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8章 兩界共主(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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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茂一心一意要和阿魯導演合作, 可惜阿魯是要養家糊口的人,哪裏能跟謝茂一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岳雲傳》拍完休息了兩個月,阿魯馬上就進了新的劇組, 這會兒都拍到一半了。

吳悠打電話去問了檔期,阿魯表示,最起碼還要兩個月才能結束。

謝茂躊躇滿志勤懇得很, 現實題材的電影不需要什麽大布景,造型也簡單,他估摸著不考慮意外情況,正常拍攝兩個月都能結束了。這電影這沒必要等著阿魯來拍。

於是,謝茂和阿魯約定, 倆月後再談其他項目。

至於手裏剛立項的《晨夜》, 謝茂讓吳悠再去物色個合適的副導演來。

像阿魯這樣伺候過大導演, 能力全面,能管事、能執導, 脾氣好, 還心甘情願給年紀輕輕的“掛名導演”充當附貳的副導演, 在圈內也是絕無僅有,找起來並不容易。

那邊正找著人,宿貞聽說謝茂和衣飛石都打算參與偶像崇拜計劃, 便出面約了金斯文吃飯。

金斯文是盛世娛樂集團的大總裁,娛樂圈大佬之一, 稱一聲教父不為過。

宿貞出面約人, 引薦的還是太子的親表弟, 金斯文倒也不敢拿喬,立馬推了各種活動飯局,主動訂好了桌子,帶人前來赴約。

能讓金斯文親自帶出來陪客的,也都不是一般人。

業內知名大導楚立軍,已經半退隱狀態的影帝顧荊,曾經和謝茂、衣飛石打過交道的小天王端木奕,除此之外,還有盛世娛樂的制作中心主任容錦桓,太初傳媒總裁穆亞安。

太初傳媒是盛世娛樂集團的下屬企業,主要負責盛世娛樂的藝人經紀,也就是傳說中亂七八糟事情最多的地方。聽說大老板親自攢局,穆亞安都震驚了。金斯文每隔三年包養一個年輕女星,雷打不動,非常專一,從不出軌,業內盡知。今天是個什麽神仙局,居然驚動了大老板?

偏偏宿貞直接給金斯文打電話,穆亞安往哪兒打聽消息去?他問了幾個人都不清楚內情,不管三七二十一,趕緊把手底下最聽話聰明會來事的小明星電話轟起床,給了地址讓趕緊來“吃飯”!

進門時,穆亞安看見衣飛石伺候宿貞下車,心想,哎喲我去,搞錯對象了!

——帶來一幫子鶯鶯燕燕,主賓居然是女人,這咋整?趕緊換英俊小夥子去。

這時候端木奕的車也到了。端木奕是個標準的富二代,在圈內屬於背景無比雄渾的類型,見著金斯文也是叫一聲叔叔。這位二代長得好,演技也不錯,資源更好,平時幹什麽都是不緊不慢的。

穆亞安吃驚地發現,端木奕的車停在道邊,車門就開了。

下一秒,端木奕屁顛屁顛一路小跑上前,非常恭敬熱情地去給宿貞鞠躬問好。

……我去,什麽人啊。

穆亞安探著頭看了半天,端木奕點頭哈腰,石信臣同車出現……

宿女士?!

目前執掌整個容氏財團的大總裁?大老板的大老板?!

得,這回也不敢叫小明星來陪了,穆亞安就老老實實地自己進門找地兒,等著陪笑陪吃飯。

給容家長媳找年輕小夥子陪酒,不是不行。縣官不如現管,厲害的女人和男人一樣有風流的特權。但是呢,這不是人家宿女士帶著兒子上門的麽?你見過帶著兒子去找小狼狗的?武則天搞男寵帶的也是太平公主,沒見她帶著兒子去睡男人吧!

等穆亞安進了門之後,發現人都差不多到齊了。

楚立軍,顧荊,端木奕……他把人數了一遍,不得不給大老板點了個讚。

顧荊那是中年婦女年輕時的夢中情人,端木奕能來陪吃飯,主要還是仗著他那位在容氏交通集團當大總裁的親爸爸,楚立軍才是重頭戲?

