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1章 兩界共主(65)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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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沒有等到次日上午,天還沒亮時,就有張偉強協調來的物資運到了小村。

——司機匯報說,小容總裁艱苦得只能坐著過夜,渾身上下的衛生用品只剩下一根牙刷,這讓家裏人哪裏坐得住?如今容氏財團裏宿貞當家,底下小企業都一窩蜂地想要拜碼頭找靠山,盛世安全集團只在桂省幾個重要城市有分部,資源只能找當地的零售商協調。

這邊盛世服務集團的門還沒找著,那邊盛世交通集團的下屬單位已經聞風而至,旗下的天安物流只花了半個小時就協調好路線和車輛,直接在本地搬空了一家大型賣場, 浩浩蕩蕩地來送物資來了——我的確不是零售商,我就不能給小容總裁送東西了嗎?你們送東西不都得找物流?

進村的路不好走,最終全是農用拖拉機載進來的,黎明時就聽見突突突地柴油發動機轟鳴,驚動了晨鳥宿犬,還有一些瞌睡少的老年人。

容舜看著這浩浩蕩蕩的陣勢,也是很無奈了。這當然不會是張偉強的主意,底下人自作聰明。

他的本意是讓張偉強送些吃穿日用的東西來,至於是否資助這個村莊,後期可以安排專業人士來調研安排。謝茂的交代很明白,要他和蘭小何一起生活幾天,如果他來的第二天就徹底改變了蘭小何的生活,謝茂的吩咐還有何意義?

黎明是一夜之中最寒冷的時候。

容舜看著破日院落裏緊緊抱在一起的孩子們,終究還是沒阻止這批浩浩蕩蕩的物資隊伍。

司機帶著物資隊先一步過來,見了容舜就遞來一個保溫杯,說:“我猜您還沒休息呢。熱豆漿。”

容舜也確實餓了,就著滾燙的豆漿吃了兩個小面包,空虛的胃袋被滿足的感覺特別好。

司機就給他說這次是哪家的企業哪位老總親自來送東西,容舜聽著也沒吭聲。這是底下人的殷切討好,往小村送東西的舉動,根本不至於驚動容氏交通集團的大總裁——這點屁事。

容氏交通集團大總裁是端木秋,容舜倒是認識他。

去年衣飛石和謝茂鬧矛盾,辭了主演,差點害謝茂拍攝的《岳雲傳》開天窗,容舜居中協調,才幫忙把盛世娛樂的王牌小生端木奕一天之內打包送去救場,端木奕就是端木秋的親兒子。

至於這位天安物流在本地的黃副總,大約是位承包商,平時連容氏交通集團總部的大門都進不去。——不是端木大總裁瞧不起人,實在是業務關系靠不上。容氏交通的核心業務是空天運輸技術及三棲路網運營,光說物流企業也有業內最大的大小件快遞物流公司。

今天來送東西的天安物流在容氏交通集團裏根本掛不上號,就算容舜打電話去給端木叔叔說感謝,端木秋大概也要懵逼:去查查,天安物流的老總是誰來著?

天上掉餡餅遇見容家的長房嫡孫小容總裁在小村裏“落難”,黃副總為了蹭過來露個臉,這不就用力過猛了嗎?

容舜打小就在這種無窮無盡的恭維與殷勤中長大,他已經習慣了。

黃副總出場時特別優秀,他脫了外套,帶著搬運手套,從農用拖拉機上跳下來,和幾個隨車的搬運工一起扛車上的大米。二十公斤一袋的大米,他扛上五袋,穩穩當當地背了過來,放在物資堆放點。

這位黃副總看著年紀也不大,三十歲出頭,一身腱子肉,體格非常好。

他和幾個搬運工把拖拉機上的大米都搬下來之後,有人戳了戳他,指向容舜,他才連忙把嘴裏的煙掐了,掛上滿臉諂媚的笑容迎上來“您好您好容總,小姓黃,黃軍。”

幾個坐在大米堆上的年輕搬運工就憋著笑,老大這低頭哈腰叫皇軍的樣子,是有點像漢奸哈?

