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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振衣飛石(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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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飛石自請統管聽事司,謝茂卻絕不可能讓他沾手此事。

——再是把自己忽悠瘸了,涉及到衣飛石名聲,謝茂瞬間就清醒了過來。

他重生幾次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保衣飛石卻不遺餘力。若他願意讓衣飛石陷入流言蜚語,還費這麽多心思幹什麽?修禮立男後對謝茂也不是很難的事情。不肯這麽做,正是愛惜衣飛石身後令名。

如此大義凜然之時,謝茂也不能承認對衣飛石的私心,另尋了個理由:“你來統管聽事司自然是好,朕也放心。不過,為此後百年計,聽事司以婦人為總裁更為妥善。小衣以為呢?”

“臣遵旨。”

這理由衣飛石沒法兒反駁。就有一腔願為陛下效死之心,也得乖乖地聽從陛下的安排。

皇帝說聽事司交婦人總裁,如今的聽事司指揮使就是龍幼株,比她官位更高的女子,只剩下黎簪雲。總不可能交給黎簪雲掌總吧?剩下的還能有誰?

衣飛石想起如今正在家裏養孩子的謝團兒,心中大概有了答案。



謝茂南巡本就是為了解開衣飛石的心結,如今出來微服私訪不到兩天就說得七七八八了,謝茂頓時覺得神清氣爽。只因禦駕露了行藏,再也沒法兒去彤城偷偷走訪,他就帶著衣飛石在彤城附近的佘山、烏山玩了兩日,幾位大臣隨行伴駕,留了好幾篇膾炙人口的詩文。

隨著禦駕扈從大隊伍在彤城匯合,太後鑾駕也跟了過來,謝茂又陪著太後去東湖劃船賞景。

所有大臣都是一臉懵逼:陛下還真是出來玩兒的呀?說好了巡幸深埠呢?

再過數日,京城聽事司送來折子,奏曰,陳瀚已招認買兇閹割賈士廉一事,為了保證賈士廉去勢之後還能活下來,陳瀚還刻意重金聘了一個京中專替宮監凈身的老匠人,布置好蠶室,照顧賈士廉養傷。

至於勾結彤城學官革除賈士廉功名一事,陳瀚並不承認,聽事司也沒查出證據。

“諸卿以為如何?”謝茂問道。

被皇帝欽命徹查此案的是禮部尚書竇蜀珍,黎洵、李璣齊齊看他,他就上前一步,道:“啟奏陛下,臣在彤城本地細查此案,查實陳瀚其人與前彤城知府張澤雲偶有來往,其餘人等皆相交泛泛。”

“彤城縣學學官馮雅綸乃太平元年丁酉恩科進士。兩年前,馮雅綸在欽州任上急病過世,臣在縣學走訪,上下皆稱此人生性刻板固執,不能變通憫人。”

“以臣愚見,此事或與陳瀚無甚關系。”

馮雅綸是太平元年的進士,當時林附殷離朝病休,陳琦還不是首輔,負責科舉的禮部尚書是文榮老大人,負責吏部選官的則是如今的單閣老單學禮。——反正都和陳家沒什麽太大的關系。

至於馮雅綸當年是不是想要拍閣老孫子的馬屁,人都死了,死無對證,誰說得清楚?

竇蜀珍當然不想牽扯太多,於是暗示馮雅綸是個老古板,歧視沒了根的閹人,單方面做主革除了賈士廉的功名。否則,一旦扯到誰暗中支使誰謀奪生員功名,誰討好誰謀奪生員功名,牽扯出來就是一大串利益相關的禍事。

