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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振衣飛石(5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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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茂本想留衣飛石在京中過了新年,待春光爛漫之時,再啟程前往西北。

哪曉得太後一反常態經常召梨馥長公主進宮說話,還專門把謝茂召去長信宮問:“鎮國公府上自有長公主照顧,定襄侯大好男兒,正是努力報國之時,因何閑賦在家袖手終日?寶劍蒙塵,此陛下之過!”

謝茂才意識到衣飛石在長公主府恐怕過得不太好。他緊忙召衣飛石進宮,問道:“鎮國公在家,朕不好常常留你,幾次問你如何,都說安好。衣飛石,你還學會撒謊了?”

衣飛石是真沒覺得最近日子不好過,被馬氏苛待也不是這一兩年的事,他早就習慣了。何況,如今衣尚予知道他要去西北,對他更多照顧了不少,又有太後擱在長公主府的眼線明裏暗裏照顧,皇帝、太後更是常常垂問關心,他對馬氏失了妄想,心裏就更好過了。

見謝茂不太高興,衣飛石忙露出討好的笑容,上前為謝茂奉茶:“臣不敢。陛下怎麽生氣了?臣給您說個笑話?”

看著他滿臉諂媚故作殷勤的樣子,謝茂不禁笑了笑,又立刻沈下臉訓斥他:“放肆!朕問你話,哪個和你嬉皮笑臉?還敢上來歪纏——你給朕老實跪下!今兒要說不明白,仔細要挨捶!”

衣飛石目光在他背後條案上的長條錦盒上轉了一圈,那裏邊裝著太後所賜的木頭棒槌。

謝茂都給他氣樂了,怒道:“怎麽了?”大步回頭將錦盒拿出,掀開蓋子,露出那個陳舊的木頭棒槌,“就拿這個捶你!”

衣飛石只得收了笑容在皇帝跟前跪下,耷拉著肩膀,道:“陛下要臣說什麽?臣在府中好吃好喝,隔三差五就有陛下與娘娘的賞賜下來,沐浴天恩,恩寵不盡……”

“從前還知道往宮裏跑,這會兒不知道跑了?”謝茂見他還敢犟嘴,氣得拍桌子,“在朕眼皮底下都敢睜眼說瞎話……”

這話不能說。

謝茂瞬間改口,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衣飛石本來含笑的表情僵住一瞬,再也不笑了,低聲道:“臣家中瑣事,不敢上動天聽。西北事關國體,臣絕不敢……”

謝茂已蹲下身捏住他的兩片嘴唇,不許他再說。

“朕就是著急了。這幾日太後時常召你阿娘進宮,因你總說無礙安好,朕想此事也尋常,你父腿傷不便,太後代朕施恩關懷,多行醫藥,總也要派遣到長公主處。今日太後召朕至長信宮,訓責朕為何讓你閑賦在家寶劍蒙塵,朕才知道你恐怕是在家裏受委屈了。”

他一邊說一邊揪衣飛石的衣襟,“你解開來,朕要看看。”

衣飛石被他說得不太好意思,側身道:“也沒什麽。臣父在家,長公主總不會太過分,不過是訓斥幾句,偶然罰跪罷了。沒有打。”

衣飛石這會兒還跪著。

謝茂連忙抱著他上榻,脫了靴子就要挽他的褲腿,看著衣飛石的穿戴都無語了。

你一個武藝超群的將門虎子,至於這麽怕冷嗎?還穿棉褲?馬車裏是少了炭爐呢,還是家裏少了火盆?修長的雙腿裹著兩管厚實的棉褲,怎麽挽得起來?

衣飛石也不是怕冷,他自幼習武氣血旺健,冬天穿一層單衣也不覺得寒冷。

之所以在下邊穿這麽多,全是因為這幾天長公主動不動就罰跪。如今臨近新年,再是高門世家,屋內溫暖如春,門外還是冷得不行,跪著氣血不暢,膝蓋容易落下毛病。衣飛石還想著張弓策馬馳騁天下,哪裏願意就這麽受寒坐病?立馬讓下人縫好厚實的棉褲穿上了。

這褲管挽是挽不起來了,謝茂腦子一抽,拍案道:“拿剪子來!”

