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4章 皆有來處(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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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囚在鬥室十二年, 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

謝茂對此絲毫不陌生。修士坐關是尋常事,有人閉關五分鐘放風倆小時,也有人狠心鑿開一塊棺材大小的山壁把自己塞進去,十年二十年死關不出。謝茂就曾經坐過長達二十年的死關。

對修士而言, 修行是一件極其美妙享受的事情, 坐關也從不以為苦悶。

四太太是個普通人。

她能受得了長達十二年的囚禁嗎?

就謝茂的觀察來看,四太太似乎是適應良好。

謝茂來時, 她已經睡下了。塔裏沒有電, 也沒有可燃的脂膏蠟燭, 四太太養成了日落即眠的習慣。聽見門外的人聲,她又爬起來,正瞇著眼睛看仆婦提來的手燈。

沒有謝茂想象中的瘋癲,也沒有一絲憔悴瘦弱, 她居然養得白白胖胖, 看上去十分年輕。

就……稍微邋遢了點。

礙於生活條件實在不湊合,再愛美的女人在這個囚室裏也整潔不起來。

謝茂想起林太後,想起徐以方, 他記憶中的兩任親媽, 都是出身高門的千金大小姐,內心驕傲矜持又聰明大方, 若是淪落到如此境地……只怕也保持不了僅有的尊嚴。

然而, 眼前這位四太太, 依然讓謝茂感覺到了一絲微妙的違和。

人在困境之中是會有緊迫感的,小林氏遇到來自孝帝的壓迫會奮起反擊, 徐以方察覺到自己所愛非人也會不計代價地遠離。按說四太太生了個不得丈夫喜愛的兒子,還被丈夫囚禁起來,她不為自己的未來擔憂麽?不替自己的孩子擔憂嗎?她這個情緒穩定的“灑脫”模樣,讓謝茂覺得很……

也許,親媽走的是世外高人路線?畢竟,一個人被囚禁了十二年,自己不想開點怎麽活得下去?

謝茂調勻氣息之後,仆婦們已經把席面擺了出來。

有二太太的吩咐,還有二少的叮囑,這群常年服侍在二太太身邊的仆婦還算給面子,捂著鼻子把這間狹窄的囚室打掃了一遍,厲聲呵斥樓下守門的傭人上來清理馬桶:“這臭得不像話了!你們就是這樣當差的?!”

“你莫要高聲。”謝茂打斷了仆婦的訓斥。

底下人慣會見人下菜碟,他在家裏是什麽身份地位,不言自喻。

縱然謝茂有了二少的好感,他和二少又不是同母兄弟,關系且隔著十萬八千裏遠。

何況,他目前沒有安置四太太的方案,明天還得去蒙城,不能在近處守著四太太。

這負責給四太太送水、清理馬桶的下人,名義上是下人,實際上是牢頭。四太太就像是人質被抵在人家手裏,謝茂不敢輕易得罪。

那可是親媽,一根頭發都比旁人珍貴,若是等四太太吃了虧,他再來找人報覆,那有意義嗎?

謝茂還仔細留意了一下“牢頭”的情緒。

大約也是常年被呼來喚去習慣了,這個身材短小的小老頭兒並沒有生氣,提著馬桶就要出門。

四太太本是坐在簡陋的席前啃水晶蹄膀,嗖地橫身攔在那小老頭兒跟前:“嘿!”

謝茂目瞪口呆地看著四太太伸出手,那小老頭兒將臭氣四溢的馬桶往地上一放,隱約就有不明物體滴落在距離席面不遠的地板上,四太太和小老頭兒就此展開了激烈地交鋒——

“你這只有半桶,五分之二。我給你兩塊錢!”

“哪裏就才五分之二了?多半是有了。我也不要你多的,三塊錢拿走。”

“那我不能吃這個虧。明明就只有小半桶。”

“沒人叫你吃虧,你不樂意,給我放回去!”

