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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振衣飛石(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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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還未安寢,太極殿內就一直燈火通明,內外侍從都排著班在殿前迎候。

謝茂從禦輦下來時看了衣飛石一眼,衣飛石老老實實地從馬背上翻下來,亦步亦趨跟在他身邊,不敢離太遠了,也不敢湊太近,低眉順目的模樣,看著就十分可憐。

看著他孤獨可憐的身影,謝茂嘆氣又心軟,實在沒法兒和他置氣。

他與衣飛石在一起,無非用心。衣飛石敢和他在一起,用的是命。

“過來。”謝茂在殿前站住了,朝衣飛石伸手。

衣飛石趕忙上前握住他的手,不疊賠罪:“陛下息怒,臣……”

一句話沒說完,就看見皇帝豎起手指,示意他噤聲,他就把後半句話咽了下去。

二人攜手一同進了內殿,滿屋子下人都松了口氣。好歹是沒有吵起來!

銀雷、郁從華帶著宮人進來,和往常一樣服侍更衣脫靴,遞熱毛巾搓臉,謝茂喝了半碗恰能入口的熱茶,郁從華就聽著外邊趙公公的吩咐,硬著頭皮把宮中照例給衣飛石準備的熱湯熱飯送進來,張羅了一桌子。

郁小太監這動作把銀雷都驚住了,衣飛石也不敢和往日一樣大咧咧坐下就吃,站在榻邊讓小宮婢折袍角,眼角餘光偷偷瞥皇帝臉色。

謝茂就有多少嘆息都敗在心上人這小心翼翼的戒備下了,拍拍茶桌邊的坐席,說:“先吃吧,晚膳可是也誤了?你寬心,慢慢吃,吃好了咱們再說話。”又保證道,“不發脾氣不說怪話,夜裏還一處歇息,可放心了?”

衣飛石都沒想過皇帝會這麽好脾氣,從前皇帝不高興了,也會指個厚厚的軟墊子罰他跪。

“臣做錯了,陛下該教訓臣還是要教訓的……”

衣飛石得了便宜還嘴上賣乖,順勢在謝茂身邊盤膝坐下來,端起熱湯兌了半碗香米飯,湯湯水水掃了半碗,餓得發慌的胃袋才有了充實與安心的滋味。

謝茂在左安門等他,其實也沒有用晚膳,這會兒餓過了,就喝了半碗小米粥。見衣飛石胡亂兌了湯飯掃下半碗,這就要丟下碗筷去下邊跪著說話,謝茂擔心他沒吃飽,和從前一樣用小銀刀解了羊腿肉,一點點添到衣飛石碗裏。

衣飛石不敢辭,只得繼續坐著,等著皇帝投餵。

一直到衣飛石又吃了小半只羊腿,三個胡烙麥餅,半盤子炙菌,謝茂才放下銀刀,擦手問道:“吃飽了?”

衣飛石忙答應吃飽了,不等衣飛石站起來,謝茂就揮揮手,叫宮人把東西都撤下去。

沒多時,充滿湯飯香氣的內殿就被打掃得幹幹凈凈,銀雷換了合香熏籠,郁從華來上茶水果子,皇帝又交代了:“都下去吧,朕與侯爺要說些私話。”

照例是怎麽都要留一個奴婢在殿內服侍的。然而,這會兒沒人敢跟皇帝說“按規矩”如何。

宮人悄無聲息地退出去,銀雷守在門口,親自看著兩個宮監拉上殿門,隨後將所有宮人驅離中殿,他自己則守在中殿之內,保證沒有任何人能靠近。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衣飛石知道皇帝為什麽生氣,就要老實跪著給皇帝服軟說些甜話,才起身就被謝茂拉住了:“坐著說。”

“若是你辦差出了差錯,犯了國法大律,自然應該跪下說話。”

“如今你與朕說些閨閣密語,萬事都不相幹的,跪下做什麽?有些事跪下搪塞得住,”

謝茂輕輕攥著衣飛石的手腕,不怎麽用力,五指掌心卻都貼在衣飛石的胳膊上,無比貼近,“今天不行。”

衣飛石小聲說:“……也沒想過搪塞陛下呀。”

“為何不辭而別?”謝茂直接問,“你以為是朕下旨要囚馬萬明?!怕朕攔著你不許出宮,所以幹脆就不搭理朕,自己走了?”

衣飛石被他一句話驚呆了,愕然道:“陛下?”

“說。”

衣飛石賭氣道:“我要跪著說!”