果不其然,金斯文點名叫來的每一位陪客,其身份都是有考慮的。

謝茂發現顧荊和宿貞認識。

按道理說,金斯文是東道,宿貞是主賓,二人應該坐一起,偏偏位置安排得很有趣,是故意茬著坐的。金斯文坐在了宿貞的右手邊,顧荊就坐在了宿貞的左手邊。

這是商務宴請的一種交叉座次,主要是為了宴請時聯絡甲乙雙方感情。然而,謝茂並不樂意和衣飛石分開坐。安排落座之後,謝茂就和楚立軍笑笑,交換了位置。

甭管主賓次賓,讓我和小衣分開就不行。

宿貞沒有換位置。

她和金斯文當了許多年平級同事,近年才全面主持容氏,也不至於一朝高升就不認人。

金斯文和她都是大忙人,二人見面先說了些工作上的事,謝茂換完了位置,就發現顧荊很不見外地給宿貞斟酒調蘸醬碟子,這人居然還知道宿貞愛吃什麽醬……

宿貞道謝:“好的,謝謝阿顧。”

阿顧……謝茂和衣飛石對視一眼,有情況?

——顧荊是金斯文特意找來陪宿貞的。

宿貞的主要目的是給雙方引薦,主要還是讓第二電影能多借用盛世娛樂現成的資源。當然,偶像崇拜計劃是他們的秘密計劃,對外只說家裏兩個小輩對電影電視藝術比較感興趣,讓金總多照顧。

金斯文混得再紮實,盛世娛樂也是容家的產業,自家大老板說話了,金斯文還能說“不”啊?

當然,具體聯絡時,也不可能事事勞煩金斯文。盛世娛樂集團總部的制作中心主任容錦桓和太初傳媒總裁穆亞安就被金斯文介紹給謝茂,說:“以後有什麽事情,吩咐他們就去辦就行了。”

謝茂故作驚訝:“這位是容家的叔叔嗎?”

容錦桓滿臉紅光幾分靦腆:“離得遠離得遠,早八輩子是一個祖宗。”

——他倒沒撒謊,確實是離得很遠,祖上早一百年就和容家分宗了,頂多稱得上是同鄉。錦桓這個字輩都是攀親時改的,就是為了抱上容家大腿。真要是容家親戚,宿貞怎麽也會提醒一句。

至於那位確實業內知名的大導演楚立軍麽,人家也不是白來的。

一頓飯吃完,楚立軍就成了《晨夜》的導演。劇本都沒看,只看金斯文和宿女士的面子。

謝茂心想,反正吳悠那邊也沒消息,和大導合作不也挺好?萬事不操心。

這位楚導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中午才吃了飯,晚上就給謝茂打電話,要開會看劇本。

謝茂和衣飛石正手牽手逛公園,《岳雲傳》上映爆紅之後,衣飛石出門就不大方便了,想逛街必須用“身份X”更改容貌。謝茂也覺得挺刺激了,和各種長相不同的小衣手牽手……衣飛石買了電影票,二人打算逛完公園就去看電影。

這都下班時間了,開個屁的會啊!再者說了,歷來只有謝茂招呼別人加班,他想和衣飛石談戀愛的時候,能乖乖地聽別人命令去加班?要讀劇本,下午幹嘛去了?幾點了還開會,你說開就開?

看著宿貞和金斯文的面子,謝茂客氣了兩句,讓吳悠把劇本傳給楚大導。

這邊謝茂沒有腹誹楚立軍,楚大導掛了電話就呸了,做事先做人,導演帶你讀劇本都拿喬不來,這麽不敬業,還拍什麽電影?人家端木奕不是二代嗎?當初拍戲的時候多虔誠恭順懂事啊,哎,這人和人吶,真不能比。

《晨夜》的底本很簡單,主要是講一個叫梁晨的農村小夥,高考失利之後,進城謀生、戀愛、失戀、備婚、未婚妻出軌、車禍死亡的故事。

謝茂有自己的想法,劇本已經改得差不多了,發給楚立軍的就是修改後的劇本。

被謝茂修改後的劇本,大體劇情沒有改變,細節上有差異。

然而,就是這個被謝茂修改後的本子,讓楚立軍大為不解。

開會研究劇本時,楚立軍就找謝茂說:“我看過這個本子的底稿,想法立意很清晰。這個修改後的劇本我就看不懂了,劇作者究竟想表達什麽意思?”