容舜和他握手,“辛苦兄弟們了。”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應該的。容總您看看還缺點什麽,我馬上給送來。”黃軍殷勤地說。

他本是個高大的男人,個頭和容舜差不多高,看著比容舜還健壯,這會兒卻哈著腰守在容舜身邊,臉上的討好與諂媚幾乎要淌下來。意外的是,他這種小意夾雜著熱情的討好,並不讓人討厭。

因工作關系,容舜和退伍軍人接觸得非常多,一看就知道黃軍當過兵。當過兵的人,能吃苦,有韌勁,他覺得扛米袋這事兒不像是故作姿態,這位黃副總很可能在日常工作中也幫著底下員工扛東西。

“你先忙,有空喝茶。”容舜輕易不會約人喝茶,有這句話就是記住黃軍了。

恰好村裏的老人會和村委會也都派了人來查看,年輕的村官很激動,拉著容舜要說自己的脫貧計劃,希望愛心企業能夠給予幫助。

容舜出於禮貌地聽著。

他的態度很簡單,捐款可以,合作則需要考察調研,他做不了主,讓專業人士來拍板。

容舜並非真正不食人間煙火的公子哥兒,他在容氏工作做了很多實務,哪怕他確實沒見過鄉下婦孺撕逼的混亂場面,但是,他見多了扶貧不成反被坑的愛心企業家吐槽訴苦。

教農民種水果,種經濟作物,企業負責銷售。運氣好,農民拿著種子款就揮霍一空了,頂多虧一筆錢。運氣不好,遇上不去上課瞎種亂種的刁民,收成時交上來的全是歪瓜裂棗,你還得負責給他賣掉——按照市場價正常好東西的價格去賣,賣不掉就罵你黑心企業家假慈善。

得,這種農種企銷的路子品控不行,實在運作不下去了,那換個方式吧,企業在村裏建立農莊,雇傭農民來工作,上崗培訓也給工資,這行不行呢?不行!農民在村委會打滾撕逼,你們這群官商勾結的黑心肝喲,把我們的地賤賣了,我們吃什麽?村支書受賄了,我親眼看見的,起碼收了二百萬!

……近十五年來,仗著互聯網與四通八達的交通、蓬勃發展的物流,該脫貧的地方早都脫了,村子裏種上幾畝地瓜,拍上一雙沾著泥土的老繭雙手,也能賣得風生水起。

政府有專人到鄉下開電腦課,實在學不會的,還有項目組專門對接,幫著賣東西。

這種情況下,依然窮得叮當響的地方,總是有理由的。

多少愛心企業家憑著對鄉士的熱愛,想要反哺家鄉,反哺勤勞辛苦的農民伯伯阿姨,運氣好的花錢買個好名聲,運氣不好的,那真是賠錢又被汙,一顆心被傷得哇涼哇涼的。

年輕的村官看不懂容舜禮貌背後的拒絕,拉著容舜滔滔不絕說自己的雄偉規劃,最終還是黃軍打岔,說讓村裏去分物資,村官高高興興地去了物資堆放點,這才把容舜解放出來。

易老二家的孩子都跟過年一樣高興,比過年更高興。

過年時也沒有今天這麽豐厚的禮物,工人幫易老二家加固了屋頂,在平整處搭上帳篷,帳篷裏鋪著防潮墊和厚厚的褥子,套著幹凈的枕頭和蠶絲被。孩子們小心翼翼地脫掉鞋子,在溫暖的帳篷裏打滾,嘴裏不住嚷嚷:“我要睡覺,我睡了!”

易老二則催促兒子們去上學“幾點了? 上不上學了?”

三娃從帳篷裏探出頭來:“不上了!媽,叔叔帶來好多好吃的,我今天中午要吃方便面!”

