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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兩界共主(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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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飛石搬來了舊茶寮,家裏什麽都齊全,可這一群老中二非要在野地裏搭士竈。

好端端的鍋不用,非要用竹筒燒肉,打磨得圓潤細致的筷子也不要,非要把容舜剛砍回來的竹筒劈開充作筷子,謝茂看著那四四方方有棱角的棍子就覺得手指疼。

衣飛石實在太了解他了,見他悻悻地坐在折疊躺椅上,嘴角噙著親切的假笑,便知道他是在嫌棄。

謝茂是不怕吃苦的。

可是,不怕吃苦,不代表喜歡自找苦吃。

有侍人的情況下,這位連衣裳都懶得自己穿,剛到新古時代還心疼自己得親自操持賤役呢。

有徐以方在湊熱鬧,謝茂肯定不會掃興,這不臉上還掛著粉飾太平的微笑麽?除了衣飛石,沒任何人能讀出他笑容中的那一絲悻悻。

“先生,我去看看。”衣飛石決定親自出手,解決先生的那一絲不悅。

謝茂哼了一聲,說:“弄個湯鍋子,哪裏就需要你了。他們正玩得開心,你餐風露宿慣了的人,不要去搶奪人家的樂趣。”這句話他是帶著笑說的,仿佛打趣。

衣飛石到他身邊蹲下,摸了摸他放在身側的手,笑一笑。

謝茂見衣飛石撒嬌,眼底的笑容才變得真實,衣飛石就起身出去幫忙了。

——所謂幫忙,就是把所有可能讓謝茂看不慣的事務都理一遍。

花錦天被長輩們安排了劈竹筷子。

他對用刀這事兒還真不怎麽擅長,那所謂的筷子被他劈得粗一根細一根,細的眼看著就要折,粗的簡直是個竹片。衣飛石走過來時,他額上都出了點汗,養得白嫩的雙手紮了好幾根竹刺,疼得心裏煩躁,想停下來把那竹刺挑出來,又怕被長輩們笑話——

他是花孤竹的侄兒,到底比親兒子差了一點,平素又裝著不愛修行,跟二叔二嬸這幫認識的前輩真不怎麽熟悉。暖棚裏還有新認的師父在“監工”。如今在場的全都是自己初見不久、等著掙印象分的長輩們,他要是幹啥啥不會,削個竹筷子都紮了滿手刺兒,不得被嘲笑死?

堅決不幹!花錦天他給自己打氣,忍著忍著,必須忍著,馬上就削好了!

“如何了?”衣飛石關心道。

“師叔好。”花錦天不敢喊師娘, 打了個擦邊球,就喊師叔。

師父是閩省人,閩省舊俗中男子結親不都叫契兄弟麽?師父是契兄,師娘是契弟,就是喊師叔,絕對沒錯他把自己面前比較難看的 “竹片”收起來,哄騙衣飛石:“我馬上就弄好了。 ”

衣飛石心說,你那樣亂七八糟的竹片拿出去,你是開心了,先生該不開心了。

他也不理會謊報軍情的花錦天,蹲身挑了幾根粗壯的老竹,也不找花錦天要劈柴刀,就借著一片被花錦天切得頗為鋒利的竹片,指間一片竹影閃爍,那幾節老竹就被切成粗細均等的細竹條。

花錦天滿心都是臥槽。

一秒!最多一秒!

用竹片子——是竹片子,不是刀——把硬邦邦的老竹筒,切成一把竹筷子!

對他這樣的小毛毛來說,衣飛石把舊茶寮從原地搬到現場,和前輩們的搬山術什麽的,也沒什麽太大區別。他還不到能夠理解其中玄妙與艱難的地步。反倒是衣飛石露的這手精巧鋒銳,更能讓年輕人驚嘆。

這就如同月薪三千的普通人,總認為賺到五百萬很輕而易舉,當你告訴他需要存十萬塊錢時,他頓時明白了其中的艱難。普通人讀史書時,總認為數百萬、數千萬死亡的庶民賤如微草,偶遇學生放學時浩浩蕩蕩湧出來數百上千,這才知道數字變成人群會何等洶洶。

花錦天目前就是個拿著三千月薪的普通人,他理解不了五百萬是什麽概念。

衣飛石嘆了口氣:“花公子。 ”

“不敢當,您叫我小花,天天。”花錦天連忙湊了過來,“師叔您說。”

劈竹子用的是疾與巧,用不用刀鋒無所謂。接下來的工序,再用竹子互相折磨就比較拋費了。

花錦天連忙把手裏的柴刀遞來。柴刀長約一尺五,沈甸甸的足有八斤重,落在衣飛石手裏也跟削蘋果的水果刀沒什麽兩樣,依然是手背朝上,刀鋒朝下,一片刀鋒閃爍,花錦天聞見的是新鮮竹子被剖開的清香——

“打水洗幹凈。”衣飛石把打磨圓滑的一大把竹筷子還給花錦天,“洗七遍。”

花錦天哦了一聲,震驚地看著那把筷子,摸著圓溜溜的,沒有一點兒毛刺兒。

等到衣飛石走遠了,他才反應過來。

什麽?