衣飛石很想說挽不起來我還可以脫,直接剪褲子我待會兒穿什麽?見皇帝抿著嘴臉色不好,他就沒敢吭聲。

趙從貴取來一把鋒利的銅剪子,謝茂拿著親自哢嚓哢擦給他剪褲管。

從小腿處就有些許不起眼的青瘀凍傷痕跡露了出來。謝茂一邊剪,一邊用手心輕輕捂住那幾點傷痕,仿佛這樣就能撫平衣飛石所受的痛苦。他終於知道衣飛石為什麽要穿棉褲了。

這麽冷的天氣,罰跪可比直接動手抽更惡毒幾分!

一直剪到膝蓋處,烏黑的瘀傷與點點凍瘡交織在一處,就像是一顆陡然化凍的爛凍梨。

謝茂捏著剪子的手停了停,聲息很穩定:“傳太醫來。”

衣飛石見他情緒不大好,小心翼翼地說:“臣無礙……”

一句話沒說完,謝茂竟然霍地放下剪子,擡手就是一巴掌朝著他臉頰去了!

這氣勢洶洶的架勢把衣飛石驚住了,然而他身手再好,皇帝要打,他難道還敢躲?只得呆呆地等著這一耳光在臉上抽實。他知道是自己膝上傷處嚇著皇帝了,這是怪罪自己不曾早一點求救麽?挨這一下,竟似受父兄管教,絲毫不敢有怨言。

本以為會狠狠挨一個嘴巴子,衣飛石都想好怎麽賠罪了,那一記耳光抽在臉上,卻是輕輕地,更像是拍了一下。

衣飛石擡頭就看見皇帝緊抿著嘴怒不可遏的樣子,可……他臉上真的不痛。

“無礙無礙,再敢說一句無礙試試。滿嘴瞎話!朕竟被你騙了。”

謝茂稱不上好脾氣,看著衣飛石那爛成一團的膝蓋,他是真想抽人。至於為什麽最後改抽為拍,那純粹就是見鬼了!朕竟舍不得抽他,媽噠!他隔天就會差遣人去長公主府探問衣飛石,除了賞吃食玩意兒,最主要就是問衣飛石是否受了委屈。

他實在太低估馬氏的張狂了。想想馬氏當日在潛邸就敢對衣飛石動手,他暗恨失算。

“不行,你不能繼續待在長公主府。”實在是鞭長莫及。

這個問題謝茂其實早就琢磨了,衣尚予回京又有“腿傷”,衣飛石這個做兒子的若是老住在外邊,不管他住北城別院還是宮中,都說不過去。再者,馬上就是新年了,哪家做兒子的不在家裏幫著保持年禮祭祀,反而往外邊跑?連他做皇帝的,這時候都不能輕易出宮。

恰好太醫奉召來見,謝茂讓朱雨跟在太醫身邊盯著,他自己則去一旁吩咐趙從貴,細細叮囑了一番,趙從貴立馬就往長信宮跑。

回來時,太醫已經給衣飛石重新塗了藥膏,說是皮外傷,衣家的凍瘡膏比太醫院的還好一些,養好之後註意保暖,只恐來年還要覆發。

衣飛石很老實地縮在榻上不敢擡頭,謝茂只拍了他臉頰一下,半點兒都不疼,他也知道謝茂是真生氣了。看著他的倒黴樣子,謝茂還能怎麽辦?憋著氣在榻邊站了一會兒,到底還是不忍心,又坐了回去,將衣飛石摟在懷裏柔聲哄道:“嚇著你了?朕不該打你。”

衣飛石一直也不覺得自己有多委屈,被他這麽摟著哄了一句,心裏有點濕:“沒有嚇著。臣知道陛下是……心疼。”拿手挨了我側臉一下,哪裏就是打了?他想起皇帝上次要打他手板,戒尺也是重重提起,最後“放”在了他手心上,忍不住就想笑。

“笑了?得意了是不是?”謝茂捏捏他的臉,“那日往宮裏跑求朕庇護,朕還賞了你兩箱子珍玩寶石。可見是白賞了。待會兒朕讓人跟你回去,全給朕還來!以後再這樣,還要罰你多交兩箱子寶石給朕內庫裏!”