黎洵、李璣也都紛紛附和。

很顯然,如今沒有人願意搞事情。皇帝和歷代先皇都不一樣,處理黨爭根本不按傳統路數,想要照著舊有的經驗借機鏟除異己,說不準就被皇帝橫掃一槍,自己也跟著埋了進去。

謝茂明白群臣的心思,他也不想多生事端。未來還有一場修禮的大風暴,等著呢。

一個買兇殘害生員的案子,交給聽事司和一位禮部尚書親自審理,沒多久就水落石出。

皇帝離開青梅園之前,召來羋氏老婦和賈士廉,告訴母子二人判決結果:陳瀚被施以宮刑,罰銀五百兩。罰沒的銀子沒充公,被皇帝提來賠給賈士廉母子做日常嚼用,省吃儉用一些,一輩子也盡夠了。

羋氏老婦磕頭哭喊老皇爺,送走禦駕之後,又有幾波人陸陸續續回來給送東西。

最先回來的是朱雨,他來送的是皇帝私下賞賜的十畝良田,就在長津鎮上。

隨後,兩個羽林衛跟了來,送了二千兩銀子。——他們是衣長寧打發來的,衣長寧這樣的小爺,那真是從小到大不差錢,二千兩銀子也就是個零花錢,送得半點不心疼。

衣飛石沒有動。

他行軍打仗見了太多可憐人,一個個去接濟也周全不過來,早養成了視若無睹的脾性。

然而,衣飛石雖然沒動,衣長寧卻派了羽林衛去送銀子。上上下下都盯著,皇帝身邊的內侍長朱雨大人去送東西了,羽林衛也去送銀子了,皇帝和襄國公都動了啊!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底下諸大臣聞風而動,個個派了下人回來送錢送禮物,連負責行軍安全的水道行軍總督曲昭都趕熱鬧送了兩盒子銀餅。

鬧到地方上就更不得了了,本地官員拖家帶口來拜訪,臨走時留下各樣重禮,有當地富商在長津鎮送了一套小院兒給羋氏母子居住,皇帝走了大半個月,羋氏母子家裏的訪客還是絡繹不絕。

賈士廉的兩個弟弟也聞風而至,帶著一幫子侄兒侄女跪地流淚賠罪,請求母親和兄長原諒。

羋氏心軟,看見兒子和孫兒們誠信懺悔,又怕自己故去後,長子瘋瘋癲癲無人照顧,有心原諒兩個小兒子,重新做回一家人。哪曉得賈士廉平時瘋癲糊塗卻沒殺傷力,看見兩個弟弟就成了武瘋子,操起菜刀就要砍,羋氏無奈之下,只好把兩個小兒子掃地出門。

此後羋氏在皇帝所賜的十畝良田之畔,建起一座小小的廟宇,供上神農老皇爺的長生牌位。

隨後,羋氏在廟後建起大院,收養孤兒,活人無數。羋氏故去後,院中養大的孩子繼續照顧瘋癲的賈士廉,直至賈士廉終老。此是後話。



皇帝浩浩蕩蕩的南巡並未即刻結束。

從長津鎮離開之後,禦駕登上龍船,繼續往深埠航行。和從前一樣,沒出去五百裏,皇帝又帶著衣飛石和諸大臣們去微服私訪了。

按說皇帝微服私訪,看的都是當地吏治,傾聽民心。

讓大臣們懵逼的是,皇帝他不這麽幹啊。

皇帝他到地方就找吃喝玩樂,從不主動打聽本地撫民官官聲如何,每天就是吃吃喝喝玩玩,自己寫詩寫得稀爛,就指著幾位翰林待詔給他的詩句潤色,文名最盛的傅覺非頭大如鬥,天天都要琢磨如何在不傷了皇帝顏面的情況下,把皇帝那一堆不堪入目的律詩絕句改出亮點。

最不要臉的是,皇帝還說,他要出一本南巡文集。

——醒一醒啊陛下,真出了這文集會被嘲笑千古的啊,誰不知道傅覺非、梁勝文、印大鬥三個大才子是你的槍手?!