他不是詢問,而是質問。根本不等謝茂回答,他就把打印出來劃得皺巴巴的劇本抄在手裏,氣勢洶洶地說:“他的這個前女友,被富二代迷奸,他把富二代打了一頓,警察來了,他的前女友被富二代買通,給的口供是,她自己和富二代是戀愛關系,男一號賠了三萬八,把他全部的家底都賠掉了嘛。”

“底本裏這麽一個虛榮貪財無情無義的女子,她就是一個符號,代表著純真的農村少年,進入紙醉金迷的大城市,被汙染,墮落掉嘛。”

“現在給前女友加戲,側寫她的迷茫和痛苦,增加人物的覆雜性,確實可以讓人物更立體。”

“可是,這對整個影片的表達是有妨礙的!”

“還有這個未婚妻出軌,明顯就是花心嘛,看見帥哥把持不住!這場戲的重點是在男一號身上,深入探究未婚妻出軌的理由有什麽必要?這還是會影響影片總體表達,讓觀眾抓不住重點。”

“還有,未婚妻是個城市小白美,以她的生活階層,完全看不上男一號。”

“她和男一號訂婚是為了和父母賭氣,這場婚約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未婚妻對父母的騙局,同時也是未婚妻對男一號的騙局。”

……

這些劇本上的討論,謝茂都能接受。

哪曉得楚立軍叭叭說了一大堆,最終放了個大招:“我覺得男一號的人物覆雜性需要很高的藝術表達能力才能勝任,要不你考慮一下男二號?”

馬勒戈壁哦,你說了這麽半天,就是為了把我從一番壓到五番?你知不知道誰是老板?!



楚立軍宣布執導《晨夜》不過短短三天,就因創作理念不和與制片方徹底分道揚鑣。

好在發布會場地才定下來,媒體邀請函還沒全部送達,正式的宣傳還沒開始,這場鬧劇只在圈內小範圍流傳。饒是如此,業內也都忍不住往回扒拉了一番——當初胡卷胡大導拍《岳雲傳》,好像也是和制片方鬧得不太開心吧?

要說第二電影也是搞了各種震驚業內的騷操作,制片方和導演有了理念分歧,制片方居然另起爐竈,又燒錢拍個同題材的電影,還強迫原項目改了名字,正兒八經地自己跟自己打擂臺!

多虧《岳雲傳》制作精良且叫好賣座,否則,這“瘋起來自己都打”的操作,不得笑死幾個業內?

但是,也正是因為《岳雲傳》的叫好賣座,因創作分歧與《岳雲傳》一體雙生的《落英》就變得很難受了。兩個故事的底本是一致的,胡導堅持要加女主角,改了劇本,再是拍攝手法不同,故事脈絡也總有三分相似。

哪怕《落英》保持了胡卷一貫的水準,也未必能壓住全面崛起的《岳雲傳》。《岳雲傳》還有個先入為主的先機占著,觀眾的偏愛是不講道理的。

這種情況下,只要胡卷稍微露出一點瑕疵,《落英》的公映之日,就是胡導被公開處刑之時。

如今業內說什麽的都有,比如陰謀論,說謝茂踩著胡導上位雲雲。

現在《岳雲傳》的熱度漸漸退了,胡導執導的《落英》進入密集宣傳期,難免引人遐思。

——你們第二電影的制作方,怎麽那麽喜歡跟大導演“創作理念不合”啊?

前有胡卷,後有楚立軍。這是打算把業內大導全部得罪完才肯罷休?聽說楚大導還是盛世娛樂給聯絡的,雙方鬧得這麽難看,盛世娛樂啥反應?

盛世娛樂能有什麽反應?這邊出面安慰楚立軍,那邊還得去給謝茂賠禮道歉。

對不住啊,重新給您挑個脾氣好的導演?就是名氣不如楚導大,水平可能也差一點。畢竟導演這一行除了天分還看經驗,咱們華夏電影圈和好萊塢不一樣,沒有流水線生產的經驗……

謝茂直接就給回絕了。

沒了張屠戶就得吃帶毛豬?朕執導的《岳雲傳》還在20年票房年冠領跑呢!

朕自己導!