衣飛石噗哧笑道:“陛下哪兒這麽小氣?臣身無長物,還不起。”

謝茂就想調戲一句“還不起可肉償”,話未出口,漸生黯然。小衣即刻就要去西北,只怕三五年都不能相見,離愁別緒陡然湧上謝茂的心間。

他一只手在懷裏少年的胸膛上細細撫弄,低聲道:“愛卿去了西北,山長水遠,與朕許久不能見了。”

衣飛石笑容也漸漸止了。他雖是被動接受皇帝的感情,這幾個月得到的關懷,卻是他此生前所未有的深切隆重。謝茂不止待他好,還莫名其妙地深信他,日夜親昵,旦夕言笑,哪怕他對謝茂的感情很覆雜,也畢竟是有了一些真情。

一旦離開了京城,就再沒有人半夜給他送吃的,再沒有人關心他是否受傷,再沒有人摟著他抱著他耳鬢廝磨……衣飛石覺得自己竟有些很令人不齒的失落。

“待臣剿滅陳氏,收覆蘭宮,攜北境疆土凱旋,朝賀陛下平定天下時,”他盡量說讓人高興的話題,臉頰還有微微地緋色,“臣也長大了。”

“不知道……那時候……”他吞吞吐吐地不住瞟謝茂的臉色,“陛下還、還要臣麽?”

謝茂被他撩得腦子一昏,低頭就狠狠咬住他的嘴唇,痛吻不止。

你說要不要?朕等了你兩輩子,你敢給,朕就敢要!

許久之後,謝茂看著衣飛石被親得腫起的薄唇,低低喘息著,呻吟道:“朕等你凱旋。”等你長大!

盡管謝茂沒有明說,可衣飛石也知道謝茂要提前送他去西北。

二人都有了離愁別緒,這一回膩在榻上就有些下不來。往日都是親親挨挨,彼此都守著禮數不曾去碰底線,這回都將親昵程度往裏放了一點,老流氓手段嫻熟,弄得衣飛石越發不願下榻,竟有些後悔虛度了從前的時光。

一直鬧到傍晚,眼看宮門下鑰了,衣飛石才戀戀不舍地起身:“陛下,臣得出去了。”

謝茂吩咐宮人給他準備了一輛不逾制、不帶紋記的馬車,直接候在太極殿東巷,謝茂非要抱著他上車,衣飛石抵死不肯。——殿內放肆一些,可說是閨閣秘戲,沒有皇帝抱著外臣在太極殿外跑的道理。哪怕是寵妃也要被彈劾到貶謫幾級,他才不幹這事兒。

謝茂只得緊緊牽著他的手,二人一前一後在臘月寒風中往外走。

“膝蓋疼不疼?”謝茂問。

“不疼。”剛才我就行動自如跑進宮來了,皇帝每次都這麽誇張。

“馬車直接送你去北城的住處,領上你的幾個人,是叫……衛昭那幾個?叫他們跟著你,朕也放心。另外有一隊羽林衛跟著你,朕都交代了,聽你轄治,你就當是你的幾個親兵,該怎麽差遣就怎麽差遣,多半是聽話的,若不聽話,你順手砍了就是,不必問朕。”

“今夜就出城。先到西郊的皇莊住上幾日,養養你膝蓋上的傷,對外只說西北軍務緊急,朕先派你過去了。相關的勘合手續,這幾日就讓兵部辦好了給你送去。再有你有什麽要帶的,寫一封信,朕讓人直接給你阿爹。”

“那莊子是朕龍潛時皇父所賜,有湯泉,暖和得很。你安安心心住著,吃穿用度不必費心,趙從貴都安排好了。朕把趙醫官也從長信宮要來了,今夜跟你一起走,你要聽大夫的話,她要你忌嘴,你就乖一些,仔細太後又罰你抄經。”