只有衣飛石知道,皇帝還在繼續看各地與婦人相關風俗的改變,看各地聽事司的行事做派。

衣飛石發現,越是臨近港口州縣,民風越是開放。能掙錢的婦人腰板挺直,行在街頭意氣風發,與丈夫說話時更多幾分底氣,婆媳二人一起上工的情況屢見不鮮。因沿海各處工坊不少,人手短缺,諸如燒窯、造船等造坊,則聘了不少男工上任。

“燒窯、造船,婦人也可勝任。”衣飛石道。

“民間常以為婦人不潔,燒窯出海皆不許女子沾身。聽事司曾授班講學,養了一批女技工,一次炸窯就毀了所有——女船工碰過的大船,沒有商家肯買,買回去也沒有水手船夫肯登船出海。”謝茂見過龍幼株的折子,知道這其中的種種困難。

衣飛石當然知道避諱婦人的民俗,從前也不覺得如何,如今被皇帝開了那一眼竅,心中就有幾分不平:“豈有此理。”

謝茂安慰他:“不著急,慢慢來。何時婦人能進船廠無人鄙視,丈夫能進絲紡無人嘲笑,這世道就對了。”

往深埠一行之後,皇帝宣布返駕回京。

天剛剛熱起來的時候,皇帝先召集了內閣諸大臣,禮部尚書、左右侍郎,太常寺卿、少卿,在太極殿偏殿的小書房裏,簡單地透露了一下自己要修禮的想法。

諸大臣都是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

皇帝想動一動千古未變的禮法,早在他帶著大半個禮部大臣南巡時,朝廷上下就有不少聰明人猜到了。甚至在當年皇帝讓黎簪雲進上書房,群臣紛紛上折彈劾,皇帝專門把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百裏簡拎到文華殿,叫百裏簡專門跟這群上折的大臣們打嘴仗開始,就有不少大臣嗅見了變革的味道。

只是,誰都沒有想過,皇帝動作會這麽大。

謝朝自立國之初,太祖就召集翰林院、太常寺訂立祀典,此後以命禮部與當朝宿儒修成禮書,規定了上下冠服、車輅、儀仗、鹵簿、字學、音樂,所有升降儀節,照禮行事。這一本禮書,太祖賜名《宣化集禮》。詳細到什麽程度呢?任何能夠想象得到的正式、非正式的社交場合,所有身份在某個環節裏如何行事,做什麽動作,說什麽話,喝什麽酒,喝一杯還是抿一口……全都有規定。

通常而言,祖宗遺法完備,倘若沒有大的變動,後世皇帝就不會隨便修禮。

如今皇帝透了口風,主要修的哪一方面呢?吉、兇、軍、賓、嘉五禮之中,凡是涉及皇嗣的,全都要改成不分皇子皇女的中性。比如皇子能做的事,公主也能做。皇子能去的場合,公主也能去。皇子能有的繼承權,公主也要有!

滿屋子大臣全部瘋掉了。

就不說男尊女卑的道理,也不說祭祀天地先祖的吉禮該不該讓婦人參與,單說嘉禮,這女人嫁出去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凡人家中有男有女,有嫁有娶,各不耽誤。

現在皇帝非要修禮,這嫁出去的女兒也要家裏的繼承權,那她還算不算出嫁?

若算出嫁,她繼承的一切算娘家的還是婆家的?若不算出嫁,她丈夫的繼承權又怎麽辦?

謝茂啜了一口茶,很驚訝地看著滿殿大臣:“這些事情還要朕來琢磨?諸卿寒窗苦讀數十載,本就是為了替朕分憂解難。若什麽事情都要朕琢磨好了,還要你們有什麽用?”

……媽噠皇帝耍無賴!

禮部尚書竇蜀珍第一個撂挑子不幹,梗著脖子跪下說:“陛下何曾見過天與地同,上與下同?便是乾坤顛倒天傾地覆,舊天作新地,舊地作新天,天地亦不同!自混沌初開,清於天而濁於地,陰陽始作,男女始分,便沒有渾渾一體的道理!陛下使臣做此謬事,臣辦不到!”

謝茂也不生氣,將茶碗放在桌上,說道:“愛卿辦不到,是力所不及,才德不具嘛。朕這滿朝棟梁,難道還找不出幾個能替朕分憂的大臣?”