在城裏被吃得膩味,被白領們視為底層垃圾食品的方便面,是貧家小兒們最熱衷嘴饞的高檔食物。如果誰能天天在家吃方便面,那就是富裕人家。如果出門抱著個桶面——大戶啊。

三娃是兒子,敢理直氣壯地說要吃方便面,五娃啜啜手指,跟姐姐蘭小何說:“我也想吃。”

蘭小何低頭不說話。

孩子們心裏都清楚,容舜是來找四娃的。他們認為,容舜帶來的這些東西也都是給四娃的。如果四娃去告訴容舜,給女孩子們也分方便面,容舜肯定會答應——媽媽就不能反對了。

容舜原本不想給孩子們分泡面,這東西不營養,好好地吃點牛奶面包雞蛋不好嗎?

他現在改變主意了。如果城裏人人嫌棄的東西是孩子們心中的美味,為什麽非要強行剝奪孩子們這一點樂趣呢?這群孩子長到這麽大,又嘗過多少夢寐以求的好滋味呢?

司機給孩子們分泡面,容舜也拿了一包,走到蘭小何身邊:“小何,……四娃,這個給你。”

這是蘭小何無法拒絕的誘惑。

她緊緊地拿著那包泡面,長了凍瘡的手指頭臟兮兮的。

容舜覺得,不能怪她臟。水太涼了。打開水龍頭就有熱水嘩嘩淌出的衛生條件,並非人人皆有。

“你跟哥哥聊聊天好不好?” 容舜蹲在帳篷外邊,盡量溫柔地問。

蘭小何始終不說話。

和蘭小何的溝通一直都是失敗的,幾個孩子都偷偷看著容舜和蘭小何說話,見容舜無論怎麽說,四娃都低頭不語,三娃在一旁氣得捶地。

到中午時,黃軍送來的物資還在源源不斷地用拖拉機送來,村裏已經開始發東西了,隔壁小阿姨家也去領了米面油肉,還有些書包本子文具,孩子吃的小零食。

老人會和村官來請容舜去吃飯,說是在村長家裏擺了席,務必得去。

容舜自然不會去吃這種充滿了煙氣酒臭和傳統習俗的宴席,碰上村裏屌炸天的老漢非要灌他喝兩杯,他是當場翻臉還是捏著鼻子喝下去?倒不是應付不來,只是,他也不必要去應酬。

最終是司機和黃副總一起去吃席了,容舜就在易老二家裏,用新買來的水壺和泡面碗,吃泡面。

家裏六個孩子,連最小的七娃也得到了一個嶄新的泡面碗,等著吃泡面。

幾個孩子都小心翼翼地擠著泡面裏的醬料包,一點兒都不肯浪費。擠不出來就用舌頭舔,最後把醬包塑料紙一起放進泡面碗用開水泡著,希望能把殘留的一點兒醬香都留在碗裏。

容舜看著心酸,給孩子們拆鹵蛋。

五娃賣好地說:“哥哥吃大的,我們吃小的。”她手裏拿了一個小包的鵪鶉蛋。

仿佛把雞蛋給哥哥吃,她只吃鵪鶉蛋,這種對男孩子的謙讓,能讓她得到容舜的誇獎和讚揚。

容舜給所有孩子都剝了雞蛋和鵪鶉蛋,說:“都有。”

他不會說男女平等,你是妹妹不需要讓著哥哥。這個家庭,這個村子,都是重男輕女的想法,他撐死了停留三五天,能改變什麽?他只能身體力行地告訴五娃,在外面那個世界,哥哥有的,你也會有。

如果你想吃雞蛋,也想吃鵪鶉蛋,那就走出來。

易老二煮了一碗白水面,加了一點鹽巴, 這就是她的午飯了。

孩子們熱火朝天地吃著泡面時,她端著碗跟容舜訴苦:“都不去上學了,浪費錢。學校有營養午餐,每頓都有肉,還有雞蛋,這個方便面留著晚上吃多好,浪費一頓飯……”