行吧,導演終於決定了,謝導再次出山。可謝導是個光桿司令,下一步還得攢劇組。

阿魯導演一心一意要抱謝茂的大腿,對他這邊的情況及其關心,馬上動用自己在圈中的多年人脈,約那個談那個,火速給攢了一個劇組。他和謝茂合作過《岳雲傳》,自認比較熟悉謝茂的工作狀態,聯絡來的各方面人馬都還算圓滑,起碼是真能做事也懂眼色的——絕不會和楚立軍一樣,主創開會建議老板去演沒啥戲份的男二號。

攢好劇組之後,各方面就要開支了,沒兩天就商量舉辦開機儀式,謝茂一拍腦袋:我說哪兒不對,除了男一號,別的角色這不都沒選呢嗎?!

這事兒都能忘了?阿魯導演也是吐血了。

好在這電影是個標準的男主戲,80%的戲份都在男一號身上,謝茂決定,邊拍邊選角吧。

反正謝茂對演員的要求不怎麽嚴苛,第二電影自家藝人首選,再去太初傳媒找穆亞安安排,實在不行,立馬去三大現挑。

因是時裝劇,拍攝地選擇餘地很多,謝茂也懶得折騰,直接就安排在京市本地拍攝。

進入拍攝階段之後,謝茂每天上午七點半出門,昆侖當司機兼保鏢甲,衣飛石則使用“身份X”改頭換面,充當助理兼保鏢乙。

花錦天表示,反正我這學期課也曠得差不多了,要不師父您帶我去劇組實習一下?

於是乎,小徒弟順利打包帶走,成為劇組苦力。



梁晨出生在華夏某省農村,村子裏不富裕,也不算頂頂貧窮。

他的父母都在南省打零工,父親有泥瓦匠的手藝,砌墻平地貼瓷磚,一天四百塊,薪水比一般白領不知高到哪裏去了,母親則跟著父親當小工,挑磚和水泥,一天也有小一百塊錢。

盡管薪水不低,梁晨的父母依然秉持著省吃儉用的美德,租住在城郊平房,打算攢錢回鄉修房子。

因為疼孩子,梁晨和弟弟梁軍跟隨在父母身邊,在大城市的農民工子弟學校讀書,和城裏孩子一樣逛公園、去博物院、坐公交車,享受各種城市福利,仿佛真的是城裏孩子。

不幸總是會降臨的。

梁晨九歲那年,弟弟放學後去工地玩耍,從毫無防護的三樓摔下,發現時已經涼了。

他的父母開始互相責怪,梁晨也因為沒能照顧好弟弟,被暴躁傷心的母親幾度暴打。安監局介入後,工地付了梁家六十萬撫恤金。某個昏沈的日子,梁晨的爸爸帶著錢消失了,再也沒有回來。

工地是最歧視婦女的地方。失去了有手藝的丈夫做倚靠,母親不能繼續做泥水工了。

所幸年富力強又勤勉的婦人很好找工作,母親簽了一家家政公司,培訓之後,開始做月嫂。當母親的收入發生飛躍之後,梁晨發現,除了沒有弟弟,沒有爸爸,自己的日子好像更好過了。

錢在爸爸手裏時,他吃得不好,穿得也不好。媽媽會給他買新衣服,帶他去吃很貴的開封菜,還會給他買兩塊錢一本的本子——以前都只能寫七毛錢的本子。

他開始有錢去網吧,和同學一起打游戲,看租借來的漫畫書,沈迷二次元。

母親做月嫂時,認識了一家很體面的主顧。因為母親做活細心又愛幹凈,能說很標準的普通話,不帶鄉音,還能說故事唱兒歌,主家付了不菲的薪資,在出月之後,依然雇傭母親做育兒嫂。通過主家的關系指點,梁晨中考之後,上了市裏二十中——不再是農民工學校。

他的人生好像發生了某種妙不可言的飛躍,他開始和城裏孩子一樣,無憂無慮地學習生活玩耍。

母親打聽過高考學籍的問題,雇傭她的主家夫妻安慰她,不用擔心,他們能夠解決。

天真的母親並不知道那是一個敷衍的謊言,主家夫妻太滿意母親的服務了,勤快體面又老實善良,這樣的育兒嫂太難找,一旦梁晨回原籍讀書,梁晨的母親必然也會跟隨回家,誰來照顧他們的女兒?