他的目光落在禮部左侍郎李冠楠臉上,“李愛卿能辦嗎?”

李冠楠咬了咬牙,屈膝道:“陛下恕罪。臣,亦不能!”

謝茂再看禮部右侍郎陳夢湖。陳夢湖是陳閣老次子,前不久才受父蔭升任禮部右侍郎。陳家才受了一次動蕩,根本禁不起更多的波折。陳瀚前不久又出了買兇殘害生員的事——得虧他爹他爺爺都死了,這事兒沒道理牽連到他二叔身上,陳家才逃過一劫,陳夢湖這會兒老實得很。

“臣雖才德鄙薄,願為陛下效命。”陳夢湖一個頭磕了下去。

謝茂就笑了,得,就你了。



五日後,禮部尚書竇蜀珍上折乞骸骨,皇帝準奏。命禮部右侍郎陳夢湖,暫代尚書之職。

又十日,禮部左侍郎李冠楠因病致仕。欽命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百裏簡,升任禮部左侍郎。

太平二十二年夏,皇帝以內閣首輔大臣黎洵為總編篡,單學禮、李璣、沛宣文、陳夢湖、裴濮、梁志高、廖開碧、查清雲、尚守志、百裏簡、黎簪雲等,新修太平禮。又詔命州縣舉薦高潔博雅之士袁鴻志、黎華堂、楊炅、吳超傑、岑威、江上青、顧興文、黃錦等趕赴京城,同修禮書。

參與修禮的大臣名單列了差不多二百餘人,實際上掛名的總編篡黎洵和緊隨其後的單學禮等人,都不會真正參與修禮工作——內閣要忙政事,後邊跟著六部尚書也都不是閑職,之所以被列進這個編纂名單,完全是一種政治表態:臣支持陛下修禮。

真正關在小黑屋裏日以繼夜琢磨這個禮到底怎麽修法兒的,領頭人是剛剛走馬上任的禮部尚書陳夢湖,得力骨幹是百裏簡、黎簪雲,以及傅覺非、梁勝文等幾位翰林院的學霸。

至於從各州縣舉薦上京的這批人也各有不同,有些是被修禮組舉薦來的苦力,幫著幹完活,肯定要授官的。也有些是作秀的民意代表,看,各個州縣的宿儒名流都支持陛下修禮。

等到徹底把這個修禮的班子組建起來,已經是太平二十二年的深秋了。

長公主府送來消息,崇慧郡主又懷孕了。

“這是好事。”

謝茂很高興,派了太醫去衣家請脈,隨後大批賞賜出宮。

趙雲霞回來稟報說,崇慧郡主身體康健,懷相也很好,謝茂就更高興了。他去長信宮找太後商量,太後隨後就下了懿旨,讓崇慧郡主回宮中養胎。

衣飛琥送謝團兒進宮時老大不高興,謝恩的時候都有些言不由衷。

——謝團兒進了宮,他就不能天天見到謝團兒了。

“這還不簡單?”謝茂看著他略委屈的模樣,笑道,“去找你二哥,叫他給你個牌子。”

衣飛琥如今頂著的是衣飛珀的身份。衣飛珀本來在兵部任職,挨了揍之後就翹班不去了,兵部尚書尚守志也懶得管他——反正俸祿是朝廷出,那小爺到了衙門也是悶頭睡大覺。不來更省心。

衣飛琥一直想換個衙門。兵部衙門是真沒什麽實權,衣飛珀那位置更碰不到什麽權力的邊兒了。不管是衛戍軍、中軍,哪怕是錦衣衛呢?身邊能帶十個人那也比坐衙門好。

他倒是沒想過進羽林衛。二哥衣飛石是羽林衛將軍,侄兒衣長寧也在羽林衛當差,他再擠進去就太打眼了。怕不是被人戳脊梁骨說,那羽林衛都姓衣了——雖說吧,羽林衛大概其也是姓衣的。這些年來,裏邊進了太多的衣家舊部子弟了。

這會兒皇帝親口答應讓他進羽林衛,衣飛琥驚訝極了,皇帝這是打算明著來了嗎?

