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3章 鄉村天王(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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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靈所擁有的天賦禁陣極其特殊,囚禁人鬼神靈一抓一個準。想要破陣而出,至今只有兩個辦法,要麽捉到控陣的書靈,要麽使用善姻緣和合陣,前者要求書靈蠢到流連陣中,後者必須是兩個相愛的人分別在陣內陣外,否則,都不能成功破陣。

紙衣女子在禁陣中暴躁地轉圈,等她轉得差不多平靜下來了,衣飛石才問她:“沙京是你所殺?”

“是我殺了他。”紙衣女子突然反問,“難道你要替沙京出頭?”

衣飛石的想法和大部分現代人都不一樣。

他認為沙京罪不至死,該死的應該是翻供的董秘和小美。

在衣飛石看來,沙京並未賄賂收買官差,作為林戴宇的夫主,他出資討好董秘和小美營救妾室,符合人倫道義。反倒是董秘和小美因巨利背叛朋友,導致小呆的絕望死亡,她們倆才該死。

——沙京對小呆沒有道義關系,董秘和小美對小呆才負有責任。

在謝朝沒什麽要求人人善良尊重法律的思想,幫親不幫理才是常態。

沒有人會對“幫親不幫理”的作為提出責難。不幫親,你還想幫外人?沒人倫了。親親相隱才符合春秋大義。家庭、宗族、鄉黨,形成一張牢固的大網,束縛著所有人。唯有十惡重罪,在皇權壓迫下才會被要求大義滅親。

這是謝朝與新古時代兩種完全不同的觀念。

衣飛石在謝朝生活了幾十年,哪怕他知道幫親不幫理並不公道,他自己也不會這麽做,可當他發現有人幫親不幫理時,他依然能表示理解。

“朝廷自有律法。私刑處決,就是殺人罪。”衣飛石說。

紙衣女子楞了楞,突然笑得身上紙衣嘩嘩亂顫:“所以,你打算把我交有司依法論處?”

這就很尷尬了。這紙衣女子明顯不是人。一身紙衣,鮮亮如戲服,穿著肆意走動也不破爛發皺,精巧的容顏宛如手繪,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這種“怪物”怎麽交給“有司”?

“朝廷有特別事務綜合管理辦事處。”衣飛石能準確地說出丈夫工作單位的全稱。

“我是挺不理解你們‘朝廷’啊‘律法’什麽的。明明有人被欺負了,朝廷律法不管,我來管一管閑事,朝廷律法倒是一個個蹦出來了。合著你們的朝廷是欺負人的朝廷,律法是欺負人的律法?”紙衣女子翻了個白眼。

“陸小姐的案子已經在審理了,先生和我都在盯著……”

“盯著她縱身一躍,摔成血肉模糊?”紙衣女子嘲諷。

“這不是你殺人的理由。她死於自殺。她若不選擇跳樓自盡,法律也不會辜負她。警方和檢方都在為了她的案子努力。沙京用錢財勢力收買,你用異術殺人,二者有何差別?你判沙京死就得死,你以為你是誰?”衣飛石問道。

“呵呵,婆婆我想讓他輪回就讓他輪回,不想讓他輪回他就永世不得超生,你說婆婆我是誰?”紙衣女子氣沖沖地朝著衣飛石發脾氣。

“孟婆?”謝茂狀若隨口地問。

紙衣女子根本不理會謝茂,一心一意盯著衣飛石:“你真不記得我了?”

這話問得頗為玄奇。聯想到她察看那片沾了衣飛石“血液”樹葉,衣飛石有些遲疑:“我見過你?”他從謝朝來到這個新世界,記憶很清晰沒有任何遺漏。難道這奇怪的女人是石一飛的故人?