……

謝茂一路叮嚀到馬車前,宮人掀起車簾,謝茂還先伸手在車廂裏試探了一下,發現炭爐燒得裏邊十分溫暖,才輕輕摟著衣飛石的腰肢,柔聲道:“你好好的。”

衣飛石被他一路溫言絮叨感動得眼眶有點濕,想起真的要離開了,走得這麽急,這麽快,他還以為能夠多待幾日,起碼等到元宵節後,哪知道皇帝這麽蠻橫,說送走就送走,一天都不許多待,半晌低頭不語。

衣飛石身強體健,站在巷中半點不覺得寒冷,謝茂被小風吹得有點禁不住,就要拉他上車——

外邊宮人仆婢眾多,還有一隊羽林衛跟著,衣飛石不敢放肆,悄悄勾住謝茂的手指。

他這麽一勾,看似不動聲色,力氣比謝茂大,謝茂動不了。分明是被臣下鉗制住了,謝茂卻只覺得眼前少年可愛,掩住笑意正色問道:“怎麽了?”

衣飛石也不好意思說舍不得,再不走,宮門下鑰,還要驚動好幾個衙門來開門,那就不太好了。他哼哼一聲,松開手指,退後一步,還是想給皇帝磕頭拜別。

謝茂眼疾手快攬住他,氣得捏他臉頰:“傷!”

衣飛石只得老老實實長揖到地,道:“臣拜別陛下。還請陛下保重。”

謝茂要他上車,衣飛石就不肯,說:“豈有陛下送別臣子的道理?臣遠望陛下背影安駕殿中,再行告退。”

謝茂無奈,站在風口上真的有點不舒服,只得留下衣飛石在原地,自己一步一步回太極殿。他走兩步就回頭看一下,衣飛石總是在他回頭時恭敬長揖,一直到謝茂的身影消失在太極殿內,衣飛石才上車離去。

衣飛石不知道的是,他的馬車在禦道上緩緩步行,謝茂就站在太極殿門口,看著他一點點離開這座宮城。



車廂裏裝飾低調舒適,衣飛石獨自一人坐在狐皮軟椅上。

下午和皇帝一場前所未有的親昵,二人都越過了從前謹守的底線。雖說皇帝仍是堅持他還小,不肯做到最後,可是,該知道的事,衣飛石都已經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在大理寺獄的想法有了偏差。他知道了皇帝並非雌伏之人。

可是……

衣飛石盯著虛無處的眼神有了一絲迷茫。

他想起下午與皇帝親熱的滋味,明明皇帝將手摸到他那個地方,他竟然也沒有很憤怒、不忿,自覺吃了虧的情緒?

就好像兩人的關系本來就該是那樣的,皇帝做什麽都沒關系?

明明我不是那樣的人啊。衣飛石回味著當時的感覺,想起皇帝溫柔靈巧有力的雙手,竟然覺得身體又開始發熱,尤其是被皇帝重點照顧過的地方,更是滋味難言。

這讓他隱隱覺得有點羞恥。想要壓住身體的躁動,衣飛石便將馬車小桌上的茶窯掀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悶頭一口飲下。

茶湯入口,他才發現這馬車裏的茶竟然也是七果茶,他近日最愛喝的一種新茶。

負責準備馬車的當然不可能是皇帝本人。大抵是趙從貴或朱雨、銀雷?可是,若沒有皇帝的費心寵愛,又怎麽可能讓禦前最得力的幾位悉心安排到這種地步?真到了一針一線不疏失,一飲一食不怠慢的程度。

就這樣……也行。衣飛石放下茶杯,耳根還是微微地發紅。

他真的挺後悔。若是從前沒守得那麽緊,下午和皇帝做的事,早就可以做了呀。那麽親昵,那麽舒服……現在才剛剛嘗到滋味,就要去西北了。

衣飛石輕嘆一聲。

往日不知道這事美妙也罷了,如今食髓知味,這分別的日子要怎麽熬?