“你還跟朕鬧脾氣了?朕冤枉你了?”謝茂沒好氣地問。

衣飛石到底不敢和皇帝太過犟嘴,低頭委屈地說:“陛下就是冤枉我了。若我以為捉舅舅是陛下的旨意,我怎麽敢出宮去保人?陛下認為我這樣狂妄悖逆,就敢抗旨麽?——臣冤枉!”

謝茂就沒理清楚衣飛石不辭而別的腦回路,這會兒被衣飛石戳中了他牛角尖中的漏洞,他也楞了楞,是啊,小衣九成九是不敢抗旨的吧?若他以為朕要捉他舅舅,他豈敢出宮撈人?

可衣飛石若不認為捉馬萬明是他的旨意,那又是為什麽不說一聲就跑呢?

“好,你說是朕冤枉你了,那就是朕錯了,朕怪錯你了。”謝茂一向信任衣飛石,“那你告訴朕,為什麽?”

衣飛石低頭,半晌才小聲說:“我最近不聽話。”

謝茂又被他一句話鎮住了,不聽話?哪裏不聽話了?謝茂覺得最近小衣乖得很,不止最近,除了相識最開始那一段時間,衣飛石一直都很乖。衣飛石卻覺得他自己不聽話了?謝茂都懵了。

“陛下不許我出宮,我總想出宮。”

不許我出族,我堅持出族。

這是衣飛石和謝茂最近隱隱較勁的矛盾。

謝茂作為上位者,半點兒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然而,同樣一件事,謝茂覺得是小事,壓在衣飛石心頭就是巨石。衣飛石覺得自己的堅持是“不聽話”,可能會惹皇帝震怒制裁,謝茂卻全無知覺,撐死了覺得這是“哎,下回怎麽哄哄小情人”的小煩惱。

衣飛石才小聲說了他的想法,謝茂立刻就明白了,皺眉道:“你覺得,你‘不聽話’了,朕會借著馬萬明的事拿捏你,教你‘聽話’?”

“也不全是……”

衣飛石是這麽想的,不過,這只是他懷疑的一種可能,不占十之一二。

他當時之所以不想去稟告皇帝,怕的是“萬一”皇帝要借機馴服他。說到底,主要還是因為他不信任龍幼株,怕這個“萬一”耽誤了他出宮的時機,龍幼株就把馬萬明屈打成招了。

衣飛石坦誠的理由,簡直比衣飛石懷疑謝茂要弄死馬萬明,更讓謝茂難受。

謝茂氣得肝兒疼,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他自問一心愛惜衣飛石,從來不曾使計逼迫拿捏,確實因為某些想不到的意外,他委屈過衣飛石,比如那幾碗清水羊肝——可是,他何曾對衣飛石用過齷齪的手段?就因為衣飛石“不聽話”,他就借著衣飛石小舅的性命教訓衣飛石,這是罵他無賴,還是罵他暴君?

是,朕是無賴,朕是暴君,可那是對別人!朕何曾欺負過你?辜負過你?

謝茂生氣又不能嚇著衣飛石,只能生生憋著。他坐在茶桌前,慢慢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下去,慢慢地說:“朕不會這樣。小衣。”

他想著衣飛石剛才大喊冤枉的心情,希望衣飛石能對自己感同身受,“你冤枉朕了。”

謝茂隱藏情緒的功力極其深厚,面上絲毫看不出他傷了心,一舉一動都和尋常動作相差無幾,連口吻都是清清淡淡的,聽不出多少情緒。

然而,旁人聽不出來,衣飛石能察覺出來。

皇帝那一瞬間的窒息與疼痛近乎實質,衣飛石聽得心口一悶,忙解釋道:“不是的,陛下,我心裏也沒有一定認為陛下要教訓我,我就是怕萬一……”

這麽說,好像也不見得多令人高興?衣飛石也覺得自己辯解不清了,顯出一絲頹然。

他低下頭,認罪道:“是我性子不好,凡事未言勝先言敗,總做最壞打算。”

“誤解了陛下,求陛下責罰。”

謝茂已將盞中熱茶飲盡,一口氣漸漸沈了下去。

他看著衣飛石緊張頹喪的模樣,似是害怕後悔極了,剛二十出頭的小年輕,還能怎麽辦?