“放回去就放回去!等你滿出來了,看你找誰來收。”

“呵呵,不給錢,我從窗口倒出去也不讓你收去肥田。”

“現在種地都用化肥……”

“那你花錢收我的農家肥?你怕不是傻?呵呵。算了,給你打個折,兩塊半拿走。”

“我給你放好了。”

“兩塊四。”

“就兩塊,沒多的了。”

……

不止謝茂驚呆了,這群常年在二太太院裏服侍的仆婦們也驚呆了。

合著不是人家不給四太太清理馬桶,是四太太自己死守不放,要留著便溺物賣錢呢?

仆婦眼底露出輕蔑,謝茂則十分心酸。活在世外的仙女可以“灑脫”,生活卻如此實際。困窘如四太太,連小姐太太們羞於啟齒的排洩物都要當作僅有的資源,死死地守護著。

她和下人爭論的是什麽?一塊錢,五毛錢?謝茂目無表情,心內如針紮一般。

“好了!”不就是一塊錢的事麽?領頭的仆婦掏出一枚硬幣,“快去清理了!”

“那你還得給我兩塊,說好的!”四太太眼疾手快拿走了仆婦手裏的硬幣,再向小老頭兒伸手,如願又收了兩塊錢之後,才對她自己的馬桶放行。

阻攔小老頭兒出門時,四太太和他爭執不休,曾動手抓過馬桶。習慣了無水的環境,她將手在身上穿得松垮垮豁口的灰袍子上擦了擦,重新坐回去,繼續啃盤子裏的蹄髈。

“打水來!”仆婦實在看不下去了,怎麽能這麽臟?不嫌臭?

謝茂素性愛潔,這會兒也不能嫌棄自己的親媽,心情覆雜地上前,想要坐下和四太太說話。

就不說盯著那張臟兮兮的坐席,謝茂是怎麽才能鼓起勇氣坐下去的,這屁股還沒沾著小腿呢,無聲快速啃著蹄髈的四太太呼啦一聲,把他面前的幾盤菜全部往後拖了一圈,盡數護在懷裏。

四太太警惕又兇狠地盯著謝茂:“我的!”嘴裏還在迅速咀嚼蹄髈肉。

“媽媽,”謝茂喉嚨有些哽,“我是謝茂。”

“謝茂也不能吃我的飯。”四太太的眼裏沒有一絲善意,只有野獸護食的兇狠。

這態度把謝茂的所有悲情都刺破了,他不是真正十二歲的小孩,他能準確地感覺到四太太想要傳遞出來的情。四太太並不是遺忘了謝茂是誰,也不是不認識他。

她的態度很明白,我知道你是我兒子,但,我的就是我的,兒子也不能搶。

大凡母親都有一種男人無法理解的神性,只要自己還有一口氣,就舍不得讓兒子挨餓受苦。沒有乳汁的時候,甚至願意給孩子喝自己的血。

自然也有不受母子羈絆的母親存在。只是,有林太後與徐以方珠玉在前,謝茂不覺得四太太是天生不愛孩子的類型。他想,四太太是吃了多少苦,才會一點點地磨滅了她的母性呢?

“我不吃。”謝茂很照顧四太太的情緒,自動往外挪了一尺。

四太太方才放松了警惕,繼續伏案大嚼。她吃東西沒有聲音,非常快,風卷殘雲掃掉了一盤子蹄髈,轉頭對著香烤鹿肉進軍。

謝家的席面做得再精致,那也是紮紮實實的兩個肉菜。謝茂很擔心四太太吃太多了,直接撐死。

“媽媽,都是你的,要不你慢慢吃?”謝茂試探地說。

四太太充耳不聞。

倒是打水來的仆婦翻了個白眼,說道:“十一少明兒個要去蒙城了,特意向家主請求來看你。四太太,你腦子也是拎不清的嘛?好好兒個少爺長這麽大了,你對他好好的,他多來看看你,還怕沒有席面吃?說不得就能把你接出去,貂皮衣裳穿著,魚翅燕窩吃著,丫頭婆子用著哩。”

謝茂很不樂意有人對四太太這麽說話,可是,這媽他有點溝通不了。這要是偷四太太的計劃還沒做好,前來提前透風時,一頓席面把四太太撐死了,那可不是鬧著玩兒麽?