衣飛石剛離開京城去西郊皇莊,宮中就傳出太後偶感風寒的消息。

皇帝事母至孝,每天散朝就帶著折子往長信宮跑,一邊為太後侍疾,太後休息時他就抓緊時間處理政務,後來幹脆宿在了長信宮中。熬了幾天之後,太後病得越發不好,皇帝不得已宣布輟朝五日,暫停朱批。

衣飛石也已經收到了消息,著急得不行,問常清平:“娘娘可好些了?還請趙醫官即刻回長信宮為娘娘診病。”他名義上是已經去西北的人了,當然不能再回京城探望。

常清平只說:“宮中自有太醫照顧,侯爺請寬心。”

衣飛石哪裏寬得下心?這馬上就是新年了,年前事多且雜,皇帝本是最無暇分身的時候,太後是病得有多嚴重,皇帝才會下旨輟朝?他跟常清平說不通,直接去找醫官趙雲霞,說:“你即刻進京為太後診病,我讓親兵送你。”

趙雲霞聞訊也很震驚,她常年在長信宮服侍,當然知道太後身體康健,怎麽會突然病倒?連忙收拾包裹藥箱準備上路,才走到莊子門口,就看見幾百個人簇擁著二十多輛車,浩浩蕩蕩地堵在莊子門口。

她揉了揉眼睛,再三確認,那個穿著雪白狐裘精神旺健的美貌婦人,不就是皇太後嗎?

皇帝打著給皇太後侍疾的名義,偷偷從宮裏溜到皇莊上。這事兒其實瞞不了人,除了隨行的宮婢侍衛,還有五千羽林衛在皇莊附近嚴防死守,朝臣豈會不知?不過,皇帝給的理由是,太後病得難受,想要出門散心,朕豈能不尊慈母之命?

這把大臣們都嚇唬住了。要不是病得不行了,怎麽會想起出宮看一看?這怕不是回光返照最後的遺願吧?這種情況下,誰還敢跳出來蹦達?全都假裝不知道。

謝茂跟在太後身邊,他個弱雞縮在貂裘裏瑟瑟發抖,還不如太後精神:“今年咱們到莊子上玩兒,明年咱們走遠些。”他又不要臉,把親媽偷渡出來玩怎麽了?多玩幾次朝臣們知道被他耍了,又能怎麽樣?

太後許久不曾出宮,哪怕是修建得同樣富麗堂皇的皇莊,她還是興致勃勃,道:“山裏空氣好。聽說這處有小銀魚味道鮮美,晚上煮來嘗嘗。”

謝茂凍得直跺腳:“阿娘,咱們先進去。”

太後極其看不上他,哼道:“待開了春,你也該好好訓個師傅操練操練。”

謝茂只覺得鼻子都要凍掉了,扶著太後快步向前:“有個湯泉環繞的暖閣,那裏暖和,就在前邊……”

母子兩個打定主意要給衣飛石一個“驚喜”,轄治住所有下人不許去通報。

不過,管得了外邊,管不住裏邊衣飛石自己的親兵。衛烈本來在滾泉裏煮雞蛋,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恰好看見皇帝扶著一個中年美婦笑吟吟地進來,嚇得他一個機靈,直接就竄進了屋內。

“二公子!陛、陛下來了!還……”他想說還有一個長得很好看、看上去就很氣派的婦人,沒等他開口,他們家二公子就蹬上靴子摔門而去了……

衣飛石在暖閣裏只穿了單衣,出門才覺得有點冷,不過,他真的著急。

太後到底怎麽了?太後生病皇帝為什麽會來這裏?衣飛石往外奔了兩步,恰好跟從廊角轉身進來的皇帝、太後,面對面撞了個正著。

謝茂擡頭就看見一身單薄的衣飛石孤零零地站在院中,滿臉無措地看著自己。

他將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自覺小衣氣色紅潤養得不錯,滿意地點點頭,道:“上下都伺候得好,全都放賞。”趙從貴忙記下來。所謂上下,就是不管是定襄侯的親兵、護衛他的羽林衛、伺候他的仆婢,連皇莊裏前來應過卯、送過菜的莊丁,全部都有賞。

太後已摘下手裏的狐皮手捂,套在衣飛石手上,恰好衛烈抱著皮毛衣裳追了出來,太後向他招招手,親手替衣飛石披上,笑道:“本想給你一個驚喜,竟成了驚嚇。這幾日住得可還暢快?”