紙衣女子正要說話,萬籟俱寂的禁陣之中,突然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笛聲。

那笛聲仿佛來得很遠,被禁陣所阻隔,並不容易透入。然而,笛聲剛剛響起,紙衣女子臉色就變了,她往後退了一步,驚慌地看著衣飛石,仿佛帶了一絲求助。可她說不出話來。

竹笛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謝茂和衣飛石都未從笛聲中聽出任何殺機與惡意,笛聲悠揚平靜,仿佛清風吹拂過山谷幽澗,連帶著笛聲中都染上了一片馥郁豐碩的甜香,潺潺水流過山石的清澈悠長,笛聲中是一片秋景。

紙衣女子卻慌了手腳,無意識地後退,渾身上下的紙衣沙沙作響。

一片慌亂中,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謝茂身上。

驚訝、錯愕、難以置信、原來如此!

笛聲戛然而止。

謝茂瞬間將衣飛石攬在懷中,一支青竹笛當空飛來,禁陣倏地破開!

與此同時,紙衣女子宛如一陣青煙,噗地把自己燒成了灰燼——火遁而去。

禁陣消失之後,天地恢覆了正常。

天已經徹底黑了,風中帶著淡淡的涼意,山下的荒地中,一道人影呆立不動,像是一只稻草人。

“那是……”衣飛石仔細辨認,“秦鐵。”

秦鐵是一只傀儡偶人。

專門負責把衣飛石制作好的翻譯元件貼在翻譯載具上,是翻譯固件成品的最後一道工序。

它被制作得很逼真,能夠和正常人一樣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社交上當然存在一些問題,都由鬼差們幫忙打掩護。這麽幾個月了,廠內普通工人都知道秦鐵的存在,卻沒人知道它是個傀儡。

謝茂則若有所思地看著地上墜落的那只竹笛。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出現了。他下意識地在腰間摸了摸,再看看地上的竹笛,總覺得……謝茂將竹笛撿起來,很普通的一根竹笛,貼著笛膜,腔內很幹燥,不像是吹奏過——或者,不像被人類吹奏過。

他攜著竹笛與衣飛石下山,距離不遠,走到了秦鐵身前。

這只傀儡已經徹底失去了屬靈。所謂屬靈,可以理解為機器人的編程,控制傀儡的舉動。

如今的秦鐵就像是一個被格式化沒寫入程序的機器人,渾身上下只剩下材料的堆砌。這種感覺讓謝茂非常奇怪。他的每一尊傀儡偶人都有留有印記,想要控制他的傀儡,必然要抹去他的印記——現在秦鐵身上的印記確實沒有了,謝茂卻沒任何知覺。

什麽人強大到如此地步,能夠偷偷抹去他的印記卻不讓他察覺?謝茂覺得自己低估這個時代了。

“剛才是它在吹笛子。有人操縱它破陣,救了白小青。”謝茂說,“先回鎮上。”

他將那根竹笛收回了隨身空間,傀儡則拆成碎片,分類裝在保險盒裏。

一個被人操控過的傀儡,完全未知的對手,他必須小心謹慎,防止傀儡再次倒戈一擊。

衣飛石看著他毫無戒心地將竹笛收了起來,忍不住提醒:“先生,那只笛子?”一支硬生生把書靈的天賦禁陣砸開的竹笛,可想而知絕不簡單。

謝茂信手將竹笛拿出來,說:“沒什麽稀奇。”他拿著竹笛的姿態,異常嫻熟。

衣飛石一言難盡地看著他。

謝茂才倏地醒過神來!他對這根笛子太熟悉、太信任、太反常了!明明就是來歷不明的東西,為什麽會一看見就覺得它屬於自己,絕對沒問題?——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理智告訴謝茂,他應該立刻毀了這支竹笛。

可拿著竹笛就仿佛有什麽失去了多年的珍寶失而覆得,他竟然下不去手。

衣飛石拿出陰陽燈。

陰陽燈上有陰火炙燒,足以將竹笛燒滅。

謝茂猶豫片刻,到底還是將竹笛遞給衣飛石:“燒了吧。”

意外發生在此時。陰陽燈與竹笛首尾相交時,陰陽燈的主體天地樹枝倏地飛入竹笛腔體,二者完美地合二為一,一縷陰火在笛孔中倏忽閃爍,青竹笛流淌出黑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謝茂拿著那只與陰陽燈合為一體的竹笛,一時啞然,問衣飛石:“你覺得呢?”