這話果然說動了四太太。

不過,她沒有停下吃飯的動作,目光在席面上搜尋許久,將一盤麻醬菜心推出來:“你吃。”

謝茂:“……”

硬生生把謝茂憋得沒法兒了,起身倒了杯茶,慢慢喝下去,才算冷靜了幾分。

恰好今天大太太壞了事,跟著謝茂上塔的都是二太太的仆婦,有二少的面子撐著,下人們都很配合。謝茂請她們下去稍坐,他要單獨和四太太聊聊天,仆婦們都順從地下了樓。

——畢竟謝茂才十二歲,沒有蟲基因,一向又不顯得特別機靈,仆婦們並不擔心他搞事情。

一個腦子拎不清的四太太,一個爬七層塔就氣喘籲籲的弱雞少爺,他倆要能鬧出事來,至於等到今天嗎?這十二年都沒出過事呢!

“媽,你這些年,”謝茂斟酌詞句,語帶試探,“受苦了。”

當了幾輩子皇帝,看了幾輩子謝朝各地稀奇古怪的奏折,謝茂是有識人之明的。

四太太但凡有一絲小林氏和徐以方的資質,謝茂都敢直接說自己的計劃,甚至和四太太商量著來。這不是稍微察覺出有點不對勁了麽?

只是林太後和徐以方把謝茂的期望值點得太高,讓他很懷疑自己的判斷。

那可是我的親媽,應該……不至於吧?

四太太還在拼命吃吃吃。

“媽,我以後不會讓你挨餓的。”謝茂小聲說。

“你要是有本事,你能混成這樣?”四太太將嘴上的油抹了抹,翻起一個譏諷的笑容,“行了甭操心了,我在這裏餓不著。一天三頓管飽,就是沒什麽油水……底下那老狗,嘿,領了我的飯,先把肉菜油菜刨他自己碗裏吃了,我就是饞肉……”

她還不忘記繼續嘲笑謝茂,看著謝茂瘦成皮包骨的模樣:“你吃得還沒我好!”

須知道,這可是謝朝遺民所在的天任星。自從謝茂散播神仙種之後,這片大地就很少出現饑荒。謝家好歹也是山南鎮最有權勢的家族,能混進謝家當下人,哪裏就窮到吃不起飯了?

除非家主人刻意虐待,否則,哪怕是被囚禁在塔頂的四太太,也沒有挨餓的時候。

頂多是吃得不夠好罷了。

所以,謝茂總擔心四太太會撐死,那真是錯估了這個時代的生態。為了多生產“農家肥”,四太太每天都會吃很多飯和饅頭,胃口早已被撐得足夠大,這會兒啃上幾斤肉絕對沒問題。

也是差不多吃得盡興了,四太太才有空跟謝茂說話。當然,她還是間或低頭吃一口。

這麽大一桌席面,一口氣吃完那不現實,肯定得留著明天、後天繼續吃。她這裏沒有熱菜的爐子,涼了就是徹底的冷菜了,自然是趁熱能吃多少算多少,越新鮮越好吃麽。

“你想過以後嗎?”謝茂不敢說得太露骨。

四太太語氣中對目前的生活很滿意,對於自己每天都能吃飽很滿足了。

“以後怎麽了?”四太太露出一絲警惕,聲音揚起,“我是他謝潤秋明媒正娶吹吹打打正門擡進來的老婆!我處女跟他,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他要是想休了我,那不可能!”

謝茂:“……”

“他是不是又說你不是親生的了?”四太太緊張地盯著謝茂,“你看看你這張臉!特別是你這眼睛!跟他長得一模一樣,他是良心被狗吃了,才睜眼說瞎話,說我偷人!”

“我跟他的時候還是處女。你去打聽打聽,他大老婆是處女嗎?二老婆是處女嗎?!”

