之下,殺了陶家滿門。

“我也不想這麽做。”篤老太爺開始賣慘,他努力想要從謝茂手裏討取同情,“那時候天底下最厲害的修士,十有八九都是人類。他們不喜歡蟲子,更不會準許蟲族傀儡背主弒上……”

“他們其中好有幾位和陶家的關系還很好。非常好。”篤老太爺說。

“我想活下去,就不能讓他們的魂魄逃出去告狀。就算他們不告狀,我也不能讓他們一夕之間全部去輪回投胎。那太惹人註目了。總會有人來多管閑事。”

“所以,我就把他們鎮下來了。”篤老太爺說。

“總而言之,這一切都不能怪你。弒主是因為他把你做成傀儡,屠殺陶家滿門是因為他們阻止你離開,鎮壓他們的魂魄讓他們魂飛魄散是因為人類修士護短,得知你的所作所為會找你麻煩。”謝茂總結道。

篤老太爺神色黯然,低聲道:“我不能說自己徹底沒有錯……”

還真演上了。醒醒,老篤!你這演技實在不夠看!謝茂失笑道:“好吧。我不護短,陶家後人自作孽,不管中間發生了什麽事,你被做成傀儡就是他們的罪過。這件事可以寬恕你。”

“那你再解釋一下,血祭這件事吧。”

“這件事也洗幹凈了,我把你好好兒地送回去,保管以後也沒人找你麻煩。”

“腐獸偽作神器索要童男女的事你不用多說,我就給你算在腐獸頭上,你清清白白受了蒙蔽,你就說說你們家逢年過節殺牲血祭這毛病,神器不吃這血祭,你殺那麽多布裏人,餵給誰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