聞著容舜碗裏泡面的香氣,她也咽了口口水。

容舜把泡面換給她,她連忙說不要,實在忍不住想吃的欲望,又說:“那我喝口湯。”

最終兩碗面都被易老吃了,她先吃了泡面,又用泡面湯泡著自己的白水面條,吃得很香。看著易老二吃飽之後松開的眉眼,容舜覺得,這可憐的婦人從來就沒有吃飽過。

容舜打著推廣萌豆計劃的名義來找蘭小何,這理由能瞞得過沒什麽見識的易老二,瞞不過黃軍和村委老人會的人。因容舜家世太過顯赫,又是個小年輕,誰都把不住他的脾性,這群人怕得罪了他也不敢主動來問,只能自己悶著瞎猜。

蘭小何半夜三更說鬼話的事,在十裏八鄉都不是秘密,村裏人更是門兒清。

容舜一來就點名要找蘭小何,大家都猜則和蘭小何說的鬼話有關系。

年輕的村官直斥無稽之談:“你們聽說過特事辦這個單位嗎?我口口有四級科員這個設置嗎?我看是美劇看多了!以為自己拍神盾局呢!”

一桌子土老帽哪裏知道什麽美劇神盾局?就是跟著容舜從外面來的司機和黃軍也都不看美劇。

這個村子裏有智能手機的人都是極少數,和外界溝通並不便捷。這村子裏作為掌握著經濟大權的老男人都不知道的事,蘭小何一個毫無與外界溝通渠道的小姑娘,怎麽可能知道什麽美劇?

但是,特事辦的存在是個秘密,四級科員也確實不存在於普通行政體系中。

蘭小何半夜三更說的話,就更像是狗屁不通的鬼話了。

這一天捐贈的物資都發放之後,黃軍還代表天安物流給村裏的老人會捐了兩萬塊錢,他倒是想跟著容舜一起擠帳篷鞍前馬後,被司機客氣地送走了——張偉強已經把司機罵了個狗血淋頭,在前線做的什麽屁事,送東西就送東西吧,居然還要舜哥親自去應酬。

司機磕磕巴巴地去找容舜道歉。

這件事他確實對接得不好,不過,容舜覺得黃軍倒是不錯,認識一番也不礙,也就沒說什麽。

“您還在村子裏待麽?”司機關切地問。

目前情勢已經和容舜的計劃完全不同了,深入蘭小何生活的任務恐怕極難實現。可就這麽轉身離開,容舜覺得,回去可能真的會挨捶。——先生送給爺爺的手杖,應該還在客廳裏豎著吧?

“我再待兩天。你回去吧,有事我給你電話。”容舜說。

鎮上來村裏也不慢,騎摩托一小時。

司機離開之後,容舜去鄰家借廁所。

別的條件艱苦一點都能湊合 ,在野外拉屎真突破小容總裁的底線了。

所幸與易老二家毗鄰的小阿姨家條件還算工整,洗手間砌著幹凈的瓷磚,就是水壓不太好,上完廁所得舀水沖。小阿姨家人口也很簡單,男人們都在城裏打工,兒媳婦剛生了孩子,就在老家和婆婆一起住,等孩子能走路了,兒媳婦就會帶著孩子去城裏,只留下小阿姨照顧家裏幾畝地和讀初中的小兒子。

小阿姨和兒媳婦關系不好,不過,兩個守活寡的大小女人都喜歡和容舜說話,對他特別歡迎。

如果不是兒媳婦的眼神陷在容舜身上差點拔不出來,小阿姨都想把小兒子的房間收拾一下, 讓容舜住下來——反正小兒子周末才回來一趟,帳篷住著哪有家裏舒服?

