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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兩界共主(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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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半,宿貞抵家。

進門就看見容舜跪在客廳裏,常燕飛與童畫圍著容舜團團轉。

“怎麽了?”宿貞將手裏的PAD遞給助理,神情變得嚴肅。她畢竟不和兒子們住起,底下暗流湧動很難即刻察覺,今天謝茂邀請她參加師門集會,她以為商量的是未來修真大學之事。

聯想到下午常燕飛曾打過電話,宿貞心道不好。

她是有經驗的。

當初她非要還道嫁人,常家就曾為她召集同門,共議出族。

常老祖畢竟老奸巨猾,一邊召集同門氣勢洶洶地要把宿貞逐出家族,一邊又悄悄地把宿貞放走。等到常家六房齊聚之時,宿貞直接在機場被堵回了京市,壓根兒就沒出席。

所以,隱盟內部都傳說宿貞被逐出了常家,常家內部則完全沒那麽回事。

畢竟當事人沒到場,六房齊聚訓斥空氣呢?大家夥兒假模假式地吃了個飯,隨後就散了。雖說從那以後常宿貞就成了宿貞,直接從隱盟銷聲匿跡,可常家內部依然把宿貞當正經姑奶奶。

這要是謝茂要處置容舜……家裏得亂套!

好在宿貞並未擔心太久,童畫己小嘴叭叭地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眼眶紅紅的,並不敢哭。

昆侖下樓來施禮問候:“太太回家了。主人和石先生即刻就下來。”又對容舜說,“主人說,看著太太的情面上.不與你計較。起來吧。”

幾個小的都看宿貞的臉色:謝茂要處置常燕飛,您作為常燕飛的親姑姑,怎麽想呢?

宿貞確實沒什麽想法。

倒不是她和常燕飛不親近,不肯護著常燕飛。常燕飛是常家嫡系精英弟子,本就該承接常家法脈,當初謝茂一聲不吭收了常燕飛做徒弟,宿貞還有些驚訝意外呢。

當初收劉奕做徒弟,正兒八經問過九爺夫婦,父母答應了才能拜師。收花錦天時,先詢問花孤竹夫婦,再帶話給花孤山,家中允諾之後,謝茂還向父母表達了感謝,才把花錦天收歸門下。

容舜這裏拜師其實也不輕易,先是叔輩容錦軒來談了束脩節禮,回容家老宅吃席,謝茂與衣飛石還用師長的身份坐了,上席,也是跟家裏打過招呼、走過關系的。

只有常燕飛,拜師時誰也沒知會,常燕要拜師,謝茂就收下了。

謝茂與衣飛石沒多久就相攜下樓。

今天也算是比較正式的場合,謝茂與衣飛石問候宿貞之後,幾個徒弟都上前敘禮。

打扮得渾身紅通通的劉奕特別紮眼,謝茂把他的紅帽子揭開,用手撓了撓劉奕頂上的短毛,劉奕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謝茂已經把帽子重新給他戴上,吩咐延嗣清平:“給奕兒發個紅包。”

這明顯是促狹了。劉奕硬邦邦地頂回去:“我不要。”

謝茂拍拍他的腦袋,又忍不住笑。連襪子都是紅的。

單從日常相處來看,謝茂其實很少擺師長的架子,尤其是對小一些的孩子,如石慧、劉奕,包括劉奕的小傀儡,他的容忍度都相當高。

劉奕知道敬畏謝茂,可這種情緒並非無端恐懼。他知道,在先生跟前,反駁辯解都是被準許和鼓勵的,先生喜歡和弟子們溝通。反過來,這一套在師父面前就行不通了。師父輕易不訓話,訓話必有確鑿證據,在師父跟前嗶嗶,沒什麽意外就是直接挨捶。

揉過紅通通的劉奕之後,謝茂見人都到齊了,說:“咱們先吃飯吧。 ”

說話便往餐廳入席,遵照師門秩序一一落座。

廚下送來冷盤熱菜,都已經摸清了家裏幾位小爺的口味,這是誰愛吃的菜,就放在誰的面前。助理開了紅酒、起泡酒與白酒,照著從前的習慣,分別給各人斟上,所有人都拒絕了。

今天誰還敢在席上飲酒?不止不飲酒,桌上多數人飯都吃不下去。

連一向沒心沒肺的鎧鎧都縮著脖子,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只機械地吃著自己面前的兩盤菜。

謝茂也不曾說什麽,偶爾替衣飛石布菜。

宿貞的出現多少給了常燕飛幾分期待,然而,宿貞仿佛沒聽見先前童畫的講述,餐桌上很自然地和謝茂、衣飛石說了些日常事務,半個字沒提常燕飛。她的態度很明確,根本不想插嘴,