衣飛石才醒過神來要見禮,太後已拉著他往暖閣去了。謝茂又一次被甩在了身後。

暖閣夾墻底下都淌著溫度極高的湯泉,根本不必燒炭,屋子裏就暖和得像是春天,衣飛石住裏邊時,四面窗戶開了兩面,任憑寒氣透入,否則熱得壓根兒沒法兒坐。步入暖閣之前,就有一個擺著花草的過堂,先在這裏暖和一番,褪去大衣裳,再慢慢往裏走。

“比燒炭好。”太後嗅著屋內濕潤的空氣,渾身都放松了下來,“早該出來住幾日。”

謝茂也不再是凍蔫掉的模樣,笑道:“那也容易。過了元宵,阿娘再出來多住些日子。”馬上就要新年了,母子兩人總不能都躲在城外,分開過也顯得淒涼,因此謝茂說過完元宵節再讓太後出來。

衣飛石還處於懵然的狀態中,他在這裏住了幾天,處處都熟悉,親自服侍太後上坐,叫奴婢奉茶,下人送來幾盤果子,他愛吃涼的,連桔子都凍住了,忙用熱水泡開,細細剝出來放在銀碟子上。

哪曉得太後咬了一口凍梨,毫無壓力,反倒是皇帝坐在榻上吃他用熱水泡的桔子。

太後、皇帝母子吃了果子,喝了茶,衣飛石才小心翼翼地問:“卑職聽說……”

謝茂哢嚓哢嚓嗑瓜子,打定主意不說話。瓜子嗑多了傷牙齒,宮裏基本上不給預備,要有也都是剝得光溜溜的瓜子仁。沒見到時謝茂也不想,這會兒在衣飛石住處看到了,隨口吃吃也就不想停。最主要的是,他不想說這個事。

太後笑道:“前兩日是有些不好,吃了兩劑藥就不礙什麽了。”

她看了滿臉高冷嗑瓜子的皇帝一眼,呵呵地笑,“想著飛石獨自一人在莊子裏,眼看又是新年到了,何不如一家子熱熱鬧鬧玩兩天。”

太後沒說是誰想著衣飛石一個人在莊子裏。衣飛石心裏很明白,這就是皇帝的主意。

火石電光之間,他就想起那日離京時,太醫替他診治膝蓋上的瘀傷,皇帝刻意出去跟趙從貴交代了好久的話,趙從貴立馬就去了長信宮。

——那時候,皇帝就計劃好了。

當皇帝的假公濟私,給他假批公差躲城外皇莊上也罷了,反正這年頭打著朝廷旗號幹私活兒的不少,衣飛石本也不覺得什麽。現在皇帝、太後一起出宮,還說要和他“一家子”熱熱鬧鬧“玩兩天”……這就委實是恩寵太過了。

為了辦成這件事,宮裏可是傳出了太後病重的消息。大過年的,讓長輩傳這樣觸黴頭的消息,居然只是為了陪他一個小輩“熱鬧兩天”,他何德何能承受得起?

主意固然是皇帝的主意,可若非太後慈愛,非但配合了皇帝釋放流言,還幹脆跟著皇帝一起出來“陪”他,這事也不可能辦成。

衣飛石跪在太後腳邊,恭恭敬敬磕頭,眼眶微微泛紅,道:“飛石謝娘娘慈愛。”

皇帝太後都已經出來了,他再說什麽誠惶誠恐的話,未免讓人掃興。這時候不稱卑職,改稱飛石,已是盡力想要表達自己的孺慕親近之意。

莊子上暖閣只有一間,衣飛石就要讓出來給太後住,太後搖頭道:“我住旁邊的小樓,那邊風景好,還有個單獨的湯池子。叫皇帝住這裏吧。”實際上是心疼兒子怕冷,要把最暖和的地方給皇帝住。

謝茂再無恥也不可能自己住好地方,叫親媽住旁邊去,待要推辭,太後笑道:“這裏湯水太熱了,雞蛋都能煮熟,我不住這裏。再者兩天就回去了,也懶得叫飛石挪動。你倆許久不見,就在一處多好?”