讓容舜意想不到的是,在易老二家毫無進展的情報工作,在小阿姨家得到了突破。

鄉下各家各戶都沾親帶故,八卦能力能甩愚蠢的城裏人千百倍。

小阿姨家和易老二家宅基地連在一起,有點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彼此的眼睛, 易老二還經常來找兒媳婦借點東西,偶爾也會找兒媳婦訴說苦悶。沒有網絡樹洞,可不得找鄰居親戚訴苦嗎?

容舜從小阿姨處聽了堆易老的八卦,說易老二跟前夫去城裏打工照顧前夫生活起居,結果她勾搭上了某個工友,被前夫發現了,剛好前夫也跟同廠某個女工搞上了,夫妻兩個就一拍兩散。

悲劇的是,前夫跟女工友結婚了,還帶走了兒子,易老二的情夫卻不肯離婚——家裏婆娘雖然脾氣不好,好歹是個正常人,兩口子還有子女。他是腦子進水了才會離婚娶個瞎子。

沒了丈夫兒子的易老二只能抓住情夫這根稻草,情夫被她纏怕了,連夜收拾行李跑得無影無蹤,連壓在廠裏的一個月工資都沒領。還是廠裏老板看她可憐,把情夫沒結算的工資算給她,幫她買了一

張車票,送她回家。

易老二求著工廠老板要情夫的身份證資料,要去找情夫。

工廠老板說,你去找他有什麽用呢?他不肯娶你,你還能逼著他跟你領證不成?到了他家裏,兩公婆一起打你, 還有他們的兒女助威,你虧不虧?

何祝,那年月去打工的工人,很多都用口口,甚至借用別人的身份證。工廠老板也不能肯定人事登記的身份證一定是真的。

小阿姨對此總結:“不守婦道的騷婆娘,瞎著眼睛浪啊浪,回來房子也塌了,報應!”

容舜不想聽這種鄉村艷情八卦。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有時候你看著不起眼的人,她的故事可能比你想象中的精彩無數倍。

話題總是峰回路轉,小阿姨在鋪墊了一大堆諸如易老二風騷浪蕩賤女人的特質之後,開始說她的心狠手辣“他們家老二也不知道是誰的種,肚子大了生下來,是個兒子。村西頭的癱子就想生兒子續個香火,跟她結了婚,才有了三娃。”

難怪二娃沈默寡言, 性格不如三娃活潑。沒有親爹的孩子, 日子當然難過些。容舜想。

“四娃生下來不滿月就跟著她爸爸去城裏討口,兩歲時才送回來。就是因為她說鬼話!

“村裏神婆說她是被惡鬼附身,要夾舌子——”

所謂夾舌子,就是用剪刀將舌系帶也即俗稱的舍筋,剪掉一部分。 一些說話不利索的孩子也可能使用這種原始的小手術治療。

“把個四娃夾得滿口血,受了傷,晚上確實不說鬼話了。傷養好了,又開始了。”

“她那個癱子丈夫嚇得受不了,幹脆就不回家了。”

“她怕癱子又跟她離婚,想再生個兒子留住癱子,哪曉得一連幾個都是賠錢貨,全部是閨女。癱子不回家也不給她錢用,說四娃是惡鬼。她就到處找神婆給四娃驅鬼。你說說,找神婆不給錢,到我們家借幾個雞蛋包一包紅糖,就叫神婆驅鬼,哪個有本事的神婆理睬她?”

說到這裏,小阿姨就開始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後來她就去找神漢了。 找神漢不用錢!”

容舜默默不語。

找神漢不用錢,那用什麽?還能用什麽?