陰陽燈是衣飛石的法器,這支竹笛到底對陰陽燈做了什麽,衣飛石才知道。

衣飛石接過謝茂遞來的笛子,很輕易就將陰陽燈抽了出來,他再將之插入,陰火飛入空中,在他與謝茂身邊回環旋轉,一時間,天地祥和冷肅,不用衣飛石匯報,謝茂就能感覺到,這根笛子融入之後,衣飛石對陰陽燈的操控強大了不止一籌——陰火看上去微弱了,實則殺傷力更大。

“我想請先生為我重新祭煉一番。”衣飛石說。

陰陽燈是謝茂所制,衣飛石從前沒有能力祭煉,有能力祭煉之後,也不願抹去謝茂的印記。

如今這根笛子來歷不明,偏偏又與陰陽燈合二為一。衣飛石懷疑這是個陷阱,不過,他和謝茂都不是膽怯怕事之人。你敢設陷阱,我就敢吃了餌食,把陷阱扔還給你!

因怕自己獨自一人出差錯,衣飛石請求謝茂護法,所以才要請先生替他重新祭煉。

“是你的法器,你祭煉吧。我替你看著。”謝茂聽得出衣飛石的心動。

他也很心動。這支笛子看上去平平無奇,絕非天才地寶,可是,謝茂覺得它很珍貴。

或許是對方太強大,故意設餌迷惑了自己,也或許,這是謝茂屢試不爽的天人感應。謝茂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衣飛石帶著陰陽笛燈進了青玉簡空間,乘坐飛梭回了隨身空間的公寓,謝茂隨時盯著他。

隨身空間是被謝茂絕對控制的地方,相對而言更安全。

衣飛石用陰火將陰陽燈與竹笛都煆燒七七四十九遍,對別的初學者而言比較困難,衣飛石就無所謂了。他被謝茂逼著做了七萬多個翻譯元件,處理的材料多得讓人想吐,控火手法早已爐火純青。

謝茂一邊盯著在隨身空間裏祭煉法器的衣飛石,一邊走到村道上,攔車回啟平鎮。

走了大約七八裏路,才在一個稍大的路口,找到當地黑車攬活的聚集點。聽說他要去啟平鎮,司機們都不大熱衷,啟平鎮和當地都是小地方,半夜去那兒必然返空,不劃算。

謝茂花了兩百塊錢,才找到司機送自己回去。

老何依然在廠裏當保安科長,見謝茂坐黑車回來,連忙迎上來:“謝總,怎麽不叫司機去接你嘛。”

謝茂和他聊了兩句,老何明顯地對他顯露出諂媚之色,一口一個謝總,再不當他是“謝哥”了。

謝茂對此並不意外。

當他是“謝哥”的時候,老何尋求他的幫助,也願意幫助他。現在他搖身一變成了“謝總”,就徹底變成了老何攫取利益的對象——自認身為弱者的老何,拒絕再向謝茂提供任何無償的幫助。

當了幾輩子皇帝,謝茂對此司空見慣,他隨口敷衍了兩句,徑直去了辦公樓。

那間保安室裏,已經沒有朋友了。只有下屬。

花卷、粢飯團已經在廠裏了。頂呱呱廠區的綜合辦公樓修建得很氣派,樓上的豪華套間都被謝茂分給主食組居住,都沒有再繼續住酒店。

“趙爵偉呢?”謝茂問花卷。

“他走著走著不見了。妹妹說他鉆地下去了。”花卷回答。他口中的妹妹,是正在衣飛石辦公室裏爬著找球球的書靈。

謝茂點點頭,說:“給王廠長打電話,我要見他。”

接到花卷的電話時,王金貴正帶著一幫子鬼差兄弟打游戲,他申請了一個員工福利室,搞得跟網咖一樣,一水兒的透明機箱、彩燈風扇、跑馬燈鍵盤,下了班就帶著鬼差們打網游。

“拉住拉住,跳啊!你他嗎扶搖沒了二段跳啊,二段跳會不會?”王金貴一邊罵人,一邊摘下耳機,“餵?花卷,來打游戲不?……啥?老板回來了,我馬上就來。”

他掛斷電話,一邊往外跑,一邊還不忘交代:“等老子回來,莫黑我CD!”