分明太後早就知道二人的事,可從前兩個都沒什麽事,說一句也不覺得什麽。

現在不同了!自從衣飛石離京那日二人親熱過之後,關系就變得不大一樣了,太後和往常一樣隨口一說,衣飛石腦子裏刷就想起那日的情景,臉頰微微地發紅,謝茂更是咳嗽一聲,差點被瓜子嗆住。

他看著衣飛石緋紅的臉頰,想起那日衣飛石溫順熱情的反應,就覺得這地方太熱。

“這孩子……”太後看著兒子鼻孔裏垂下兩道殷紅,簡直都不行了。

滿屋子宮人都匆匆圍上來,好不容易才給皇帝把鼻血堵住了,太後哭笑不得,借口要先休息,帶著人就去東邊小樓安置了,臨走時叮囑皇帝:“節制些。”她不擔心衣飛石的身體,如今就憂心兒子是個弱雞,怎麽辦?

太後走了,服侍的宮人奴婢也懂事地退下了,只剩下趙從貴守在門外。

謝茂自問是個手段嫻熟的老流氓,卻在他眼中清純無知的小衣跟前丟了這麽大臉,這時候只得故作深沈,淡淡道:“宮裏燒炭,上火。”

就看見衣飛石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衣飛石想起那日謝茂剛從信王變成“皇帝”,他第一天去太極殿偏殿拜見新君。

那時候他想“還債”,皇帝也是看著他就嘩啦啦地流鼻血。

不過,那時候他背身趴著,皇帝以為他不知道,躡手躡腳地悄悄把鼻血擦了,還把血帕子丟痰盂裏毀屍滅跡……憑他的耳力,暗箭從哪個方向射來,共有幾箭,能射多深,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又豈會不知道背後那麽大一個活人在做什麽?

往日好像也不覺得什麽,今天看了皇帝流鼻血,再想起那日皇帝流鼻血,這種親昵又促狹的滋味,陡然間就竄了上來,實在太好笑了。哈哈哈。

這人還越笑越放肆了。謝茂頓時惱羞成怒,將人壓在榻上,看著身下少年挺起的小屁股,狠狠打了兩下,怒道:“你笑什麽?沒見過上火麽?”又怒吼趙從貴,“晚上給定襄侯做一盤子烤羊肉,放三斤孜然三斤辣面!”

“吃不完不許睡!”謝茂惡狠狠地說。嗯,手感真好,再犟嘴,朕再打兩下……

衣飛石自那日起就食髓知味,夢裏也不知道想了多少回了,太後都刻意騰了地方讓二人親熱,想著一旦去了西北,不知道還要多少年才能相見,衣飛石的姿態就溫軟了幾分,手指勾著皇帝的袖子,低垂眼瞼,輕聲道:“不吃羊肉……臣也要上火了。”

……

衣飛石是真少年,謝茂是偽少年。真少年衣飛石食髓知味情熱似火,纏得老流氓謝茂險些按捺不住,拼了好大意志力才生生壓抑住自己。又是半天昏天黑地的玩鬧,外邊趙從貴硬著頭皮問擺膳麽?衣飛石還不肯下榻,不吃飯要吃陛下。

事畢,衣飛石懶洋洋地伏在謝茂懷裏,很不明白皇帝的堅持究竟是何道理:“其實,臣真的不小了。”

你懂個屁。謝茂手勢溫柔地撫摸著懷裏少年的腰肢,固執地說:“且等兩年。”



次日清晨,衣飛石一早起床晨練,謝茂難得不上朝,多睡了片刻。

待謝茂睡舒服了洗漱更衣出來,衣飛石居然還在院子裏“晨練”?他披上厚衣裳,站在窗邊,問院子裏梆梆梆不住開弓的少年:“今兒怎麽啦?什麽時候了還在練?”