“也不是多大的事,說開了就好了。你以後記得,凡事勝啊敗的,都不重要,多來問一問朕……”哄唄。謝茂輕輕撫摸衣飛石緊蹙的長眉,讓其慢慢舒展,“朕幾時讓你失望了?”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輕聲道:“只有一件事不行。小衣,朕不會讓你出族。”

衣飛石焦灼明亮的眼波微微一顫。

“朕喜歡你,你就出族?朕對你的好不該是災難厄運。朕會保你一世安康,保你衣家五世其昌。你爹不信朕,你也不信朕?”謝茂的笑聲很輕,隱隱帶著一絲自嘲。

衣飛石信皇帝的承諾,不過,皇帝說能保衣家平安,他只信五成。畢竟,還有五成得看天意。

也是皇帝最近態度暧昧,好聲好氣從不正面喝止他,所以,衣飛石才心存幻想,以為此事還有斡旋的餘地,如今皇帝明確態度說不許,衣飛石更受不了皇帝自嘲的語氣,頭埋得很低:“沒有不信陛下,臣信陛下……”

“衣飛石,別的事可以商量,害你自己身後之名的事不能商量。”

“這件事你不必再琢磨了,朕不許。”

衣飛石小聲答應:“臣遵旨。”

“你去洗一洗吧,夜裏咱們還一起歇,好麽?”謝茂湊近衣飛石耳邊,輕輕地問,“就有多少不痛快,咱們不能分床睡。朕今夜還是疼一疼你,好不好?”

衣飛石靠在他懷裏點頭:“好,咱們都舒服些,不要……生氣了麽?”

謝茂伸出舌尖在他耳朵上舔了一下,笑了笑:“去吧去吧。”

衣飛石就麻利兒地下床,拉開殿門,和銀雷交代要洗浴,銀雷立刻吩咐宮人準備盥殿,一拔人簇擁著謝茂、衣飛石去洗漱,另一拔人則嫻熟地準備寢殿,預備寢具。

二人洗鍬更衣完畢,熟練地上了榻,然而,這一夜沒弄什麽花樣,衣飛石伏在榻上,謝茂替他用了些潤滑的軟膏,從背後壓著插了進去。銀雷準備的五個大小不一的軟枕,就用了一個,塞在衣飛石下腹處,稍微擡起他的身子,方便謝茂進出。

第一次倒比從前都要更長一些,謝茂頸上垂下汗珠,落在衣飛石柔韌細腰上,染著一點兒春意迷離,洩出之後,謝茂就氣喘籲籲地伏在衣飛石身上。說道:“小衣這腰生得好看,想著就熱。”

衣飛石沒說話,側臉回頭看著他,眼神裏帶了一點兒哀求。

謝茂哪裏受得了這樣的撩撥,一點點將他額上的汗珠舔了,低聲道:“朕知道,第一回 不大爽快,待會好好疼你。”

衣飛石肩上似是用了點力,想要翻身,又顧忌著壓在背上的皇帝,到底還是趴住了沒動,又忍不住說:“我錯了……”

謝茂失笑道:“還想事兒呢?”將半軟的愛物在衣飛石體內挺了挺,“想正事兒。”

謝茂並不知道衣飛石能洞徹他皮囊之下的真實情緒。

他此時表現得非常寬和,似是早把一切都翻篇了,不過是因為他不能用情緒為難衣飛石。

他始終記得自己年高位尊,不能夠和小衣太認真。小孩子偶爾淘氣不很正常麽?只要彼此還相愛,其他的都不要緊,至於衣飛石非但不信任他,還惡意揣測——謝茂是有些失落,可這些能怪誰呢?無非是他自己做得不夠好,無法取信於人罷了。

謝茂不想和衣飛石吵架,只想這件事盡快翻篇過去。他活了幾輩子的人了,情緒藏得深,忘性也好,再過一天半日的,也就不記得了。

擱了以前,謝茂這神演技就可以應付大部分人了,可是,他應付不了衣飛石。

他表現得再是溫柔,再是一如往常,連床笫上的動作都一樣熱情有力,衣飛石還是能知道他沈在心靈極深處的失落,這樣相處起來就太不是滋味了。

衣飛石自知理虧,皇帝不願多說,他鼓起勇氣又求了一句,皇帝還是不搭茬,他就不敢說了。

伏在熟悉的床榻上,身上是皇帝熟悉的體溫,沒多會兒,熟悉的愛物又硬挺了起來,衣飛石咬著枕角承受著一次次的臨幸,連舒爽都是那麽熟悉地往尾椎上攀爬……他在歡愉中摻了兩行同樣失落的淚水,輕輕咬住下唇,不知道該不該說自己對龍幼株的猜忌。

熟悉的快感很快就席卷了衣飛石的識海,他在昏昏沈沈中想得七零八落,回過神時,身下被弄得狼藉一片,竅穴裏又酥又軟,皇帝已結束了臨幸。

“嗯?”謝茂伸手在衣飛石胯下摸了摸,滿意地發現都是腥膻白濁,“今夜還好?”