小阿姨一直數落易老二口口風騷下賤,說她活該被丈夫拋棄,言辭間對她的 貧窮倒黴幸災樂禍,容舜看見的卻只是一個殘疾女人的悲情艱難。

同樣是出軌,前夫另覓新歡是升級配置,易老二出軌就是不守婦道活該被拋棄。她錯在哪裏?錯在她是個瞎子,錯在她身在農村,那些賺錢的專業活兒輪不到女人來學,都是父傳子,叔帶侄。

“後來也不知道去哪裏找了個神漢,說有辦法給四娃驅鬼。”小阿姨說到這裏,滿臉譏誚還帶了些看熱鬧的憤怒,這是種很矛盾的情緒,她面對別人的苦難有著報覆性的幸災樂禍,又有一些無法排遣的同病相憐。

容舜不知道易老二和小阿姨哪個更可憐,她們在物質層面上有差異,精神上一樣貧瘠悲慘。

小阿姨壓低聲音,告訴容舜:“那神漢要親自給四娃驅鬼。易老二個傻逼婆娘,四娃那年才六歲,抱回來滿口口的血,全村的人都知道她被神漢口口了。”

這種愚昧邪惡的犯罪擊穿了容舜的底線,他為之動容“您記得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就兩年前啊。”小阿姨被他的反應嚇著了,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嚴肅?

容舜已經起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縣公安局的警察和京市來的心理咨詢團隊同時抵達。

易老二被警察傳訊,蘭小何則被和藹溫柔的張博士抱走。通過不太合法的渠道得到易老二的口供之後,尋找神漢的工作被容舜拜托給自己的小仙女。童畫閑在家裏正無聊,一邊抱出筆記本找人,一邊掛著語音和容舜聊天,得知蘭小何的遭遇之後,她感性得快哭了。

——自從懷孕之後,童畫就特別愛孩子,最看不得孩子受苦。尤其是她知道自己肚子裏揣著個小姑娘,平時最愛看小女孩活潑搞怪的視頻,看到女童走失或是被虐待欺負的新聞都要氣哭。

“舜爸爸,我們收養她吧。”童畫抽紙巾擦去眼淚,向容舜乞求。

蘭小何有父有母,根本不符合被收養條件。容舜和童畫有孩子且這麽年輕,也不符合收養條件。

不過,小仙女既然許願了,容舜又怎麽會讓她失望?總會有辦法的。

“嗯,我帶她回來。她可能有一些心理方面的問題,這兩天,我怎麽問她都不說話。已經安排專家來看了,你不用擔心,我安排好。” 容舜安慰道。

童畫手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說:“舜哥,我進容家的大數據庫了。”

容家涉及的產業非常多,一個人要生活在現代社會裏,要用電用水打電話坐車吃飯,只要不是在深山老林裏沒有電的地方,最起碼都得有個老人機吧?童畫找人就是從這方面的大數據庫裏綜合算法權重去搜索,黑進別人家的大數據庫是常事,進容家的數據庫,她意思意思報告給容舜一聲。

出乎意料的是,這人並不難找。

這個在鄉下走街竄巷起家的神漢大師,早幾年就通過網絡算命等撒網尋找受害者,當年之所以被易老二找到,是他恰好到隔壁鎮上給某個和丈夫鬧離婚的村婦聚桃花。

那村婦和易老二一樣,都是生兒子捆丈夫教的堅定教徒。

丈夫為什麽在外面花不肯回家?因為你沒有生兒子。

我有兒子了啊。

因為你兒子不夠多,如果你有五六七八個兒子,丈夫他敢不回家,敢拋棄你嗎?

那村婦一連生了六個女兒都沒個帶把兒的,丈夫在外打工,跟洗頭妹睡著,每天火鍋烤魚吃著,不回家也不打錢,老婆孩子死活不管,家裏敢鬧他就說,走,去離婚。村婦在家急得哭,求助神漢大師,想要聚桃花,挽回丈夫的心,讓丈夫關心自己,關心孩子——打錢回來。