等他跑出活動室大門,黃銀福就站了起來:“來來來,聽我指揮。最後一天了,他不來大家CD都黑了。這麽簡單個BOSS,打了八遍都不過,明顯就是指揮問題。”

福慧糧司中,王金貴和黃銀福聲望資歷最高,一位是王老爺,一位是黃老爺。

王金貴吃智慧瓜進階之後,很是壓制了黃銀福一段時間,不過,經過幾個月的持續吃瓜進補,黃銀福也已經突破成鬼校,鬼差團夥再次進入兩位大佬爭相領導的局面。——因為王金貴進階早,經常給謝茂跑腿送下界的產物,謝茂差遣王金貴習慣了,所以,黃銀福暫時沒能獲得謝老板支持,略遜一籌。

黃銀福招呼大家重振旗鼓打BOSS,有王金貴的死忠馬仔故意失誤,連連打不過。

黃銀福氣得想點名罵娘,這時候,他的電話也響了。

——謝茂讓他把所有鬼差都帶去會議室,有事相商。

一幫子鬼差全部下號關機,大老板召見,也沒人敢抱怨這星期CD黑了,全都美滋滋地舔舔嘴唇,大老板很大方的,每回聚餐都會切智慧瓜招待。好久沒見大老板了,特別想念大老板。

到了會議室,果然看見花卷和粢飯團在切瓜,桌上已經擺了幾盤子,王金貴吃得滿嘴是汁兒。

“老爺好。”

“老爺吉祥。”

鬼差們紛紛施禮問候,乖乖地坐在會議桌前,等著分瓜吃。

謝茂站在窗前,註意力都在隨身空間裏的衣飛石身上,此時衣飛石已經到了祭煉法器的緊要關頭,臨門一腳就要成功了——若有任何幺蛾子,這時候不冒頭,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

公寓裏的衣飛石手法嫻熟優雅,法術精妙入微,謝茂看著滿意又自豪,我教出來的。

眼見衣飛石用指訣將真元與真血煉入法器之中,原本黑金駁雜的竹笛逐漸變得神光內斂,呈現出黑底灑金的完美色澤,謝茂也隨之數息屏氣。一成,兩成,三成……八成……九成……

成了!

陰陽燈與竹笛完美融合,徹底被祭煉,光澤通體流溢的瞬間,天地間響起一聲微弱地脆響。

屋內修士如花卷、粢飯團,包括書靈,都沒有什麽感覺。

反倒是坐在會議桌前吃瓜的鬼差們臉色大變,像是有什麽東西拆掉了他們的椅子,讓他們集體震動了一下,個個東倒西歪。黃銀福看著王金貴,王金貴嘴唇嚅囁,二人交換了眼神,都確定了同一件事。

“怎麽了?”謝茂回頭問。

“鬼門開了。”王金貴說。

見謝茂露出“你們別唬我,我懂很多”的表情,黃銀福解釋說:“不是鬼界通往人界的鬼門,是下面通往輪回池的鬼門——那道門已經關了不知道多少年。”

幾個比較年輕的鬼差面露迷茫之色:“輪回池還有門?”

“老爺,出大事了。我們得下去看看。”王金貴提議。

“不著急。你們先替我看看,有誰認識這個人?”謝茂拿出一張紙。

他試過拍照,紙衣女子拍出來就是一團霧氣,共享視角這事只能和衣飛石做,所幸他畫工還算不錯,回來之後寥寥幾筆勾勒出紙衣女子的神韻,效果不比照片差。

王金貴不認識。黃銀福和他帶來的這一幫子鬼差,也全都不認識。

直到謝茂拿出那一點帶著奇怪香臭氣的泥土,黃銀福嘴角一抽,咽了口口水:“白婆婆……”

眾鬼差恍然大悟:“孟婆。”

果然是孟婆。

作者有話要說:  粢飯團:老大,我有一個問題!

老謝:問。

粢飯團:孟婆為什麽姓白?

老謝:……

花卷:你是不是覺得孟姜女姓孟?

粢飯團:孟姜女不姓孟?

花卷:文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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