衣飛石不知道他為什麽不高興還要裝著高興,輕輕將汗濕的腦袋伏在他懷裏:“好。”

重新洗漱鋪床之後,謝茂和往常一樣,與衣飛石同睡一個被窩。他耕耘之後通常睡得極好,親了衣飛石額頭,道了一聲晚安,仰頭數息數次,人就平穩入眠了。

衣飛石卻根本就睡不著。

怕驚擾皇帝休息,他閉上眼,睡著一動不動,心中卻始終壓著那一種沈得極深的失落感。

——那不是他的感覺。

衣飛石很清楚,那是他所能感受到的,屬於皇帝的真實情緒。

他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皇帝所說的那五個字,皇帝說,你冤枉朕了。

我冤枉你了,我錯了,你罰我跪啊,呵斥我啊!若不解恨,也叫我跪在丹墀下,也叫侍衛拿金棍打我啊!這樣……這樣算是什麽呢?心裏討厭我,面上又對我好。

衣飛石藏了半個晚上的恐懼都在此刻洶湧之上,他怕皇帝這樣表裏不一的情緒。

倘若是心裏喜歡,外表兇惡也罷了,如今是心裏不高興,面上一團和氣。這多可怕?!

……

謝茂睡得很是香甜,無知無夢。只是突然間有了一絲心悸,驚醒了。

他下意識地側頭看睡在身邊的衣飛石,衣飛石側身睡著,呼吸很輕。看著好像和往常沒什麽不同,可是,謝茂就是莫名其妙地坐了起來,探頭看了衣飛石一眼。

謝茂睡覺時不許點太亮的燈,所以,他其實沒看見什麽。

不過,他覺得衣飛石枕邊好像有些涼颼颼的?正想繼續探頭,他就發現不對了。

——以衣飛石的耳力和警覺,他都坐起來了,衣飛石豈能不醒?除非是裝睡。

“怎麽了小衣?”

謝茂趁勢湊近衣飛石耳邊,想咬耳朵,卻含了一嘴的濕潤。

他立刻伸手去摸衣飛石的雙眼,果然濕漉漉一片。頓時驚呆了,衣飛石居然半夜哭泣?

哭了一半生生嚇憋住的衣飛石也不敢裝睡了,飛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爬起來跪在床腳,伏首道:“臣知罪!陛下明鑒,臣並非心存怨望,只是……只是……”

給皇帝侍寢之後,半夜偷偷摸摸地哭,這事兒說不明白,罪過可就大了。

謝茂自問今日脾氣極其克制,連一句重話都不曾說過。唯一沒讓衣飛石順意的事,就是不許他出族。難道是為了這件事哭?……謝茂也有些失望了,就這麽提防戒備不信任朕麽?

昨夜衣飛石承認怕他借馬萬明的案子拿捏自己之後,謝茂心中就很失落。

他一直到現在才知道,他在衣飛石眼中非但不是一個保護者的形象,也不是一個可以信任的對象,而是一個必須戒備提防的無賴暴君。

衣飛石並不信賴倚靠他,反而時時提防著他的皇權霸道。

如今因為不許出族的事,衣飛石憋得半夜哭泣,他更覺得自己的愛護成了笑話。

那麽想出族就出吧!

朕愛你都是害你,朕不愛你了好吧!

若謝茂年輕幾百歲,他大概會這麽負氣地對衣飛石說話。

如今他都幾百歲了,心中再難受,也只是慢慢挪到床腳伏著的衣飛石身邊,輕輕撫摸心上人哭得汗濕的腦袋,柔聲說:“叫銀雷服侍你去洗洗,換身幹凈衣裳,好歹把這後半夜睡過去。”

“咱們都不在氣頭上做決定,明日天亮了,尋個清凈處,朕再聽你陳述下情。”

他不信事情沒有解決的方法,無非是各處妥協罷了,“總不會再叫你哭,朕心疼你呢。”

衣飛石左手握著皇帝賜的千年冰魄珠,右手握著皇帝賜的胭脂暖玉,剛才就側身臥在床頭,看著這兩樣價值連城的小東西流淚。

越看越覺得皇帝是喜歡自己的呀!那為什麽就皮裏陽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呢?

這會兒皇帝揉著他腦袋說一句心疼,他左手微涼右手微暖,冷冷暖暖都是皇帝曾賜予的愛護溫柔,一直謹慎自守的堅壁終究裂了一道細縫。

分明皇帝叫他明日再說,衣飛石還是忍不住擡頭,問道:“臣不明白。”

床腳有一盞不太亮的小燈,衣飛石就背著這一點兒亮光,謝茂半點看不清他的臉色,只覺得衣飛石帶著一點哭腔,聽著就心尖疼。

“不明白什麽?你別哭,告訴朕,朕都答應你。”謝茂立馬選擇投降。

“西北兵權已經交還給陛下了。”

衣飛石能感覺到脊背上汗毛豎立的滋味,他知道,那是恐懼。

死亡且不能讓他如此恐懼,他卻害怕對皇帝說下面的這幾句話,“我父,我兄,我,皆在京城,皆在陛下之手。陛下殺我滿門易如反掌——陛下還忌憚什麽?”