神漢收了村婦的八千塊錢,給村婦做了法,給村婦的桃花源開了光,心滿意足準備走。

易老二就打聽著找來了。

這神漢對年老色衰還眼瞎的易老沒什麽興趣,但是,他是個戀童癖。

聽說四娃只有六歲,需要驅鬼,立刻大包大攬,說這個鬼他能治。把四娃騙來欺負之後,他還收了易老二三百七十六塊錢——那是易老二的全部積蓄。

兩年時間過去了,這神漢依然在網絡上滋潤地過著騙財騙色的日子。

被他欺騙的女人要麽是蠢到不可救藥,深信他就是真正的大師,自己沒能心想事成,只是因為自己祈求的心還不夠誠,心誠則靈,不靈就是心不誠。要麽則是真的走投無路,抓住這根救命稻草,根本不願相信他是騙子,他必須不能是騙子。

不敢相信自己被騙,也不敢告訴任何人自己被騙。本來就害怕跟丈夫離婚,要是被丈夫知道自己的桃花源被神漢開過光了,還被騙了幾千幾萬塊錢,丈夫能饒了她嗎?報警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這神漢能一直順順利利地滋潤活著。

這神漢就是個招搖撞騙的混混,也沒什麽背景靠山,一旦把人找到了,事情就好辦了。

容舜安排了專業團隊跟進此事,接下來的審訊審判就不必他親自跟著了。他比較在乎的是蘭小何的心理問題。根據張博士的說法,情況還算好,不很嚴重。蘭小何之所以不跟容舜說話,主要是因為緊張和害羞——容舜生得太好了, 蘭小何也到了知好色慕少艾的年齡。

“我們通常在受害者身上會見到很遺感的人生悲劇,她們不能親近男性,終生懼怕男性,這些孩子可能會一輩子單身,不能正常地結婚生子。您的出現對小何來說是個很好的治愈契機,她可以知道,這世上的男性不一定都是令人懼怕和厭惡的,也有像您這樣英俊溫和善良的男士,這對她的人生觀建設和修補有很良性的作用。”張博 士說。

“不過,我不建議您收養蘭小何。長期和您這樣的男士生活在一起,會讓治療期的小何產生不切實際的想法,這對她的成長是不利的。”張博士提出了自己的專業建議。

被救助者很容易對救助者產生崇拜依賴的心理,這種心理在長期生活中會日益加深,嚴重影響被救助者的獨立人格塑造,甚至可能導致被救助者失去自我。在社會援助中,救助者和收養家庭往往不會重疊,就是為了杜絕這種情況發生。

容舜和童畫都不是專業的救助者,他們沒考慮這方面的心理問題,張博士的提醒很及時。

“我會考慮她的未來安排。這段時間要麻煩您照顧她了。”容舜說。

張博士含笑:“不麻煩,應該的。”錢給得很足夠。

除了蘭小何,容舜資助村裏所有孩子都去縣醫院做了體檢,並在村裏捐建了小學和籃球場。

村官心心念念的合作也沒有被忽視,容舜聯絡了容氏旗下企業,派來了工作組,專門進行商業調研,評估是否有合作的資質和條件。至於行不行吧,容舜沒有特意關照。生意就是生意,慈善就是慈善,如果沒有做生意的條件,他寧願私人掏腰包捐錢,也不會強行去扶貧——賺錢就該讓專業的來。

前前後,後在桂省西北的小村裏待了五天,容舜趕在謝茂離京的前一夜,飛抵京市。

“先生,恕我愚鈍。”容舜至今不知道謝茂讓他去見蘭小何的原因。

謝茂仍舊是在書房見他。

書房裏點著香。

容舜沒聞出來是什麽香的味道,不似古方,清遠寧靜,帶了點深澗的凜列,很醒神。

“你心性好。是天生的,也是後天捧著包著養出來的。但凡遇見什麽事,你不著急,也不憤怒,反而能體諒所有人的難處,你是個保護者。你從小習武,打熬得好筋骨,養得好脾性,這很好。”謝茂每一句話都是在誇容舜,說容舜好。

不得不承認,容家家世的強大確實極好地保全了容舜的心靈,從小到大他很少遇見陷入谷底不得不拼命的情況,哪怕宿貞冷待他,他也有慈愛的爺爺奶奶兜底,給足了他關懷和疼愛。

這讓容舜在物質和精神上都有著極其豐碩的關愛,他自信、強大,所以他有餘力寬仁。

——若一個人活得局促窘迫,他如何去“寬”?