“他不會真的要休了我吧?!”一直散漫的四太太,那一頭臟兮兮的短毛都似要豎起來了。

在這個貧瘠的地方生活,四太太賣所有可以賣的東西,也包括自己的頭發。

賣頭發不僅能得錢,還可以得到一次洗頭的機會。每每她的頭發長到一定的長度,守門老頭兒就打水來給她梳洗,晾幹之後將長發剪走。四太太前不久才賣過頭發,這會兒只有一頭臟兮兮的短毛。

謝茂捂住額頭,腦子裏烏央烏央的一大片幺蛾子飛過。

並不是他見慣了林太後、徐以方這樣的媽媽之後,就對四太太生出嫌棄。好吧,不聖母地、公正地說,他對四太太沒什麽感情,也沒有多少了解,陡然遇到四太太這樣的母親,是有那麽一點兒不適應。

但是,喜不喜歡,認不認同,都不妨礙謝茂承認四太太跟他的關系。

目前謝茂最大的難題是,四太太表現出來的態度,很難和他達成共識。

他要怎麽才能說服四太太相信他,跟著他一起離開?

四太太一直天真地認為,她被關起來,是因為謝潤秋懷疑她偷漢。

她不知道謝潤秋和謝茂做了親子鑒定,也不知道親子鑒定早已證明謝茂不是奸生子。

謝茂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給四太太解釋清楚。但是,他對四太太的智商是心存僥幸的,他不指望四太太和林太後一樣聰明能幹,只需要她有那麽一點點皮毛,能聽得懂事兒,知道利害關系——就行!

謝茂耐著性子跟四太太解釋蟲基因的問題:“媽,沒有人懷疑我和謝……我爸的關系。這件事早就有結論了,主要是我爸爸他現在在申請一個基因評級……”以下省略一千五百字。

“您明白了嗎?”謝茂問。

四太太聽得很認真,這會兒一拍桌面,呼地站起:“那他憑什麽休了我?!”

沒有人要休了你啊。這媽聽話找不到重點!謝茂都快崩潰了。

他實在是沒有見過這麽蠢的人,正兒八經地說,這麽蠢的人幾輩子都沒機會湊近他跟前。

習慣了只說上句,對方馬上明白下句的對話方式,謝茂真的適應不良。因著這是親媽,謝茂很耐心地掰開了慢慢訴說分析,可人家四太太根本不聽。或者說,謝茂覺得重要的事情,四太太根本不在乎。

四太太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謝潤秋不能休了我!

“媽媽,不是他要休了你,是我們要離開他,休了他。”謝茂說。

四太太一臉被雷劈的表情,看著謝茂好似看見了一個怪物。

“他把你關在塔頂,不讓你自由出入,不給你好吃好喝,不讓我們母子見面,他對你一點兒也不好,咱們不稀罕他。媽,以後你就跟著我,我不會讓你吃苦,我讓你體面尊貴地活……”

謝茂一句話沒說完,四太太已經沒好氣地打斷他:“他對我怎麽就不好了?”

這是親媽。被親媽打斷了說話,謝茂有點氣也不能發作。

然而,把他憋得不斷灌茶水的是,四太太打斷他時說的那句話,他對我怎麽不好了?

……不是,他對你怎麽好了?

“我生了你這個沒用的畜生,身上一點兒珍貴的基因都沒遺傳下來,外面人都指指點點,說我肯定是跟別人偷情才有了你,你爸爸是多要面子的人?你不知道吧?他在街上站著,所有人都不敢從他面前走,離著幾十米遠都帖墻根兒挪……他這麽體面的人,不也沒有把你扔尿桶裏嗎?”四太太說。

那是因為你本來就沒有偷情,我本來就不是奸生子,他憑什麽殺了我?謝茂頭疼欲裂。

“我犯了這麽大的錯……”

你怎麽就犯錯了?你是被遷怒了!

“他還是給我吃,給我住,每年都給我衣裳穿……”

你吃的是什麽,謝家其他人吃的是什麽?你住的什麽地方,人家謝家其他人住什麽地方?你都窘迫到賣頭發賣肥水了,為了仆婦都看不起的一塊錢撕逼鬥嘴,你還覺得謝潤秋對你好?!

“我在這裏每天吃吃喝喝,困了就睡,睡醒就玩兒,清閑不做活兒,他就是白養著我。”

……敢情您還真覺得挺不錯的?!

謝茂徹底震驚了。

打從進門開始,他就覺得四太太的精神狀態很奇怪,被囚禁了十二年的人,怎麽那麽坦然平靜?