這是梁晨人生中所遭遇的第一個最惡毒的謊言。

一直指望著主家叔叔阿姨解決自己的學籍問題,高考來臨之時,梁晨依然只能回原籍高考。

從快樂高考隨便學習的城市回到奮戰一千天的高考大省,梁晨發現自己連卷子後面的幾道大題都看不懂,人生最重要的決戰慘遭滑鐵盧。更悲哀的是,他的母親找主家討要說法,帶走了主家的女兒,被控告綁架勒索,罪名成立進了監獄。

梁晨失去了母親,失去了經濟來源,失去了覆讀的機會。

他只能去自己熟悉的城市裏謀生。

好在這個時代是餓不死人的。只要勤勞肯幹,服務業緊缺人手。

梁晨騎上電驢,加入了外賣小哥的大軍,走街竄巷送外賣。送得多,賺得多,梁晨發現,自己的薪水雖然不能和從前當金牌育兒嫂的母親相比,可比許多坐辦公室的小白領多了至少兩倍。

他賺的錢,除了吃飯,房租,就是買手辦。是的,這是個沈迷二次元的年輕人。



目前的拍攝點,是在梁晨的出租屋。

故事發生的城市不在京市,男一號送外賣的薪水還能支撐著租一間套房次臥,小房間裏布置著房東準備的簡單家具,靠墻一張床,頂頭一個衣櫃,對面貼墻還能放下一張寫字臺。

寫字臺上放著簡單的電火鍋,劇中梁晨自己買了一張電腦桌,放在床邊上網。

“梁晨”正在直播自己玩某個游戲,年輕的孩子戴著劣質耳機,揮舞著鼠標鬼哭狼嚎。

鬧鐘響了。

“梁晨”毫不留戀地掛機下線,帶上自己的手機,拎著頭盔,準備去上班。

……

出畫之後,謝茂走到監視器後,看拍攝到的畫面。

他拍戲很快,自導自演完全沒有溝通上的問題,他本身執行力也很驚人,只要機位架好,各方面不出岔子,基本都是一條過。

看完錄像之後,謝茂點點頭,說:“嗯,行了,這邊拍攝點的戲份都差不多了,明天準備轉場。今天先收工,大家都下個早班。”

這才中午一點過,確實下得夠早的。

謝茂宣布下班之後,劇組眾人才開始說話聊天。

一般劇組收音結束之後,就能開口說話了,很多拍攝現場根本不具備收音條件,這邊拍著戲,那邊隨便吆喝都是有的。有人把拍戲當藝術追求,大部分人也就是混口飯吃而已,談不上如何尊重。

當然,在謝茂統治的劇組裏,規矩比較嚴格。

畢竟,謝導深覺自己時間值錢,有這功夫來拍戲,不和小衣親熱,當然要對得起拋灑的時間。我這邊拍著呢,你在外邊大聲嚷嚷找東西,不開你開誰?

衣飛石把保溫壺打開,倒了一杯青草湯:“先生。”

謝茂這會兒還穿著戲服,臉上擦著黑粉,短發故意做出兩天沒洗還帶點汗的模樣。

在戲裏,謝茂就是個奔波在大街小巷裏,眼神中帶著疲憊和激情的年輕人模樣,這會兒從戲裏出來,恢覆了一貫的從容閑適,搭著這一身戲服,總有些格格不入。衣飛石看著他眼底都是溫情。甭管謝茂什麽樣的打扮,他看著都很心動。

“剛剛吳悠發短信來,說秦思蔻想來試鏡。”衣飛石輕聲匯報。

謝茂很意外:“試哪個?”

“前女友。”

“她經紀人同意嗎?”謝茂直接靠在衣飛石身上,咽了一口青草湯,解乏。

衣飛石都不知道秦思蔻的經紀人是誰,怎麽答這話?聞言只是笑一笑。

秦思蔻一直走玉女路線,藝人接本子是要考慮人設的。人戲不分的腦殘粉絲多不勝數,討厭劇中人物直接去罵演員的騷操作也是屢見不鮮。《晨夜》這個劇本裏的女角都稱不上討喜,包括男主角梁晨也就是小人物茫然的一生,一開始謝茂就沒去給秦思蔻遞本子——人家指定不接啊。

第二電影沒有簽女藝人,拉著自己人派角色的操作實現不了,太初傳媒那邊送來的也都是演員型藝人,而非明星型藝人,饒是如此,人家小有名氣的女星還不大願意接,要接也可以,加戲改人設。

“您這本子處處都是擦邊球,辛辛苦苦浪費時間拍了,說不定就不見天日,女演員青春寶貴呀,一輩子能拍幾部戲?”對方如是說。

如今未婚妻的女角已經定下來了,是太初傳媒的女演員,回國就進組。

前女友一直沒著落。

秦思蔻的想法很簡單,她想轉型。

她其實年紀不算大,正是女明星最好的年華,然而,二十歲的時候能操玉女人設,三十歲的時候保養得宜也能吹自己滿滿的少女感,四十歲呢?玉女人設能操一輩子?