洗七遍? !

師叔怕不是有潔癖吧?——有潔癖你還來野炊?

解決完最讓謝茂不爽的筷子之後,衣飛石又去了架火鍋那邊。壘竈的事有楊昭把關,看著還挺像樣,幾塊大石頭壘成三面,一面留空通風添柴,兩口鍋子都架了起來,火舌嘶啦飛舞,湯還沒滾起來。

衣飛石瞧著這邊幹凈整潔利索,也不需要他搭手,便去了燒竹筒的徐以方處。

這是個災難現場。

相比起宿貞,徐以方是會做飯的。不過,她純粹是大小姐式的烹調方式。

她任何時候下廚,身邊都有廚師或是助理跟著,比如她要包餃子,她就拿個盆,站在料理臺前,廚師幫著加面,加水,她開始揉面。揉一會兒有點累了,廚師接手幫忙,順便給她補救一下。搟餃子皮她倒是搟得挺好,調餡兒的時候,又是拿個盆,叫助理,香菇好了嗎?蔥好了嗎?蛋清蛋黃分開了嗎?

她沒有太意識到自己的烹飪方式有問題。從前最艱難的時候,帶著小謝茂一起生活,吃得差,住得苦,她回想那段時間也覺得食不甘味。

不過,那肯定是因為當時太窮了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可不是我做飯的水平有問題!

今天徐以方只帶了幾個內衛,沒有帶助理。她自告奮勇要做竹筒燒肉、燒山菌,花孤竹已經上山給她找菌子去了,莫瀟瀟倒是陪著她做這個菜,可莫瀟瀟這樣的世家天才女修,她就算會做飯,也只會用燃氣竈電磁爐,並不會燒柴火。

徐以方只能自己來做。

謝茂和衣飛石倒是不惦記著她做的竹筒燒肉,劉奕那只小傀儡不一樣,小娃娃乖乖地等著。

徐以方已經燒爆了三根竹筒了!

小傀儡並不知道那爆竹的聲音代表著失敗,每次竹筒子爆開,他都拍手傻樂,還去蹭劉奕:你的山菌好了喲,你要吃喲,太太給你做噠。

徐以方這樣好脾氣的人,也被憋得有點煩躁了,她回頭看,謝茂還躺在折疊躺椅上,繼續大爺著。

好想叫兒子來救救我!徐以方不死心地拿出第四根洗好的竹筒。

衣飛石恰好走過來,笑道:“媽,您在這兒太久了,外邊冷,您去暖棚裏坐會兒喝口熱湯。這裏我來照看——”

徐以方看著爆開的竹筒,掉在火力燒成炭的肉塊,有點不好意思:“做失敗了。”

“沒事兒,我會做。我來做。莫姑姑,您也辛苦了,您和媽媽去休息一會兒。”衣飛石客氣地說。

莫瀟瀟早就看出來徐以方搞不定,只是這位太太身份太嚇人了,她也摸不準脈,不敢輕易開口勸,硬著頭皮陪了這麽久。現在衣飛石來解圍,她連忙撐起腰,跺跺腳,“是啊,外邊冷。夫人您千萬別受了寒,來來,咱們去喝口茶,我帶靈芝茶了……”

徐以方有些不好意思,衣飛石便親自扶她回暖棚裏,跟謝茂一塊坐著,面前同烤一盆火。

謝茂心說,你們這群中二中年要野炊,還得我小衣收拾殘局。

不過,當著徐以方的面,這話當然不能說。難得陪徐以方出來,難得徐以方想湊個趣兒,哪怕謝茂對徐以方的感情遠不及小林氏深厚,那也畢竟是親媽——對他相當不錯的親媽。

莫瀟瀟去給徐以方準備莫家獨有的靈芝茶,謝茂則收起自己的懶骨頭,坐起身來,把火盆碳灰裏埋著的紅薯刨出來。他指尖用了點功夫,自然不怕燙。將紅薯剝成兩半,甜香瞬間飄了半裏。