那是沒多少病態的平靜。四太太養出來的白胖不是虛胖,她是正兒八經的心寬體胖。憂愁苦悶?不存在的。極度貧瘠的生活環境讓她戒除了大部分欲望,或者說,一開始她的欲望就非常少。

她每天日出睜眼,日落休息,不用工作,甚至都不用生活。

——她的生活一眼都能望到頭,全在這間小小的塔頂。

起居有常(晚上沒燈),飲食有度(吃不著肥甘厚味),既不勞形(不工作),也不傷神(不考慮任何問題),身體能不好嗎?

問題是,正常人被囚禁之後,會焦慮,會感覺到被控制的羞辱和危機,處在四太太的地位,應該還會擔心自己剛出生的孩子。那麽,這個被囚禁的人,無論如何都做不到“不憂思傷神”。

四太太可以!

謝茂認為正常人都在乎的東西,她不在乎。

根據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四太太目前只處於最下的兩層。只要滿足她的生理需要,給她吃的喝的養著她不餓死,再滿足她的安全需要,也就是沒有因為偷人的罪名被冤殺,她就滿足了。

在此之上,更上層的情感需要,比如對兒子的愛和牽掛。她就已經無能為力。

她一直都活得這麽貧瘠,她的人生中沒有存在過更高級的需要,讓她如何去想象?

四太太是個出身鄉下的寒門女子,因基因純凈、面容姣好,十五歲就被謝潤秋聘娶回家生兒子。她沒什麽見識,也沒受過多少教育,在拿到謝家的聘禮之前,她甚至沒有吃過一頓飽飯。

她的母親說了,女孩兒在家就不能過得太好。家裏好吃好喝養著,誰還肯嫁人?

因此,謝家施舍了一頓飽飯,四太太頓時就對夫家死心塌地了。

她不肯離開謝家,堅決不能被謝潤秋“休棄”,她只有嫁了人有了丈夫才有飯吃。這是前半生日日夜夜永無休止的饑餓與痛苦、深深鐫刻在四太太骨子裏的教訓和真理。

謝茂放棄了和四太太真誠溝通的想法。

他不可能在半個小時之內,說服四太太扭轉她信仰了半輩子的真理。

他嫻熟地撒謊:“您認為我為什麽會來見您?我這麽小小一個人,身上也沒有攜帶任何基因,我哪有本事把你接出去好好地養著,還說給您買大房子,買奴婢傭人……”

四太太疑惑地看著他。對啊,這麽多年了,這個不爭氣的畜生都沒上來過,要不是這小東西總是在塔下仰頭看她,她還以為謝茂已經被謝潤秋打死了。今天怎麽就上來了?

四太太認識送席面來的仆婦,那是二太太的人。二太太是個體面人,蒙城下嫁來山南鎮,要不是謝潤秋有本事,還真娶不來呢!聽說二太太的娘家還是公家當官兒的。四太太一向對二太太極其艷羨。

四太太以為今天的席面是謝潤秋送來的,二太太負責執行,謝茂嘛,就是個搭頭,混上來的。

這不爭氣的畜生……哦不,這個娃娃,口氣大得很,還要她休了丈夫。二太太的仆婦也說,要她巴結好這個娃娃,以後才有好日子過。難道這個娃娃真的出息了?四太太有點驚喜。

“你來吃點東西。”四太太把自己吃剩下的半個燒雞端起來,放到謝茂面前。

因為好吃的東西太多了,這燒雞四太太只啃了幾口。她把腿和翅膀咬了,皮也撕下來吃了,剩下骨架上還連著不少白生生的肉。就這麽個賣相慘淡的燒雞,四太太給謝茂吃還挺心疼呢。

謝茂:“……”

“你不吃?那你吃點菜。”四太太馬上把燒雞收回,再次推銷麻醬菜心。

“蒙城有個來自星外文明的貴賓看上我了,他很喜歡我,欽點我去伺候他。媽,我馬上就要飛黃騰達了。你以後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咱們還在這個山溝溝裏吃什麽苦?我天天給你買燒雞。”謝茂眼也不眨地撒謊,張嘴就來。

四太太果然被震撼了,滿眼圈圈:“真的嗎?是外星人嗎?外星人怎麽看上你了?!”