和衣飛石合作拍攝《岳雲傳》時,秦思蔻被狠狠地戲托了一把,她本身演戲是有靈氣的,被石一飛自帶的演技加成BUFF加持,業內為之驚艷。

所以,秦思蔻要趁熱打鐵,把自己演技咖的招牌砸瓷實了。

因為《岳雲傳》大賣爆紅的關系,才轉大熒幕的秦思蔻簡直算是飛升,真正想和謝茂繼續合作,實際上不大容易。她是想細水長流經營自己的演藝事業,經紀公司還等著賺錢呢。

鐵打的娛樂圈,流水的小花,沒熬出頭的女明星最不值錢,年年都有大批年輕生嫩的面孔出現。

《晨夜》裏前女友的戲份不多,秦思蔻完全可以宣稱是特出。畢竟她吃了《岳雲傳》的紅利,這會兒願意幫扶謝導下一部電影,不止可以繼續操演技咖人設,有情有義夠朋友也是很吃香的人設。

謝茂覺得秦思蔻演技是夠用的,當即給秦思蔻打了個電話:“別去公司試鏡了,待會兒給你發個拍攝日程,你看看對得上不?對得上直接來,對不上給你調。”

秦思蔻捂臉哈哈大笑:“哎,好,謝謝謝導!你有我微信嗎?”

“先把劇本看了。”謝茂才不和女明星調笑,男女授受不親。



梁晨的女友梨花,是個很單純的傻白甜。

他們倆是同事。梨花也是農村出身,初中畢業就到大城市打工,剛開始在服裝批發市場賣衣服,因為不會推銷,半年之內被解雇了三次,又去酒店端盤子,一幹就是三年半。

後來經常和取外賣的小哥接觸,了解之下,發現送外賣可比端盤子賺得多,於是就斥巨資買了一輛小電驢,開始了自己的外賣女小哥生涯。——送外賣和送快遞還不一樣,快遞可能搬不動,外賣能有多重?只要會騎電驢,認識字,不路癡,肯辛苦幹活,女騎士照樣賺大錢。

送外賣這個職業吧,大概是華夏所有職業裏同工同酬做得最好的。

梁晨和梨花在同一個組裏,上工錢開動員會常常見面。和組裏各種高齡低齡都結婚生子的同事不同,他倆年紀相當,又都是單身,彼此多說兩句話,兩顆無依無靠的心,很容易就靠在了一起。

他們倆開始了純潔的戀情。

就是我給你一顆糖,你給我一口奶茶,拉拉小手,連接吻都不好意思的初戀。

梁晨熱衷二次元,梨花喜歡手機刷劇,兩人其實很少去會額外消費的場合。某天慶賀同事大劉哥攢夠十萬塊錢,回家買車娶媳婦,同事們去酒吧打撲克,結果呢?進了酒吧才發現,打個毛線的撲克啊,那費勁的燈光,黑桃方塊都看不見!

看了酒水單之後,一幫子外賣小哥就打算溜了,一瓶啤酒八十塊,你啤酒是黃金做的哦?

梨花見地方幹凈環境高檔,跑去上了個廁所。

意外就這麽發生了。

一杯加了料的雞尾酒,一個習慣酒吧約炮的富二代,一個完全不懂事的農村少女。

梁晨左等右等,始終不見梨花出來。同事們已經打算去隔壁街上吃烤魚了,紛紛催促他快走,他不放心女朋友,獨自留下等待。給梨花打電話,始終無人接聽,酒吧裏樂聲嘈雜,可能是聽不見?