一頓飯氣氛詭異地漸進尾聲,常燕飛突然起身,讓助理滿上一杯酒,說道:“師父,師叔。”

謝茂緩緩擡頭,看著他。

常燕飛想了許久,終究無話可說,仰頭將敬酒飲而盡。

謝茂見宿貞已經放了筷子,便吩咐道:“撤席。”

“你不必去下邊跪著。仍舊坐在這裏。”謝茂喝止欲離席的常燕飛,指著距離他兩個位次的席位。

今日是師門宴席,謝茂坐了主位,衣飛石與宿貞分別坐在他身邊。容舜帶著童畫在宿貞身側,常燕飛就坐在了衣飛石身邊。

雖說常燕飛拜師時間還在花錦天之後,可是,誰也沒把他當“師弟”看。

畢竟與謝茂相識於微時,曾共生死,情分不同。

“你我相識之初,黑貓就在你身邊,聯手與我鬥法一場。”謝茂側過身和常燕飛說話。

這不像是師父訓斥徒弟,更像是兄弟酒局上敘述舊情。當初的事,不提就似很遙遠了,提起來又恍如昨日。初出茅廬的燕飛驚天遭遇謝茂,被打了個徹底服氣,從此打定主意跟老大混。

那時候的常燕飛穿著卡通棉服,身懷陊印,藏著被自家老祖奪取皮囊的恐懼,期盼著黎明。

“倫敦街頭,捕獵之門開啟時,黑貓曾開陰路,襄助我們行動。”謝茂再說舊事。

“前有投誠之心,後有襄助之義。”說到這裏,謝茂也有些傷感,“我素日裏是不怎麽經心俗務,對你關心得少了。可自你我相識以來,我也不曾虧待過你吧?”

常燕飛坐不住想要起身,被謝茂一只手虛虛壓下。

“你是曾經旁敲側擊地問過我,想我除去常家老祖——”

這句話把不明真相的花錦天和劉奕都驚住了。孫子求師父幹掉爺爺?

謝茂卻沒有在線科普的意思,耐著性子和常燕飛說道理:“你一心向道,心在道在,心滅道消。這個道理難道想不明白嗎?”

“要我替你殺了常老祖容易。你心中有樊籠枷鎖,不曾自己去打破,日後如何登真?就如小象幼受枷鎖,一輩子恐懼持鞭之人。我將你護在羽翼之下,等著你日益成長,有朝一日自破樊籠、身無拘束,方才是修行之道。”

常燕飛不得不起身辯解:“師父,弟子實無此心。”

謝茂點了點頭,表示可以不懷疑常燕飛的用心,進一步問道:“那是為什麽呢? ”

“我一直在調查各家家主閉關之事,黑哥找到我,說了香織先祖的往事。它欲救從前被奪去皮囊的先祖,必須請師叔幫忙。我本是想要與它同前往‘天庭’探查詳情 ,它說我修行不濟,恐被老祖所困,拿了我的鮮血做成替身,帶著陊印獨自去了……”常燕飛第一次說起當時的詳情。

謝茂點了點面前的酒杯,延嗣清平上前斟酒,看著澄凈透徹的酒漿,靜靜聽著。

“我是曾經想求師父替我除去老祖。那時候處境艱難,恐怕老祖發現我陊印已失,強行奪去皮囊……”常燕飛沒有說的是,那時候他與謝茂還不是師徒關系,並不肯定謝茂一定會保護他,何祝,謝茂也不能時時刻刻保護他吧?

“如今師父傳我正法,師思庇佑,我並不著急殺他。”常燕飛解釋說。

那又是為了什麽聯合黑貓欺騙師父呢?

這事不能說得太細。謝茂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烈酒入喉,辛辣無比。

“斟酒。”

延嗣清平再次上前斟酒。

“你繼續說。今日師弟們都在,你姑姑也在,說清楚了,才好處置。 ”謝茂說。

常燕飛說不下去了。

很多事情,事到臨頭都不覺得虧心,總覺得理所當然。

現在一樣一樣拆開來揉碎了細說,味道就徹底變了。當初常燕飛當著黑貓的面,熱血上湧、義不容辭,這會兒黑貓不在身邊,謝茂一句一句問他,他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麽。

“你不說?我替你說。”

“你與黑貓是舊日交情,他急慌慌來找你,你義不容辭,推拒不了。”

“我猜,你當初也想過問問我,直接告訴我,需要我幫忙。可是,它不許。對不對?”