“我長得好看脾氣又好,他就是很喜歡我呀。”謝茂說。

四太太覺得謝茂這麽個皮包骨的樣子真不好看,但是,那可是外星人,外星人的審美可能和我們天任星人不一樣,說不得謝茂這樣兒的就是外星人眼裏的大美人呢?!

“那真是挺好的。你跟了人家,就好好兒的服侍人家,不要跟人家頂嘴。不是我說你,你在下面我看你就是整天勁勁兒的,跟這處不好,跟那處不好,自家兄弟都打架。你去跟人家說句好話,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少爺,賞個零嘴都夠你吃了……”四太太開始教導謝茂把握長期飯票。

“嗯,嗯,我知道。我們倆感情可好了,我們商量好了,他願意跟我一起奉養您。”謝茂說。

四太太有點興奮。不過,很快她眼裏的興奮就消失了,支支吾吾地說:“那也不好。你是給人家當奴婢的……”

“不是當奴婢。他要跟我結婚。”謝茂糾正。

“就算結婚你也不是人家正頭娘子,哪有把小妾的老娘接到一起過日子的……”

“就是正頭娘子,原配!”謝茂再次糾正。

四太太還是搖頭:“你不懂。你嫁進去是要靠丈夫吃飯的。他對你好,你也要守本分,好好地伺候人家,孝順他的老子娘。你是個上門的,你見過哪家女婿跟岳父母住一起了?原配爹媽也不行啊!”

謝茂還想再說,四太太不斷搖手:“名不正言不順的,我去了不合適。我去了你家,給你添麻煩不說,萬一你跟那個外星人分手了,人家把你休了,我怎麽辦?”

謝茂呆滯。對哦,您肯定得先把自己的後路找好。

“我是你爸爸三媒六娉娶回家的,吹吹打打從大門擡進來的,就算家裏有三個姐姐,我也是堂堂正正的四太太。我跟你爸爸的時候還是處女,處女你知道吧?我給他守貞守節,他就不能隨便休了我。”

“我現在在這裏有吃有喝,什麽活兒都不用幹,日子比多少女人都舒坦。”

“我要是跟你走了。你那邊是女婿,本來就沒有供養我的道理,他要是叫我滾蛋,我還能賴著不走嗎?那不是我的家啊,這裏才是我的家。但是我跟你走了,我就回不來了,你爸爸肯定不讓我回來。”

“不行,我不能走。”

“我就不跟你去了。你出息了,多來看看我,給我帶點吃的。”

“你有沒有錢?你那個外星人對你那麽好,他肯定給你錢了吧?娃娃,你是我生的,你要孝順我呀,媽媽生你不容易,痛了兩天三夜,那血水一盆接一盆的,好不容易才把你生下來……”

“你去跟外星人享福了,千萬不能忘了媽媽。”

“你這個兜兜裏有錢嗎?”四太太直接在謝茂身上翻找。

謝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就是特別後悔,為什麽沒有在身上帶一點錢。

他不討厭四太太,他特別可憐四太太。或許四太太是不夠愛子心切,可不是她不愛,是她自己都太貧瘠了,她沒有被人愛過,她的生命從來不曾豐裕過,她給不了愛。

“……我沒有帶。”謝茂喉嚨微哽。他想,他會去找二少要一些錢,先給四太太留著。

四太太不高興地說:“你就說大話。還說帶媽媽去享福,幾塊錢都不給我。我也不要多了,你給我二十塊錢。好不好?娃娃,媽媽生你不容易……”

“好。我給你。”謝茂說。

四太太頓時心花怒放,看著謝茂,指望他從暗中的口袋裏掏錢。

“我去給你拿。我沒有帶。”謝茂說。他馬上就去找二少,找大少,找衣飛石。

四太太希望落空,有些生氣地在謝茂肩上捶了一拳:“說大話的狗東西,沒出息的畜生,生下來就坑我!現在還騙我!你去給我拿,你去了還能回來嗎?騙子,撒謊精!”罵一句就捶謝茂一下。

她的手勁兒不算大,謝茂任憑她捶了幾拳,慢慢站了起來。

“我去給你拿。”謝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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