“這麽晚了,您先吃一口。待會兒餓著您。”

謝茂用毛巾裹著半截紅薯防燙,怕徐以方吃著不方便,還給她準備了一根白玉鑲金的小勺子。

徐以方忙得焦頭爛額還真設覺得餓,現在聞著紅薯甜美的香氣,肚子就咕嚕了一聲。何況,一直懶洋洋歪著的兒子爬起來給自己剝紅薯,徐以方心裏就甜絲絲的。

辛辛苦苦掙命生出來的兒子,給她剝個紅薯,她就能幸福地回想好幾天。

做媽媽的,其實並不希望兒女回報。所以,偶爾有那麽一點點反哺,就是意外之喜。

吃了兩口紅薯,徐以方回頭,看見衣飛石正麻利地坐在石頭上燒竹筒肉,一時半會兒肯定回不來,她做了個嘴型:“聽——得——到——嗎? ”

謝茂哭笑不得:“您這是幹嘛呢? 沒事兒,說吧,小衣不會擅自聽我這邊說話。”

衣飛石確實不會擅自探聽謝茂身邊的動靜。不過,這麽近的距離,哪怕竊竊耳語,也跟在衣飛石身邊說話一樣。這不是擅自聽,是正大光明就聽得見。

謝茂不覺得有什麽不能給衣飛石聽見的事,若論親疏遠近,誰也不及衣飛石和他親近。

“我知道你不喜歡別人插嘴你的生活,不過,”徐以方看著不遠處的舊茶寮,“為人處世總得講究些分寸,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是仗著自己功夫好,誰都敢撩一下……”

謝茂被她一頓極其憂心忡忡的告誡弄懵逼了。不應該呀?徐媽媽不是這種脾氣吧?一直以來,徐以方都很信任兒子,也很尊重兒子,從來不會無故說教。

可是,今天這番話怎麽說起來的?莫名其妙就教訓他做事太過分了?

謝茂想了許久,他覺得自己做事還是很講道理的。但凡不是十惡不赦且非要犯在他手裏,他哪裏對人趕盡殺絕了?除了入境搗亂的吸血鬼,連海族他都只殺了王族,深海怪物逃回海底,他也沒有去追殺吧?到了六千年後,他連蟲子都沒有殺光。

徐以方眼裏藏著的都是擔心,謝茂倒不至於會錯意。

他大概知道,徐以方是擔心他惹上對付不了的敵人?莫不是有人跟她瞎說過隱盟有高手什麽的?

“媽,您別擔心。我有保命的寶貝,實在打不過,我往這兒……”謝茂指了指自己的手心,“一躲,誰也找不見我。再者說了,”

他下巴示意了一下在外邊勤勤懇懇替徐以方燒竹筒肉的衣飛石,“有小衣呢。”

徐以方被他這句話噎住了。

謝茂看她表情微妙,想起她剛才對衣飛石的殷勤親切,突然就想明白了。

這種感覺特別奇妙。特別可笑,還有點滑稽。

居然……擔心小衣戰鬥力太強悍,我打不過他,會被他欺負?

“您不知道。”謝茂往她身邊坐了坐,母子倆一起烤火,掐頭去尾說起了謝朝的往事,“和他在一起的大多數時候,我都打不過他。他功夫很好,上山打虎,下水擒龍,不過麽,他是天底下最講道理的人,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衣飛石怎麽講道理,衣飛石怎麽好,謝茂其實都不能告訴徐以方。

在謝朝時,他倆身上的烙印太深厚了,誰都不能撕離了身份地位去講述故事。若說因為謝茂有心謀天下太平,衣飛石就老老實實跟著他,一句話就能讓徐以方聽出疑惑來。

他就顛三倒四地瞎扯,說的都是些瑣事,什麽有段時間受了傷(不敢說胎裏弱)身體不好,一直處於弱雞狀態,衣飛石給他暖被窩呀,雪地裏背他走路呀,溫泉池子裏馱著他劃水……

徐以方聽得目瞪口呆,幾次回頭看衣飛石,深覺飛兒任芳任怨受盡了虧欠。

得虧茂茂喜歡的是男孩子,哪個女孩兒受得了他? !

衣飛石邊守著炭灰中的竹筒,緩緩添幹草,一邊聽著謝茂述說往事, 嘴角微微上翹。

和先生在一起的日子,終究是歡喜更多些。

好想永遠都和先生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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