謝茂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聊天軟件,翻到常燕飛偶然單獨發給他的一個作揖的表情。

那就是黑貓哄著常燕飛下地獄的當天。謝茂沒有隨時玩手機的習慣,過了半個小時才給常燕飛發了個“?”,常燕飛的回覆是: [剛到北地,給師父請安[磕頭] [磕頭]]

這三條信息看起來很普通,就是一次單純的私下問候,然而,搭著此後發生的事情來看,將常燕飛的試探與放棄,全程跟蹤體現了出來。

“它為什麽不許呢?”

“因為,它知道小衣身子不好,我可能不會答應它的請求。”

“如果我拒絕了你,它就失去了拿你的安危裹挾我對付常老祖的機會。”

“它不想冒險。”

“所以,從一開始,它就沒想過和我溝通,而是打算直接把你藏起來裹挾我上它的戰車。”

說到這裏,謝茂又飲了一杯酒。

“斟酒。”

隔著衣飛石,謝茂的目光落在常燕飛身上,一絲凝重,一絲冰涼。

“黑貓不信任我,無可指摘。我與它是什麽交情?它知道我是什麽人?你呢?常燕飛。京市初見,我就教你如何破解閻羅幻陣,你身上帶著陊印想求庇護,我二話不說讓你跟在身邊,你口服的丹藥,護身的法寶,我哪一件虧待你了?”

“斟酒!”

“黑貓都知道小衣身子不好,我可能會拒絕它,你不知道他身子不好嗎? !”

“你不肯回來問我,一聲不吭躲在地獄十九層,任憑黑貓拿著你的安危恐嚇我,無非是你與黑貓更親近,為了它不惜陰虧我!哪家弟子這樣坑害師父?就因為它有求於我,因為它弱,因為我強,我就活該被你們聯手對付麽? !”

謝茂狠狠一掌拍在桌面上,滿桌飲器顫抖,酒水灑了一桌。

常燕飛再也坐不住了,離席屈膝跪下:“弟子錯了!”

“你給宿媽媽打電話,叫容舜來求情——” 謝茂發出一聲氣急的冷笑,“如今同門皆列席旁聽,我正正經經問你一句,常燕飛,你若問心無愧,說我不該處置你,可以,我饒了你!你怎麽說?”

常燕飛狠狠一個頭磕了下去:“弟子罪有應得,任憑師父處置。”

謝茂將容舜、童畫、花錦天、劉奕,乃至一旁的鎧鎧,全都看了一遍,說:“共議。”

謝茂冷酒喝了三四杯,眼睛都瞪直了,罵得常燕飛擡不起頭來,這時候誰還敢再替常燕飛求情?容舜臉上那麽大個巴掌印兒還沒消呢。說是“共議”,這件事並沒有什麽可商議之處。

鎧鎧已經快要縮到桌子下邊去了。他是真的害怕。

滿屋子徒弟都不敢吭氣,最終是宿貞請謝茂自決:“年長為兄,這幾個都是弟弟,不好說話。你是師父,該如何處置,弟子們豈有不從不服的道理?”

容舜才站了起來,躬身道:“悉聽先生裁決。”

大師兄帶頭起身表態,剩下幾個小的也都紛紛起身,躬身聆訓。

謝茂沈默片刻,一手拿起酒杯,一手接過延嗣清平手裏的分酒器,離席走到常燕飛跟前。

常燕飛依然俯首不起。

“表哥。”謝茂說。

這就是謝茂的裁決。

從此以後,師徒之事再不必提。離了這層比父子骨血更親的關系,咱們還是親戚。

家裏有的靈丹妙藥珍材祛寶,一樣不虧待你。外邊你忌憚的常老祖,一樣無須害怕。你是宿媽媽的侄兒,是石一飛的表哥,就是謝茂的親戚。從前相識於微末的情意,不會一斬而斷。

只不過,再不是謝茂的徒弟,不能承襲謝氏法脈,永遠被革除道統之外。

做到了這一步,謝茂已然仁至義盡。

餘下容舜、花錦天都無話可說,常燕飛同樣無話可說。

他狠狠磕了三個頭,含淚擡起頭來,接過謝茂遞來的酒杯。

常燕飛緩緩站直身子,看著謝茂的雙眼,淚水啪嗒落在酒杯之中,也委實說不出更多的話了,只能顫巍巍地端著那杯酒,一仰而入。

辛辣的酒水仿佛火線燒入胃袋,常燕飛滿嘴酒香,只能嘗出苦澀。

“表弟。” 他哽咽出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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