有餘裕時,才能寬待。

“你記得趙爵偉嗎?他跟過你幾天。”謝茂問。

容舜當然記得。

那個躺在床_上不喘氣的室友,對謝茂端出來的智慧瓜垂涎三尺,讓他印象極其深刻。

“他原本就是個普通的命數,幫著羲和辦了點不算十惡不赦的壞事,死了被鎮壓在屍骨之上,永世不得超生。容錦華歸來之後,齊秋嫻怕這事兒曝光,又把他放了出來,為了封口,作為交換,他得到了另一個人的功德,被陰司認定為‘德配有司’,所以,他成了鬼差。”謝茂說。

容舜知道這件事。他還知道,趙爵偉得到的就是岑皖的功德。當趙爵偉逍遙氣派地當著鬼差時,岑皖投胎成了桂省西北小村裏的蘭小何,嘗盡了貧窮與愚昧的罪惡。

“蘭小何今年幾歲了?”謝茂問。

“八歲。”

這答案讓謝茂發出一聲嗤笑。八歲。

宿貞在石一飛上幼兒園時發現了兒子的下落,換句話說,岑皖十五年前就被“癌癥”死了,蘭小何今年八歲,趙爵偉去年才走馬上任成為鬼差。這時間對得上嗎?沒一個對得上!

容舜至此才發現這其中確實有些說不通,如果說趙爵偉用的是岑皖的功德,岑皖不是八年前就輪回了嗎?那時候趙爵偉並沒有用他的功德,他為何也和普通人一樣辛辛苦苦地種植福慧資糧,最終卻依然投生到貧窮村落裏?

“他們能夠把人生前的功德積攢起來?隨時取用?” 容舜試探地問。

“阿舜,你很聰明,也有本事。背靠的容氏給了你極高的眼界和豐沛的資源。你人生中遇見的所有事情,都可以用你目前所擁有的一切去處置——包括我和你老師,我們有許多不便之處,也得勞煩你幫忙處置。你蠻可以大度地說一句, 這世上沒有什麽不能解決的問題。”謝茂說。

容舜當然不至於這麽狂妄,他的人生中依然有很多遺憾。

不過,正如謝茂所說,他對這個世界心存敬畏卻絕不害怕,他有自信也有能力去對抗一切危險。

……他對山川咒術的渴求度,並沒有那麽強烈。起碼沒有強烈到逼迫自己一定要學會的地步。

“如果你遇到的是換命術呢?”謝茂問。

“就如岑皖和趙爵偉這樣,死後被人奪去一切,齊秋嫻不想讓岑皖投胎,岑皖就投不了胎,蹉跎數年之後,丟掉了活著時對國對家對人的一切奉獻功德,出生在貧窮愚昧的家庭,被哥哥搶飯搶被子,被愚昧的母親送到戀童癖手裏。”

“他很可憐。奪了他功德的趙爵偉呢?”

“倘若沒有容錦華意外歸家,齊秋嫻擔心有人追查換子之事,急匆匆找趙爵偉封口,現在趙爵偉還被禁錮在他腐爛的白骨上,等著百年之後與泥土同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一寸一寸、一絲一絲變成爛泥,思維清晰卻無法解脫,永世無祛解脫。”

“這些身後之事,你能用容家的勢力去解決嗎?你能用你的聰明,你的拳頭解決嗎?”謝茂問。

謝茂沒有告訴容舜未來發生的悲劇。

但是,他的告誡已經很露骨了。與其等到有你無法對付的敵人給予你無法承受的傷害,你才失了純善之心學會了山川咒術,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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