又把謝茂問懵了一次。

忌憚?衣尚予、衣飛金掌權時,他確實有很多忌憚之處。自從衣飛石任西北督軍事之後,他就再沒有忌憚過任何。明明是在說感情的事,衣飛石一竿子戳到兵權上去,這有什麽關系?

想起衣飛石對自己的戒備,他又氣又疼,還得耐著性子解釋:“朕不忌憚什麽。小衣,你放寬心,朕不是那等過河拆橋、鳥盡弓藏的皇帝,你家自然安安穩穩……”

“那陛下為何騙我?”衣飛石哭道。

沒見過衣飛石哭得這麽崩的樣子,謝茂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還是朕的小衣麽?怕不是鬼上身吧?他忙伸手去拉衣飛石,想要安慰。

哪曉得一摸就是一手冰涼,謝茂嚇了一跳:“你這是……”

衣飛石一邊哭一邊把手攤開,玉扣子半開,裏面臥著一顆冰雪玲瓏的珠子,正是五年前還在潛邸時,謝茂賜予衣飛石祛暑用的千年冰魄珠。正經說謝茂也賞了衣飛石很多好東西,不過,這珠子賜得早,又珍奇有趣,對衣飛石而言意義就頗為不同。

珠子通常都是藏在玉扣子裏的,這會兒玉扣子打開了,可見衣飛石剛才就拿在手裏看。

——難怪剛才覺得哪裏涼颼颼的。

由此推想衣飛石剛才對著定情信物半夜哭泣,謝茂心裏又酸又甜,越發沒了立場原則,滿嘴都是好話:“哪裏敢騙你呀,朕的小祖宗?你有什麽不高興了,就和朕一一說,朕都答應你還不成嗎?快別哭了,朕給你哭得頭疼了。”

衣飛石又攤開右手。

他右手裏是一枚胭脂暖玉,是他第一年入宮拜太後時,步蓮臺射箭比試皇帝故意添的彩頭。

他將左手右手捧在一起,含著淚,小心翼翼地望著皇帝,說:“陛下賜給臣的心意,不會收回去吧?”

謝茂被他氣笑了:“你哭也哭了,鬧了鬧了,再敢胡說八道,朕要打你屁股了。”

衣飛石卻沒有和往常一樣纏上來討好,而是固執地捧著冰珠暖玉,眼也不瞬地看著他。

“不會收回。”謝茂認真地答應,“朕對你的心意,生死不改。”

“陛下說的,臣就相信。”

衣飛石將千年冰魄珠與胭脂暖玉都小心翼翼地放回枕下,赤足下榻,解開上身寢衣,在皇帝龍床之下直挺挺跪下,說道:“臣擅自出宮,又誤解冤枉了陛下,求陛下責罰。”

“你起來。”謝茂皺眉。怎麽又說到這事上了?

“陛下心中不痛快,盡可以懲戒臣洩憤。罰跪鞭杖或是罰俸削爵,臣只求陛下責罰!”

衣飛石沒有磕頭,跪得筆直,看著謝茂的雙眼,他的眼裏除了淚水就是哀求,“陛下是君,臣只是臣,陛下既然不忌憚什麽,為何要忍著不快敷衍下臣?臣已經知錯了,陛下就不能痛責一番,饒了臣麽?”

謝茂臉上都快掛不住了。

他自以為演技很好,情緒收斂得非常到位,合著完全在唱獨角戲啊?

難怪衣飛石從一開始就不對勁兒,這事兒鬧得太尷尬了。說到底,都是肉體凡胎,他再活了幾百年,也不可能七情六欲都消減了,被心上人當BOSS刷也一笑置之。

不過,他收著脾氣哄衣飛石,本也是出於珍愛之心,不願自己的一點情緒影響了心上人。

哪曉得真實情緒全程被看在眼裏,還把人嚇得半夜偷偷地哭……

作者有話要說:

小衣:我有一個金手指,能知道老公的真實情緒。

老謝:我也有一個金手指,老婆一作妖我就會驚醒……

系統:呵呵。

這章肉不怎麽香也只有個渣渣,看不看隨意了。

關鍵字是本章最後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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