衣飛石一轉身,一貫會乞憐的臉上竟繃著幾分冷硬,把謝茂驚住了。

前兩世衣飛石覺得不好的時候,才會露出這種表情。這輩子他還真沒見過!

“快過來!”謝茂要出去還得繞好大一圈,幹脆站在窗前招手。

衣飛石一手拄著硬弓,身上穿著單薄的練功夫,渾身氣血翻湧,非但不冷,反而有熱氣騰騰蒸出。他低頭走過來,謝茂才看見他手臂微微顫抖,問道:“怎麽了?”

衣飛石不肯說。

謝茂不逼他,目光平平地循向站在一邊的衛烈,問道:“衛昭?你說。”

他在衣飛石跟前自然溫柔體貼,什麽都好,對著旁人全然不是那麽回事。這會兒也不像是生氣的樣子,目光語氣皆不淩厲,可就是這麽隨口一問,衛烈竟有膽寒之感。他也不敢糾正皇帝,上前跪下回話:“回陛下,侯爺晨起拉弓已近六百次。”

平時只拉弓兩百次,還是太後罰的,今天拉六百次?謝茂瞬間想明白了,隔著窗戶捏捏衣飛石的胳膊,這倔強的少年分明疲累得發抖,就不肯說話也不吭聲。

“昨兒忘了功課,早上起來嚇哭了。”謝茂肯定地說。

衣飛石被他一句話戳中死穴,深深低頭,長眉蹙得幾乎能夾死蚊子。

謝茂知道衣飛石一向自律甚嚴,再有長公主那樣挑剔苛責的媽在,因而衣飛石從小就諸事妥帖。先生教臨帖一百遍,他就不會只教九十九遍,兄長教他練三趟拳,他就不會只練兩趟半。任何人交代給他的事,他都會一絲不茍地做好,絕不差分毫。

這恐怕是衣飛石第一次因貪玩耽誤了功課。他再是少年聰慧,畢竟年紀還小。初嘗禁果的滋味如此美妙,竟讓他忘乎所以,連太後交代的功課都忘了做。早上爬起來才知道壞了。

謝茂想起自己從前脅迫衣飛石的往事,往前湊了湊,低聲道:“你不說,朕也不說,太後怎會知道?”

他還等著你來我往調戲一句,哪曉得衣飛石一頭就撞了進來,急切道:“求陛下周全!”

謝茂真不覺得這是多大的事,當長輩的怎麽可能真的和晚輩計較?不就是忘了做一回功課麽?又不是故意忘的。衣飛石都這麽大人了,又不是五歲的小朋友,還要老師天天守著看功課?

他看見衣飛石握著硬弓的手微微顫抖,知道這是訓練過度了。太後既然吩咐旦夕開弓兩百次,可見四百次就是衣飛石的極限。然而,這個死腦筋拼命三郎今早已經試了快六百次了。

衣飛石還硬著臉求他:“功課臣今日就補上,只求陛下開恩,不要上稟太後。”

“那不行。”謝茂改主意了。他覺得吧,衣飛石這種一言不合就亂來的脾氣,合該被太後教訓一頓。開弓六百次?真想看看阿娘知道了怎麽嗔他。

衣飛石滿以為自己和皇帝都那麽親近了,皇帝肯定要護著自己點吧?哪曉得他向皇帝坦誠求助之後,皇帝非但不給他遮掩,反而要拉他去太後跟前告狀!皇帝拉他,他不敢不去,還是忍不住問:“陛下為何要請娘娘責罰臣?”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到了太後居住的小樓,大宮女還以為二人是來給太後請安的,忙請進去。

敘禮之後,不等太後說話,謝茂就狠狠告了狀:“阿娘,小衣昨晚忘了做功課,今晨爬起來拉了六百次弓!你看,你看他胳膊!一直抖……”

太後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住了。

衣飛石跪在地上不敢起來,不疊請罪:“飛石知錯,求娘娘責罰。”

他求了幾次,太後始終不吭聲,也是這幾日被皇帝母子養大了心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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