“你先進來熟悉熟悉,待團兒生產了,到朕跟前守幾年。”謝茂道。

謝茂的安排路線很明確,衣飛琥先掛上羽林衛的名號,方便進宮探望照顧謝團兒。一旦謝團兒生下孩子,衣飛琥就調任禦前侍衛,在皇帝跟前服侍。這是看重也是歷練,借著禦前侍衛的身份,衣飛琥就能接觸許多從前不方便接觸的勢力。

再過幾年,禮修成了,謝團兒就要封公主了。那時候衣飛琥成了駙馬,很多事反而不好辦了。

衣飛琥除了磕頭謝恩,也不敢露出“臣明白陛下您苦心打算”的表情。



太平二十二年的冬天,太平禮編篡組就拿出了初稿,交皇帝禦覽。

謝茂帶著衣飛石去長信宮中,陪著太後一起看,在宮中養胎的謝團兒就在旁服侍茶湯。

新編篡的太平禮沒什麽執行上的難度,最大的改變,無非是將公主婚禮與親王婚禮合二為一,所有涉及吉禮、軍禮祭拜時,不禁公主暫代。比較麻煩的是,如果公主一應待遇都和親王相同,那這嫁娶還是亂套了。公主等同於親王,駙馬是否也等同於王妃?再者,帝王家廟有親王無後則從饗的規矩,皇帝非要一視同仁,那公主此後無嗣,是否也能從饗?

“怎麽就不能了?皆是吾家骨血。”謝茂用禦筆在禮書墨稿上畫了個圈,表示可以。

太後叮囑大宮女給謝團兒送了一盅剛燉好的燕窩,說道:“大凡從饗皇帝的宗室親王,多半都是開國之前就沒了的皇伯、皇兄,今日豈有無嗣之說?宗室中好孩子多的是,挑一個過繼了承嗣就是。”

“倒是有個麻煩的事了。這公主無嗣,是從娘家挑孩子承嗣呢?還是從夫家挑?”太後故意問。

“承娘家的嗣,自然從娘家挑。承夫家的嗣,就從夫家挑。這有何難?”謝茂滿不在乎地說。

謝團兒低頭吃燕窩,仿佛沒聽見。



太平二十三年夏,崇慧郡主誕下一女,重八斤七兩,乳名十五娘。

太平禮修成第三稿。皇帝欽命大理寺少卿陸行雲、刑部右侍郎黃真,住進修禮小組的小黑屋,共同研究修改大謝律的可行方案。

經過大半年的撕逼吵鬧打架,太平二十四年春,太平禮編篡小組交出了大謝律修訂初稿。

仍舊是在長信宮中。

太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衰老,曾經烏黑的長發十日之內變得花白,長出的新牙齒也在松動,她含笑坐在榻上,許久都沒有動——她已經不能和從前一樣隨意起身走動了。她總是覺得疲憊,衰弱。

謝團兒抱著十個月大的十五娘在她身邊坐著,小女嬰非常可愛,玩著自己的口水泡泡,甜甜地笑。

太後偶然看孩子一眼,更多的時候,她眷顧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那才是她的孩子。她舍不得他。哪怕他已生得如此威儀萬方、氣勢皇皇,在太後的心目中,他還是那個生下來都沒力氣哭的小嬰孩。是她一生最美麗的奇跡,最不可思議的牽掛。

這些日子來,皇帝幾乎天天都來長信宮,一待就是七八個時辰。

她精神好的時候,就能聽見皇帝在外邊召見大臣商量政事,有時候一覺醒來,睜開眼,也能看見坐在榻邊的兒子一手拿著奏折,一邊摟著衣飛石——衣飛石正小心謹慎地往後退。她知道,衣飛石能聽見她從夢中蘇醒的呼吸發生了改變,她也知道,衣飛石不想在她面前和皇帝太親昵,怕她不高興。