許久之後,梁晨去洗手間門口尋找,請求上廁所的女士幫忙尋找女朋友。

有常客見他滿臉稚嫩不懂,往外指了指。

梁晨奔出門去,在車上找到了被迷奸的梨花與身材瘦弱的富二代。

他很憤怒。

他的拳頭,砸碎了富二代的鼻梁。

——這個壞掉鼻子的富二代,由謝導親傳弟子花錦天先生友情出演。

……

“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謝茂實在受不了了。

他導戲很耐心,也願意陪著演員一次次順,可是,一場戲拍了十二次,次次都卡在同一個問題上,這就很考驗人的忍耐力了。就算我願意教,你起碼得有進步吧?十二次啊,姐姐!

目前拍攝的畫面,是梨花在派出所捅刀男友的戲碼。

在梁晨打碎富二代的鼻梁之後,很快就有人報警,一群人到派出所裏做筆錄。

富二代的媽媽富太太很快來了派出所,了解情況之後,和梨花談了不到二十分鐘。梨花就告訴警察,她是富二代的女朋友,和富二代是正常的發生男女關系,沒有迷奸誘奸之類的事發生。

梨花從梁晨的女友變成了富二代的女友,解救女朋友正當防衛的攻擊行為,頓時就變成了無故毆傷他人的行為。

梁晨不可置信地看著梨花。

梨花則心虛又氣壯地靠在富太太身邊,對梁晨說:“他就是我男朋友。”

……

“心虛而氣壯。你能理解這五個字嗎?”謝茂問。

“梨花是個窮怕了的女孩子,她的本性告訴她,背叛梁晨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可是,富太太告訴她,只要她幫助兒子脫身,不被追究迷奸的罪名,就會給她十萬塊錢。”

“這對梨花來說是很大的一筆錢。”

“她並不想獨占這筆錢。她認為,這筆錢是她和梁晨共有的。”

“有了這筆錢,她可以給梁晨買那個她不懂但是很貴的顯卡,可以付梁晨娶她的彩禮。”

“她不知道給富二代脫罪的同時也是給梁晨入罪,她不知道富太太已經安排兒子去做傷情鑒定,且以後可以拿到輕傷結果,這個結果可能導致梁晨被追究刑事責任。她認為,這是她的賣身錢。”

“在窮人的世界裏,錢就是一切道德。”

“這是梨花氣壯的理由,明白嗎?”

看見秦思蔻不住點頭,謝茂嘆了口氣:“既然明白了,就不要用一副快被我打死的表情看著我。”

秦思蔻深吸一口氣,“對不起,謝導,我……我去下洗手間。”

直接溜了。

現場一片寂靜。

和衣飛石演戲時自帶戲托天賦不同,謝茂在戲裏氣場很強大,哪怕他再三收斂了,一旦展露出稍微帶點攻擊性質的情緒時,和他對戲的演員基本上都接不住——

別說秦思蔻了,只要看著謝茂那雙“不可置信”的雙眼,衣飛石都有些想跪。

事實上,謝茂已經非常收斂,但劇中此時的梁晨需要一丁點細微的鋒芒,那是遭遇背叛後不可思議的痛苦和下意識地反擊,又被梁晨生生的克制住。倘若眼神中半點鋒芒都沒有,會顯得梁晨太過懦弱。

眼看秦思蔻實在扛不住,謝茂也放棄了直接和她對戲的想法,後期剪出來吧。

他直接出畫,回到監視器後坐下。

本想讓花錦天去給秦思蔻遞詞對戲,想起石一飛那戲托天賦,謝茂轉頭問衣飛石:“你給她對一下?”秦思蔻不計較檔期、報酬、番位、角色形象,跑來演個不討喜的前女友,就是為了刷演技分。

謝茂也沒有想太多,秦思蔻算是老相識了,有戲托天賦就托人一把唄?

一句話說完,看見衣飛石瞬間冷靜下來的表情,他才想起來,他不該問這個問題。

衣飛石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絕不會和他合謀“謀害”君上。他的計劃就是用現階段的信仰鎮壓住未來的君上,具體到細節上,就是當導演,當藝人,就是《晨夜》這部電影。

……衣飛石陪著他來劇組已是不易,怎麽可能再襄助他拍戲?

謝茂將目光從衣飛石臉上移開,招呼花錦天:“你待會給蔻蔻遞詞。”

衣飛石囁嚅片刻,終究沒有說出一句反悔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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