怎麽會不高興呢?阿娘不在了,我兒身邊還有個深愛他的人陪伴他,想念他,阿娘再高興不過了。

“你也看出不妥當了?”謝茂正沈著臉發脾氣。

衣飛石點點頭,說道:“百裏簡曾和臣說過此事。編篡組內部對此也頗有異議。”

“何事?”太後問道。

她如今兩眼發花,別說做針線女工了,連字都看不清楚了。

衣飛石恭敬地給她解釋:“是說分家產的事。新修訂的律法規定,家中男女皆有分割家產的權力,若分家時,只給兒子分割家產,不給或少給女兒,都要按率交納罰金給朝廷。”

太後想了想,說:“這是誰的主意?禍國殃民之惡法!”

這個法條表面上看,是為了迎合上意,保證女子的繼承權。然而,只要嫁娶之說不曾廢除,給女兒分割家產就是不可能被推行的法條。這是利益之爭。娘家不可能讓出嫁的女兒帶走家產。若強行規定不給女兒分割家產就處罰金,其後果很直接——但凡生下女兒,直接就溺死了。

百姓不會考慮大家都殺女嬰,十年後男多女少怎麽收場,那不是他們能考慮的事。

——你想那麽多,你家多生幾個女兒分家產啊,反正我家不生。

若百姓短視自私,不明白這個法條的弊端,能進修禮小組的官員大儒則絕不可能看不出來。可是,這個法條還是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禦前。

百裏簡曾私底下跟衣飛石談論過這個問題,顯然是他在小組裏勢單力孤,說不上話。

這是臣下對皇帝修禮發起的第一次反擊。

修禮容易,修律?皇帝也太異想天開了。很多事情束之高閣可以行,落地就會出亂子。

“兒臣倒是以為,此律今日可立不可行,世易時移,再過二三十年,經皇爸爸聖君教化,民智開啟,未嘗不能遵照行事。”謝團兒發表不同的看法。

對,現在這法條肯定施行不了,但是,皇父你先給兒臣定下來,等到以後我兒子登基了,我也不必再次修改大謝律了。一步到位豈不是更好?反正你都背黑鍋了,幫幫忙唄。

謝茂搖頭,笑道:“小姑娘家見識。百姓私產如何處置,豈有皇權統管的道理?他就是兒子女兒一個不分,全部送給路邊乞丐,也得隨了他去。你呀,可別被下邊居心叵測的小人帶進溝去。”

謝團兒聞言有些楞住,連太後與衣飛石也若有所思。

在他們的意識裏,皇權最大,這世上豈有皇帝管不了的事情?天下子民的性命都歸皇帝管。

謝茂的想法讓他們都覺得很驚奇。細細一想,又覺得深有道理。庶民百姓若連家產如何分配都得聽朝廷的安排,誰還願意辛辛苦苦去賺錢?究竟是給自己賺錢,還是給皇帝賺錢?

“你這些年都在養育孩兒,書且讀得少了。待十五辦了周歲宴,你將她和保保交給保姆照顧,自去上書房好好讀兩年書。”謝茂隨口安排道。

已經出嫁生子的郡主,好好兒地去上書房“讀書”,往前數五百年也沒這種安排。

謝團兒放了孩子,襝衽施禮:“兒臣遵旨。”

謝茂揮揮手,恰好大宮女送來一碗熬得爛爛的小米粥,他親自接過來,說道:“阿娘,兒臣服侍您用粥。”

“又不是孩子,哪裏用得著。”太後嘴上嗔怪,卻很配合地調整了坐姿,等著兒子餵。

衣飛石看著她花白的發鬢上簪著那一朵漂亮的宮花,皇帝餵她吃一口,她鬢邊的宮花就顫巍巍地閃爍出燦爛的光澤,美艷而衰敗。

娘娘。衣飛石雙眸微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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